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旧情 谭枫和宁美 ...
-
半年前一个寻常的傍晚，谭七月家里。
陈晚蹲在木质的办公桌边整理着旧物，正捧着一摞书起身要将它们摆到书架上，可却一手没拿稳几本书滑落到地上，书页摊开。
她叹了口气重新蹲下身子，掐着书脊捡起丈夫最常读的那本厚书，一张老旧泛黄的照片从书页中飘落出来。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一男一女在海边深情地接吻，虽然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陈晚依旧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只有一张侧脸的男青年是她年轻时的丈夫，而那个女青年却不是她。
陈晚脸色变了变，将照片从地上捡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
她将相纸翻到背面，一行被时间冲刷得有些泛黄变淡的蓝色行楷钢笔字赫然——尽管日期已经是近三十年前了，可陈晚还是认出了那是丈夫年轻时的字迹。
她将照片来回翻了几遍，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陈晚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音调明显发颤，“这不是他对吧...”
可是照片不会说谎，那是事实，真真切切的事实。
也许那是许多年前被谭枫夹在书页里忘记了吧？陈晚试图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夹着这张照片的那本书是谭枫最常读的，在她捧着那本书读得津津有味的身影前这个理由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陈晚紧紧捏着照片，拄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冷下脸来推开了书房的门。
来到客厅，她先将正在看电视的谭玖玖遣回屋里写作业，然后悄无声息走到差几前故作镇定赶着文稿的谭枫身后，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左肩，从牙缝中挤声道：“谭枫，解释一下。”
接着她打断了谭枫的奋笔疾书，将那张老照片“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稿纸上。
看见照片上模糊的青年男女，谭枫脸色变了变，但很快调整镇定，捡起照片佯装疑惑地来回翻看了几遍。
“别装了，”陈晚面色又冷了几分，她不是小学生，没那么好骗，“这是从你最常看的那本书里掉出来的。”
谭枫长吁了一口气，现在他反而没那么慌张了，缓缓抬头看向她，缓缓开口道：“随手夹在书里的，很久没注意到了。”
陈晚极力克制着情绪不让自己爆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很久没注意到了？”
见谭枫点了点头，陈晚冷哼一声道：“谭枫，别和我说谎，我又不傻，听得出来。”
见自己的谎言被妻子轻松识破，谭枫略显慌神，连忙起身揽住她的肩膀以掩饰尴尬，试图稳住她的情绪，一起坐下来好好谈。
可是不料陈晚却一反往日的温和，猛地一把甩开他的胳膊，对他的触碰表现出方案反感。
“晚晚，”谭枫还想再揽一揽陈婉的肩膀，可是却被她侧身躲开了，“你听我说，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陈晚从茶几上捡起那张照片举到他面前，闭上眼睛调整了几次呼吸才悠悠道：“好啊，我听你说。”
接着她把照片甩给谭枫，抱着手臂坐到了沙发上，板着脸等待他的后话。
谭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手忙脚乱接住照片，低着头闷声坐到离她一尺远的位置，却没有说话。
见他半晌没说话，陈晚皱起眉头不耐烦道：“你说不说？不说的话我走了。”
说罢陈晚作势起身要走，却被谭枫扯住了衣角：“我说，晚晚我说，你别走。”
陈晚只好又坐了回来，但她的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了：“说，全说，把你们俩的事，那张照片的事，全说。”
谭枫用手扶着额头，抬眼回忆起来......
——
1976年，夏天，奕城市的海边。
盛夏的午后阳光正好，万顷碧波都折射着波光粼粼，海浪一卷一卷地涌上沙滩，用清凉轻轻拍打着游人的脚踝。
一对青年男女正蹲在海边堆沙堡，女青年着一身艳丽的红色连衣裙一边堆一边摆着好看的姿势，一旁的男青年举着一架简陋的相机在不同角度记录下女朋友青春的样子。
“小枫，”宁美丽提着裙摆起身凑到谭枫身边，“我好看嘛。”
“好看，”谭枫宠溺地将她揽到自己怀里，理了理她的长发，在她额角落下一记轻吻，“我的美丽怎么样都好看。”
闻言，宁美丽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将头倚在谭枫肩头。
半晌，宁美丽抬头看向谭枫，一双眼眸亮得似盛满了整片星河，嗓音清脆：“小枫，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
谭枫低头看着她，发现她脸颊上泛起了一片绯红。
“嗯…就是…嗯，”宁美丽转而和他面对面站着，说话有些支支吾吾，“你…我们…”
谭枫有些不明所以。
宁美丽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把心一横：“谭枫，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说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宁美丽毕生的勇气，她有些紧张得不敢睁开眼，整个人有些微微发颤，心里却控制不住地期待。
时光似凝滞住了一般。
可是它只凝滞了一瞬，宁美丽感到一个温柔的怀抱将她紧紧拥入，少年独有的清凉的嗓音在她耳边被放得很轻柔，声调稍显颤抖：“好，我们结婚，明年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闻言，宁美丽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眸里的星河也流转起来，含了笑意。
她用一双细嫩的手拉住谭枫的大手绕着沙堡转了个圈，然后在他肩头亲昵地蹭蹭：“小枫，那我们拍一张合照吧，然后洗出来，就当是定情信物了好吗？”
此时谭枫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个姣好的少女，想也没多想就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相机递给了她。
宁美丽兴奋地接过相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另一只手牵起谭枫朝海浪奔去。
凉爽的海水灌进两人脚底，迎着明媚的阳光，两人的发丝都镀了一层金边，肆意挥洒着青春。
“小枫，摆个好造型，”宁美丽举起相机，以大海为背景，迎着阳光，“看这里。”
“唔…”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宁美丽的唇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有些湿漉漉的——谭枫在侧着身子吻她。
这美好的画面被胶片永远定格，也被永远留在了两个青年的心里。
——
陈晚紧紧咬着嘴唇，面色煞白，连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好，谭枫，一张作为你和别女人的定情信物的照片你竟然还留着？”
“晚晚!你听我讲完！”谭枫眉眼间顿时流露出慌乱。
“好！你讲！”陈晚朝他翻了个白眼，气鼓鼓靠在沙发的背垫上。
谭枫咽了口唾沫，继续他的讲述——
——
1977年初，西潭市福远食府的一个包间内。
谭木松和叶望和并排坐着，面露喜色地闲聊，而谭枫时不时打开包间的门朝走廊张望。
没过多久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人出现，英俊的脸颊挂上得体的笑容迎了出去：“叔叔阿姨来啦。美丽在这边！”
把宁美丽一家三口招待进包间安排好，他又去走廊里招呼完服务员上菜，忙完一通这才回来坐在了宁美丽身边。
这是谭枫和宁美丽为自己安排的订婚宴。
可是他只顾着拉拢双方家熟悉起来多聊几句天，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父亲谭木松和宁美丽母亲卢水湾稍显勉强的微笑。
宴会间谭枫频频给宁美丽的父母夹菜，对宁美丽也是照顾有加，这使他赢得了卢水湾的笑脸，可每当他想和卢水湾谈谈自己和宁美丽的婚事，她却会灵活地将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或是直接闭口不谈，这让谭枫很是困惑。
“美丽，”谭枫凑到宁美丽耳边低声询问，“我们俩订婚的事你没告诉你家里人吗？”
“什么？”冷不丁耳边凑过来一个声音，宁美丽被惊了一下，“哦！你说这个，他们当然知道啊。”
“嘶…那我怎么感觉你妈妈好像不太支持我们婚事的样子。”谭枫不解地瞄了一眼正在和叶望和连连碰杯的卢水湾。
宁美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蹙了蹙眉：“我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出来之前明明还是很赞成我们的。”
两人就这样凑在一起展开了忘我的闲聊，完全忽视了酒桌上越发僵硬的氛围。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酒过三巡，卢水湾突然拍桌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她。
叶望和愣了愣。反应过来连忙端起酒杯朝卢水湾的方向举了举：“姐姐，先坐，同不同意的事咱慢慢谈。”
闻言，卢水湾似是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了，脸上绽开一个醉醺醺的笑容，尴尬地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招呼大家重新坐了下来。
谭枫看了看行为反常的卢水湾，又看了看一直阴沉着脸的谭木松，最终疑惑的目光落在了身边同不解的宁美丽的脸上。
注意到谭枫眼神里的询问，宁美丽抬眼看了看双方父母的神情，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枫儿，”叶望和走过来掐了掐儿子的肩膀，带着歉意朝宁美丽点了下头，“你出来妈和你说两句话。”
谭枫轻轻拍了拍宁美丽的后背，转身跟着母亲离开了包间。
“枫儿，你听妈说，婚姻不是儿戏，你不能和宁美丽就这么草率地定了终身。”叶望和紧紧拉住儿子的手，微皱着眉头，郑重地抬头看着他，谭枫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我们不草率，”谭枫想都没想就回答，语气里的坚定令叶望和倍感无奈。
“是，你们不草率，”叶望和深吸一口气，攥着谭枫的手又紧了紧，“这背后的事情啊，没你心里想的那么简单。”
闻言，谭枫愣了愣，噤声等待着她的后话。
“唉，来之前我和你爸也不知道宁美丽的父母是谁，”叶望和闭了闭眼睛，“我们又怎么会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她……”
“她？”见母亲奇怪的神情和无厘头的话，谭枫有些不明所以，“她是谁？”
“她，”叶望和轻轻摇了摇头，“是卢水湾。”
“卢水湾？”听到宁美丽母亲的名字，谭枫更是一头雾水，“那不是宁美丽她妈妈吗？她怎么了？”
“事情真的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叶望和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一谈到那些事情就令她感到头疼，“卢水湾的事情啊，妈告诉你，你回去可千万别和宁美丽他们说啊。”
见谭枫点了点头，她才继续开口：“你不能和宁美丽结婚，我们没法做到和卢水湾成为一家人，因为在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与她有过一些…呃…不太好说出来的事情。”
“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后来日子久了，我们也淡忘了，你自然也就不知道，”叶望和做了几次深呼吸，说出这些事情对她来说似乎很困难，“很多年以前了，我和你爸刚订婚的时候，卢水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搅合，非说她和你爸有婚约，闹得乌烟瘴气的，唉，经她这么一闹，我们俩的婚礼都延迟了三年多，差点儿都黄局。”
谭枫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从我们俩结了婚，卢水湾就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匿迹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叶望和低头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背，接着又叹了口气，“可谁知道呢，今天竟会在这种场合又遇见。”
一时间谭枫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反过来紧紧攥住母亲的手，心中却百感交集。
一边是他和宁美丽年轻的爱情，另一边是父辈们的旧爱旧仇，这确实很难衡量，但他依然掂得出哪头轻哪头重。
“行了行了，妈，我知道了，”谭枫拍了拍叶望和的肩膀，将她朝包间门口揽了揽，“这事，你放心。我不会说。”
叶望和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便示意谭枫回包间。
——
“什么？订婚？”听到这里，陈晚再也忍不住了，蹭得站了起来，“我最好是听错了。”
谭枫突然被打断讲述，内心虽有些不爽却一丝也不敢表露出来，只闷声低着头，嘴巴紧紧闭着。
“行，谭枫，行。”陈晚转身回了里屋，半点也没理身后谭枫悄悄拽住她衣角的手。
谭枫就这么静静坐在沙发上，看陈晚旁若无人地安排什么也不知道的谭玖玖背上书包出门，没拦着，也没出声。
天色渐晚，墙上钟表的分针转了大半周，陈晚这才转动钥匙回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阴沉着脸。
见妻子情绪很是不佳，谭枫却没有如同往日一般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而是依然一言不发地低头坐在沙发上，连位置都没有变，好像有什么心事。
“谭枫，”陈晚站到谭枫面前，打断了他的冥想，“这个宁美丽，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十八岁就和人家订了婚？”
“没订婚，”谭枫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可是略微颤抖的语气却出卖了他，“宁美丽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妇人罢了，再何况都多少年了，我都记不起她的样子了。”
“呵，”陈晚冷哼一声，“记不起了？是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了吧？你那么想那个叫宁美丽的怎么不去找她？和她双奔赴去啊！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她指了指门口。
“我去找她？你要我怎么去找她！”这句话似乎触到了谭枫的逆鳞，激得他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对着陈晚吼。
“随你怎么去，”陈晚朝他翻了个白眼，“要不我去会会你这个朝思暮想的‘小女神’？”
“陈晚!你够了！”闻言谭枫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将她掀倒在沙发上，“宁美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你要我去见她，是咒我去死吗？”
“你竟然打我？”陈晚一半身子倒在沙发上，盯着谭枫的一双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我不管你和那个宁美丽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是什么关系，但是谭枫你居然打我，为了一个在你口中已经死了我十多年的女人打我！”
“我打你？你怎么看出来我打你了？”谭枫无奈地朝后退了几步，给陈晚起身的空间，“我不就是推了你一把吗？怎么就成我打你了？”
陈晚只缓缓起身站到了谭枫一臂远的对面，并没有说话。
“哎呀，晚晚我就是没收住脾气，不小心推了你一把，别生气了。”见陈晚没说话，谭枫就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连忙放下自己的姿态去哄她，“只要你不生气，把那张照片撕了烧了都行，好不？”
陈晚盯了谭枫半晌，转身进主卧不知收拾什么东西去了，依旧一言不发，理也没理他一下。
谭枫长叹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他的妻子就是这么爱生闷气，也许过一两个小时她就会消了气焰，出来和他好好聊聊吧？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陈晚一小时后打开房门出来时竟穿着一件薄绒衣，手里推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一副要出远门的的行头朝门口大步走去，连一个眼神也没留给呆呆愣在客厅里的谭枫。
陈晚都走了许久谭枫才想起来开门去追，可门外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无奈谭枫只好给她的QQ发去了消息：晚晚我错了，外面天都那么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回家好不好？
不多时她便得到了陈晚的回复，可却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会等你和我说实话。
此后无论谭枫再怎么信息轰炸也得不到一点回音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