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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信宫灯 雪夜沈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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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的铜漏滴到子时第三刻,殿外的雪又大了些。
沈微澜拢了拢肩上素色的云纹披风,指尖触到冰凉的貂毛领,才想起这披风原是去年元日,陛下赏给皇后卫婉仪的。如今皇后被禁在瑶光殿,这披风倒辗转到了她手里——与其说是赏,不如说是“托”,托她今夜借着给太后柳氏请安的由头,把一支鎏金嵌宝的发簪送进瑶光殿去。
“姑娘,再往前走就是太后的长乐宫了,雪地里滑,您慢些。”贴身侍女青砚撑着油纸伞,伞沿往沈微澜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早落满了雪,发梢凝着的雪粒遇着体温,化成细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沈微澜停下脚步,抬手替青砚拂了拂肩上的雪,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觉出湿冷:“傻丫头,伞往自己那边挪挪,仔细冻着。”
青砚笑着摇头:“姑娘身子弱,可不能受风寒。再说了,咱们这趟是替皇后娘娘办事,要是误了时辰,或是姑娘病了,那才是麻烦。”
沈微澜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长乐宫方向那片昏黄的宫灯。宫墙高耸,雪光映着朱红色的墙皮,倒显出几分肃穆来。她入这宫已经三年,从最初跟着父亲——时任御史大夫沈敬言——入宫赴宴时的局促,到如今能在各宫之间从容周旋,靠的从不是父亲的官职,而是她懂得“藏”。藏起锋芒,藏起情绪,甚至藏起自己真正的目的。
就像此刻,她怀里揣着的那支鎏金簪子,看着是皇后常用的饰物,可簪柄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卫”字——卫家,是皇后的母族,也是去年冬月被陛下萧景渊以“通敌叛国”罪名抄家的罪臣。皇后被禁瑶光殿,明面上是因“善妒构陷贵妃苏怜月”,实则是陛下忌惮卫家兵权,连带着皇后也成了弃子。如今皇后要送这支簪子出去,恐怕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卫家残余的势力。
“姑娘,您看那是不是李公公?”青砚忽然压低声音,朝长乐宫门口努了努嘴。
沈微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个穿暗紫色锦袍的太监站在宫门前,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锦缎。那是李忠全,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太监,等闲不会出来迎客,今夜却在雪地里候着,想来是有贵人在长乐宫。
她心里一动,拉着青砚往旁边的回廊柱子后躲了躲。刚藏好,就见一队侍卫簇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来——玄色的镶金边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腰间系着的玉带钩是赤金打造的龙纹样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是陛下萧景渊。
沈微澜屏住呼吸,指尖攥紧了披风的系带。她极少能这样近地看陛下,往日里要么是在朝会时远远望着御座上的身影,要么是在宫宴上隔着歌舞班子瞥见几眼。今夜雪夜,宫灯昏蒙,她竟能看清眼前的帝王那疲惫的面色,近来似乎格外劳心。
“陛下,太后娘娘已经在暖阁等着您了,还炖了您爱喝的银耳莲子羹。”李忠全迎上去,声音放得极柔,弯着的腰几乎要贴到地面。
萧景渊“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瑶光殿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回陛下,没有。”李忠全垂着头,“皇后娘娘今日除了用了两顿素膳,其余时候都在看书,连殿门都没出。”
萧景渊脚步顿了顿,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雪:“她倒安分。”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沈御史那边,近来可有递折子?”
“沈大人这几日只递了关于漕运的折子,没提别的。”
“知道了。”萧景渊迈步上了长乐宫的台阶,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目光扫过回廊的方向,“这雪天,各宫的人都安分些,别到处乱走,冲撞了太后。”
李忠全连忙应下:“奴才省得,这就去吩咐侍卫统领赵烈,让各宫宫门戌时之后就落锁,不许再有人出入。”
脚步声渐渐远了,沈微澜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陛下忽然问起父亲,又特意提“别到处乱走”,是察觉到什么了吗?还是只是随口叮嘱?
“姑娘,咱们现在还去长乐宫吗?”青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刚才陛下的目光扫过来时,她吓得几乎要发抖。
沈微澜定了定神,陛下既然在长乐宫,太后必然没空见她,此刻去了也是白跑。而且李忠全已经吩咐要落锁,再待下去恐怕会惹麻烦。
“不去了,咱们先回住处。”她拉着青砚转身,脚步放得极轻,“不过得绕着走,别从瑶光殿附近过。”
两人沿着西侧的宫墙往回走,雪越下越大,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倒把脚步声盖了过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声。
“姑娘,躲躲!”青砚反应快,拉着沈微澜躲进了旁边的假山石后。
假山石缝窄,两人挤在一起,能清楚地看到宫道上的情形。只见两个穿着宫装的侍女——彩月和画春,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往前走,那女子是皇后从前的贴身宫女晚翠,此刻正挣扎着哭喊:“我没有偷贵妃娘娘的珠钗!是她陷害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闭嘴!”旁边一个穿墨色宫装的嬷嬷张妈妈抬手给了晚翠一个耳光,声音尖利,“不过是个低贱的宫女,也敢提‘见陛下’?贵妃娘娘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再吵,直接拖去浣衣局打死!”
晚翠被打得嘴角流血,却还在哭骂:“你们这群狗奴才!卫家虽然倒了,可总有一天会平反的!陛下会知道你们的恶行的!”
“放肆!”张妈妈脸色一变,从腰间抽出一根银簪,狠狠扎进晚翠的胳膊,“敢提卫家?我看你是活腻了!”
晚翠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鲜血顺着胳膊流出来,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红。张妈妈还想再动手,却被旁边一个侍卫陈默拦住了。
“嬷嬷,别在这里动手,要是被巡逻的侍卫看到,不好交代。”陈默声音低沉,“先把人拖去浣衣局,等夜深了再处理。”
张妈妈瞪了陈默一眼,却还是收了簪子:“算你识相。把她拖走!别让她脏了贵妃娘娘的地!”
几人拖着晚翠往浣衣局的方向去了,雪地里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只剩下淡淡的红色印记。
沈微澜躲在假山后,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晚翠是皇后以前宫里最得力的宫女,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贵妃苏怜月是去年卫家倒台后才被册封为贵妃的,她的父兄——苏尚书苏振南、禁军副统领苏振北,如今在朝中势头正盛,显然是陛下用来制衡旧臣的棋子。
“姑娘,咱们……咱们快走吧。”青砚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张妈妈下手太狠,她看得心头发颤。
沈微澜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忽然听到假山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方才这里,是不是有动静?”
是李忠全!
她连忙按住青砚的嘴,示意她别出声。假山石缝小,只要不发出声音,应该不会被发现。
脚步声在假山外停了下来,李忠全的声音又响起:“刚才听着像是有女子哭喊声,是不是哪个宫的人不安分?”
“回公公,没看见人。”是侍卫吴峰的声音,“许是雪下大了,风刮着宫墙的声音吧。”
李忠全沉默了片刻,又道:“仔细搜搜,陛下吩咐了,今夜要安分。”
脚步声渐渐近了,沈微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怀里还揣着皇后的簪子,要是被搜出来,别说她自己,连父亲都要受牵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是长乐宫的晚钟,戌时到了。
“公公,戌时了,该落锁了。”吴峰提醒道,“要是再搜下去,误了落锁的时辰,陛下怪罪下来,咱们担待不起。”
李忠全犹豫了一下,又往假山这边看了看,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罢了,先去落锁。明日再让人来查查,要是真有不安分的,定要好好处置。”
脚步声渐渐远了,沈微澜才松了口气,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都浸湿了。她看了一眼青砚,只见青砚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发抖。
“别怕,没事了。”她拍了拍青砚的手背,声音尽量放柔,“咱们快回住处,把东西藏好。”
两人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往自己的住处——漱玉轩走去。漱玉轩是宫西侧的一处小院落,原本是给不得宠的嫔妃住的,后来沈敬言因漕运之事立了功,陛下赏了沈微澜一个“才人”的位分,让她住在这里。院里还住着两个洒扫宫女——秋纹和冬雪,性子都憨厚老实,平日里很少多嘴。说是才人,其实不过是个虚衔,既不用侍寝,也不用参加宫宴,平日里倒清闲,正好方便她替皇后办事。
回到漱玉轩,青砚连忙关上门,又把窗户都闩好,才转身对沈微澜说:“姑娘,那簪子……咱们还是别送了吧?刚才那样子,太吓人了,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啊?”
沈微澜从怀里取出那支鎏金簪子,放在烛火下仔细看。簪子上嵌着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光,簪柄内侧的“卫”字清晰可见。她想起皇后被禁前,偷偷派晚翠给她送的信,信里说“卫家有恩于沈家,如今卫家蒙冤,沈家不能坐视不理”。
父亲当年确实受过卫家的提拔,可如今卫家倒了,陛下正盯着所有与卫家有关的人,这时候帮皇后,无异于引火烧身。
“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啊。”青砚急得直跺脚。
沈微澜把簪子放进一个锦盒里,又把锦盒藏进梳妆台的暗格里:“这簪子暂时先放这里,等过几日再做打算。”她顿了顿,又道,“青砚,今日的事,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包括秋纹和冬雪,还有你家里的人。”
“我知道,我嘴严。”青砚连忙点头,“只是姑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陛下好像已经开始怀疑了。”
沈微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梅花树被雪压弯了枝桠,透出几分冷艳。她想起刚才陛下鬓角的银丝,想起晚翠的鲜血,想起父亲书房里堆积的漕运折子——父亲最近一直在查漕运的亏空,据说牵扯到了苏贵妃的兄长苏振南,还有负责漕运调度的郎中周明远。
或许,这簪子不仅仅是皇后的求救信号,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沈家避开祸患,甚至……扳倒苏家的机会。
“青砚,明日你去给我买些胭脂,就去西街的‘凝香阁’。”沈微澜转过身,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顺便替我带个信给凝香阁的王掌柜,就说‘去年的梅酒该酿好了’。”
青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凝香阁”是父亲安排在宫外的联络点,王掌柜表面是商人,实则是父亲的心腹;“去年的梅酒”是暗号,意思是“有要事相商”。她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明日一早就去。”
沈微澜又叮嘱了几句,才让青砚下去休息。自己则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子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今年刚满十八岁,本该是在闺中赏花弄月的年纪,却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卷入一场又一场的纷争。
窗外的铜漏又滴了一声,已是丑时。沈微澜起身走到床边,却没有躺下,而是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叠书信。最上面的一封,是母亲林氏去年去世前写给她的,信里说:“澜儿,这宫里最危险的不是明枪暗箭,是帝王的心思。若有一天,沈家要选一条路,你记住,选能活下来的路。”
她拿起那封信,指尖轻轻拂过母亲的字迹,眼眶渐渐红了。活下来,不仅仅是她自己要活下来,还要让父亲活下来,让沈家活下来。
雪还在落,长信宫的铜漏滴答作响,像是在为这深宫里的人,倒计时着命运的转折。而沈微澜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不能只做一个“藏”在暗处的人了。她要走出去,要在这波诡云谲的宫廷里,为自己,为沈家,杀出一条生路。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沈微澜才把信放回木箱,重新藏好。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