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海的秘密》困顿大鱿鱼

9、互帮互助才是好同学 但那天林枝

　　但那天林枝子正式地跟章朝提了分手。这人比木头还没劲儿，也没什么情绪波澜，还是吐出了个“好”字。林枝子看着他先行离去的身影，在楼梯口不住地挠头。
　　她觉得自己自我定义一直都是正常人，实在是因为遇到的神经病太多了。如果只是一般的神经病她还能吐槽两句，但章朝实在是一坨棉花，打出去，弹回来，什么也没有。

　　她也收拾好情绪往回走，侧门此时站着的是燕尾西服的岑世扬。她有一瞬的惊艳，但被掩盖过去。实话实说，说起大众男神这样的词，果然还是岑世扬比较服众，他除了脸稍微逊色于栾以儒之外，样样都比他强。相貌好、家世好、成绩好，甚至多才多艺，会讲很标准的播音腔，每次这种大型活动都由他主持，风头无限。
　　所以，连她偶尔也会禁不住地想，如果真的要在这个学校挑一个人与周楚有相配，除了岑世扬，她也的确想不到第二个答案了。更何况，岑世扬真的执着又热烈地单恋着周楚有。
　　她也真的很认真地问过周楚有这个问题。
　　周楚有那时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一边在纸上验算一边回答：“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首先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别的什么也没想过；其次我跟他并不是没有接触，只是话不投机，聊不到一块儿去。你能想象吗，跟一个完全没有共同话题的人谈恋爱？那日常能干什么啊，超没意思。”
　　“他很无聊吗？我感觉所有人都喜欢他。”林枝子又问，她甚至都不太好意思否认这个所有人里也包括她自己。世界上似乎就是有这么一种人，天生的好人缘，谁都忍不住对他和颜悦色，这真不公平。
　　周楚有叹了口气，她以前其实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这个话题，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男女女几乎都在劝她接受岑世扬的表白，岑世扬甚至不会在父母跟前掩饰自己的炽热感情，她向黄庆荷求助，黄庆荷只是笑笑说：你们小辈的事儿，我不好插手。
　　但她私下也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你有多么光明的未来，这些都是对你的考验罢了。
　　也就是说，表面上儿子说什么都配合的黄老师，其实在警告她。
　　周楚有觉得很好笑。
　　“他不无聊，”周楚有沉默了片刻，又说：“只是我并不了解他。”
　　林枝子一点都没有错过她语气里淡淡的哀伤……甚至是遗憾。
　　她有一种直觉，周楚有并不是对岑世扬毫无感情，她只是受控于某个预言，把自己逼得太狠，活得这样隐忍。

　　岑世扬也注意到了她，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提词板，口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是相认多年的好友，“枝枝子，你出来透气吗？”
　　不过这人是上哪儿听到她的这个外号的？其实只有高中同学会这么叫，周楚有从来不这样称呼她。林枝子虽然纳闷，但也还是笑眯眯地回答：“是啊，里面暖气开太足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岑世扬突然歪着头示意她往外看。林枝子朝外看去，因为是冬夜，外头早已是一片漆黑，只是走近了玻璃，才看出来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
　　真漂亮，她忍不住感慨道。
　　“是啊，今年雪很多呢。”岑世扬走到她身边，语气明快地说道，又提：“说起来，你家在开发区那边是吗？每年过年我们一家都会去福安山上拜佛求福。但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瑞雪后的祈愿，才是最管用的。”
　　林枝子礼貌地笑着回答：“是吗？第一次听说呢。”
　　因为她根本没有去过那个景区，哪怕她要走十分钟就能走到售票处，但120一个人的票价，让她扭头就走，搞不懂一堆雕像和古风建筑有什么好看，她能免费爬的山多了去了。她年少时跟周楚有可是爬遍了三山镇大大小小六七座山呢——说起来还是为了验证三山镇是不是因为有三座山才叫三山镇的。
　　但答案是否定的，三山镇有很多山，山外又有山，区域之间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她们不知道。
　　她这样出神地想着，根本没听清岑世扬后面的话，只是讨好人格大爆发，不住地说着“好好好。”
　　“那真的太好了！”岑世扬忍不住笑得更爽朗了些，“那后天早上九点，我们在售票处不见不散！”
　　她答应了什么？
　　哪怕她不追问，都自知大概率和周楚有相关。
　　然而她大惊失色地追过去问的时候，岑世扬已经从侧门迈步上了舞台，在他圆润明朗的饱满报幕里，林枝子只能面如死灰地回了座位。她再试图站起身去找岑世扬问个明白时，被侧前方的余乐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一次出去两三个人已经很不好看了，你刚刚不是去过厕所了吗？”
　　小品再好笑她都笑不出来了，躺在座椅里无语凝噎。之后是楚佑航的节目，他早在夏日歌会大放异彩过一回，一登场就博得欢呼无数，但令人大惊失色的是，一台钢琴居然被抬了上来，幸好后面跟了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不认识。
　　以楚佑航夸张的风格，她真有一秒钟以为他要一边弹吉他一边弹钢琴。
　　楚佑航很爱唱那种风格平淡的情歌，但他低音又不太稳，其实听感很一般。林枝子闭上眼睛继续偷偷翻白眼，小声吐槽说：“唱得还没我好。”
　　“我挺你。”邻座的陈芸橙应声拍了拍她的手。
　　世界上有秦涵若这种以花痴为荣壮志豪情说要撩遍全世界的帅哥的女生，就有陈芸橙这种反花痴的会抱怨这个年纪的男高中生又土又无趣的女生。因为两人实际上偶有摩擦，秦涵若吐槽陈芸橙装清高，陈芸橙讽刺秦涵若没有涵养。
　　当然，都是背地里冲着其他人说。面子上，大家还是相亲相爱好舍友好同学。
　　林枝子于是忍不住又隔着几个人看了一眼秦涵若，她今天沉默得有点反常。她只能猜测是刚刚跟其他同学起了矛盾，又不能破口大骂，才满脸愠色地自我消化中。是跟陈芸橙吗？
　　并不是。晚会散场的时候，陈芸橙还拉着她们几个讨论放寒假一起去KTV之类的，结果舍友问了个边大家住得天南海北，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约会地点。秦涵若似乎消化好了，对着她们几个大肆吐槽这穷乡僻壤。
　　林枝子心中也有自己的惦念，边走便在吵闹混乱的人群里找人，冷不丁被栾以儒拍了拍肩膀。她们关系进展不错，偶尔在各种场合遇到都会笑着说几句话，只是太不正式，跟表白场景差远了。
　　栾以儒却说了一段让她诧异的话：“岑世扬说你已经答应了后天放假跟我们去福安山，你通知周楚有了吗？可千万别忘了。”
　　五雷轰顶啦。
　　此时此刻，林枝子被溪流一般的人群推攘着不自主地往前走，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许许多多的问题落在头顶，所以这是一场四人约会？栾以儒知道自己喜欢他吗？他是故意的？为了帮岑世扬约周楚有？
　　最最最重要的是，她之前完全不知道栾以儒和岑世扬是相互认识的关系。如果知道的话，她说什么也不会选个岑世扬的好兄弟来喜欢。
　　只是，整个南中，真的有哪个男生跟岑世扬不是朋友吗？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吃吃喝喝看节目，还可以提前回到宿舍休息。两千多人踩着积雪，涌动的人群中偶尔有几声返祖一般的嚎叫，在这样欢天喜地的氛围里，林枝子陷入了沉思。晚会刚开始的时候，岑世扬刚刚登场，场下就爆发出了长达一分多钟的掌声与欢呼。
　　更有甚者，不顾阻挠地站了起来用粗犷的男声大喊着岑世扬我爱你。
　　而那个被这样的热情簇拥的燕尾服少年，笑得让落在他身上的聚光灯都自惭形秽，只是用手挥了一挥，整个场子便如魔法般安静下来。
　　那时林枝子心中有莫名的慌乱，探着头去找周楚有的身影。但是一班和二十三班之间的距离，终究是太远了些，她很少有这么真切地痛恨自己不聪明成绩不好的时刻。
　　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和岑世扬，无非是假太阳遇上了真太阳，嫉妒混杂着不安，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看待岑世扬的。更何况，无论如何，她还有一份岑世扬求而不得的——周楚有。
　　她不知道周楚有坐在台下，眯起那双眼尾轻微上扬的眼睛时，究竟会不会有一秒钟的时间，被这个光芒万丈的少年所撼动。

　　“学神根本没来，”曾欣琪却说，“也正常啦。学神唯爱学习，对这种活动才不会感兴趣呢。”
　　其他人似乎都对她的这个爆料没什么兴趣，距离熄灯睡觉还有一个半点的时间，大家提着由楚佑航父母赞助的零食回来，坐在一起继续谈天说地。周楚有没有去看元旦晚会，虽然听起来有点让人不舒服，但的确是她会做出的事情。
　　林枝子并不知道这件事，她之前跟周楚有吐槽的竹节虫同学的节目时，周楚有也没有提过。
　　方倩倩倒是略有遗憾地说：“那真的还蛮可惜的，今天岑世扬真的帅得很突出了。她没看到。”曾欣琪爱听这话，立马跟腔：“就是说啊！我都快爱上了，我女神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头看看男神呢……自己谈不上恋爱固然可悲，但我的cp不在一起我才是真的欲哭无泪。”
　　末了她才想起来，林枝子作为周楚有的好朋友，其实说过不大喜欢岑世扬的话。
　　她这才看到一向在聊天中表现热络的林枝子和秦涵若都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没忍住问她俩怎么了，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关心起来。林枝子其实这会儿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注意到秦涵若也闷闷不乐，但还是强撑出笑，拐弯抹角地说：
　　“也没什么啦。只是因为一个朋友……我在想，如果我的好朋友谈恋爱了，她会不会没有空搭理我。”
　　秦涵若突然捂着脸痛哭起来。
　　其他人只愣了几秒钟，便以为林枝子这句哀伤的话，是在影射最近为了谈恋爱都没怎么搭理她的秦涵若。也对，毕竟在她们的认识里，林枝子最要好的朋友就是秦涵若了。
　　林枝子也意识到了，心里略有些尴尬，但并没有否认。
　　陈芸橙居然添油加醋：“你也真是的，为了个拿不出手的男人遮遮掩掩，把我们好姐妹都晾在一边！枝枝子这两个月真是很可怜了，都只能跟班长一块吃饭。”
　　跟余乐茵吃饭有什么可怜的？其实她俩很能吃到一块去来着。林枝子正暗自发笑，却听见秦涵若忽地抬起头，偷偷戴的双眼皮贴都被眼泪冲歪了，毫无形象地大喊：“我明天就跟他说分手！”
　　然后一把把林枝子揽进怀里，那时林枝子只想起周楚有常爱说的一句话：
　　生活是魔幻现实主义。
　　宿舍那天夜谈最后的总结是：女人不能因为男人而抛弃姐妹。
　　这太对了，太对了。林枝子颇受鼓舞，第二天下午惯常的补课环节，她鼓起勇气把福安山邀约提了出来，只是犹豫了片刻，并没有提栾以儒和岑世扬。
　　周楚有最近在忙一个竞赛。其实她们学校资源有限，很少有和那些全国性竞赛打交道的经验，因此物理老师鼓励她去报名了，但也提供不了多少指导。她只能自己买了真题做，忙得晕头转向，正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
　　林枝子还是胆战心惊，哪怕回到家也在聊天界面删删改改了很久，始终没有发送。她不太确定周楚有究竟会作何反应，每当这种时刻，她才会深刻地意识到，虽然她们都把彼此当做最要好的朋友，但最好的朋友，也有可能并不互相了解。
　　就像，她丝毫没有预料到，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售票处碰面时，周楚有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很随意地对着岑世扬说了句：“走吧。”
　　四个人居然无比自然地结成了两对儿，周楚有和岑世扬，林枝子和栾以儒。
　　栾以儒和她并肩而行，苦笑了一下说：“唉，我们好好同学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啊。”
　　他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