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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斯家族发布会 代表直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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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直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就像刚才那句致命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温斯家提供的剧本,是您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请尽快‘熟悉’并‘认同’它。”
说完,他不再多看瘫软如泥的柳卿澜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柳卿澜独自留在死寂的空间里,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
……
被人送回到医院的单人病房后,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柳卿澜像一头焦躁的母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恐慌过后,后悔如同毒藤般缠上她的大脑。
她开始后悔了。
后悔十六年前鬼迷心窍,看着那不哭不闹的女婴,一时脑热,想着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以后说不定能靠她翻身……怎么就带走了她呢?
老温斯当时嫌弃这孩子“不祥”,一声不哭,像个索债的冤魂。
如今看来,那句话还真他妈的应验了!
洛笙……那个煞星!她连那个死鬼男人(继父)都能弄死,还做得天衣无缝,拿走了他的一切。
那心性,手段……柳卿澜想起洛笙看她时那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神,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万一……万一让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万一让她知道,就是因为自己当初一个愚蠢的决定,才让她错过了温斯家族给她原本安排好的富贵,反而在泥潭里挣扎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非人的折磨……
柳卿澜几乎能想象到洛笙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怎样的恨意?温斯家或许只是想让她消失,但洛笙……她可能会亲手……
“嘶——”柳卿澜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这要怎么圆啊?!
瑞亚·温斯那边逼着她承认自己是贪婪偷孩子的代孕母,彻底切断洛笙和温斯家的关系。
这谎怎么撒?撒了之后怎么面对洛笙的怒火?DNA一验,全是笑话!
“疯了!真是疯了!”她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着,“都不是好东西!一个个的!心肠比蛇还毒!”
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荒谬,忍不住对着空气压低声音抱怨:
“瑞亚·温斯……装得那么高贵,呸!自己亲姐姐都不肯认!好意思来逼我?”
“还有老温斯……当初爽快给钱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跳出来装清白了!”
“洛笙……洛笙那个讨债鬼……煞星……”
“哦,合着到最后,坏事全是我一个人干的?我成了最大的恶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了?”
她在房间里越走越快,情绪激动,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护士之前叮嘱她需要静养观察的话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巨大的压力和无路可走的困境让她难受的想撞墙,她感觉自己被夹在两座正在缓缓合拢的冰山之间,很快就要被碾得粉身碎骨。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十六年前,她伸手抱走那个不哭婴儿的决定。
报应。
这一定是报应。
……
M国,温斯庄园的主卧内,气氛沉凝。
老温斯靠坐在床头,连日来的风波让他憔悴了许多,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锐利和算计并未消退,反而在病弱中显得更加深沉。
他将瑞亚唤至床边,沉默片刻后,目光投向虚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人性是绕不开的。”老温斯继续冷静地分析,像是在评估一个商业对手,“她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挣扎,看着你——她的双生妹妹——在云端享受她无法想象的一切。嫉妒、不甘……这种情绪会像毒虫一样啃噬一个人。如果……如果今天处在劣势的是你,而她高高在上,我相信,她或许反而不会如此紧追不舍,甚至可能不屑于认你。”
他转过头,看向瑞亚,眼神复杂:“但她不是。她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她看你的眼神,不会是姐妹重逢的喜悦,只会是掠夺者和被掠夺者的对视。”
瑞亚听到这里,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爹地是想让我……以退为进?让她放松警惕?”
老温斯缓缓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遥远的回忆感,“她一声不哭,像块冰冷的石头。她三岁的时候,我曾……不放心,派人去看过她。回报说,那孩子还是那样,阴沉沉的,看人的眼神让人发毛。”
“可你呢?”他看向瑞亚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近乎叹息的情绪,“整日都是笑呵呵的,像个小太阳,要人哄着抱着……”
“神父的话,的确让我忌惮‘不祥’之说。”他语气低沉下去,“但更重要的是……我太了解我自己。我即便当时心软留下了她,我也无法保证在未来的漫长时光里,能对你们两个始终保持一碗水端平。”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幽远,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坦诚:“也许,那种明显的偏爱和差异,对那个阴沉的孩子来说,会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无声的伤害。与其如此,不如彻底割断。”
“我原本,”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一个埋藏已久的决定,“是安排了一家条件极好、背景清白的家庭领养她的。那家人很喜欢孩子,而且会立刻移民C国,给她一个全新、安宁的人生。”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深刻的厌恶和怒意:“是那个贪得无厌的贱人,毁了一切!她私自抱走了她,把她拖回了那个泥潭,也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今天的麻烦!”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目光回到瑞亚脸上,带着一丝探询和……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愧疚?
“亲爱的,”他声音放缓,“你不会觉得……父亲当初的决定,太过残忍吧?”
瑞亚立刻反手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手掌温暖而有力,眼神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不,爹地。”她的声音清晰而果断,带着全然的认同,“您做出了当时最正确、也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选择。是柳卿澜的贪婪和愚蠢,破坏了这一切。而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只是修正这个错误。”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全理解并赞同父亲当年那基于利弊权衡和些许恐惧而做出的、实则冷酷无比的决定。
老温斯看着她,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些,缓缓靠回枕头里。
三天后,温斯家族新闻发布会的现场,镁光灯闪烁,如同白昼。
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空气里流窜着紧绷的、等待爆炸的期待感。
洛笙独自坐在ER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巨大屏幕前。
室内只余仪器运转的低鸣,与屏幕冰冷的光。
屏幕上,温斯家族的新闻发布会正在全球直播。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十六年前轻易决定了她命运的男人,如今要如何面对全世界,自圆其说。
很快,侧门打开,温斯家族的核心成员入场。
老温斯坐在轮椅上,被助理推着,他看起来比报道中更加憔悴虚弱,但竭力维持着家主的威严。
瑞亚·温斯紧随其后,依旧一身珍珠白的套装,妆容精致,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不是来应对危机,而是来主持一场慈善晚宴。
父女俩并排坐在了主席台中央。
发布会按流程开始。
温斯家族的发言人率先上台,开始宣读那份精心准备的声明,内容无非是强调家族隐私、谴责恶意揣测、表达对已故温斯夫人的怀念云云。
洛笙听得心不在焉,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老温斯和瑞亚身上。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发言人念到枯燥处,镜头焦点稍稍偏离的瞬间。
瑞亚微微侧过身,从手边一个精致的琉璃碟子里,自然地拈起一颗包裹着透明糖纸的糖果。用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糖球。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非常自然地将那颗糖递到了身旁老温斯的嘴边。
老温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微微张口,接受了女儿的投喂。
糖入口中,他枯瘦的脸上肌肉似乎因酸味微微皱缩了一下,甚至极快地、近乎孩子气地对着瑞亚撇了一下嘴,做了一个被酸到的表情。
瑞亚看着他,并没有露出惯常的完美社交微笑,而是嘴角大大地扬起,眼睛也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宠溺、全然发自内心的、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
老温斯接收到女儿的笑容,那点酸皱的表情也化开了,眼底深处甚至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纵容和暖意。
那只是一个,持续了不到三秒,发生在父女之间极其私密微小的互动。
一个发生在全球镜头下,却又无比私密的瞬间。
“咔。”
一声轻响。
洛笙手中那只铅笔,骤然崩断,在她指间留下一个深刻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