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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天爷真给她做局了 元旦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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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天下的那场大雪来去都很突然,周五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学校的平坦大道上便不剩什么积雪残留了,但福安山似乎因为海拔较高成为了例外。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只是冬日的风仍然呼啸不断,让林枝子无论如何竖起耳朵都听不清前面两个人的对话。
楼梯上的积雪虽然被清扫过,但凹凸不平处还是有些滑。林枝子专注地盯着周楚有看,难免有好几次差点摔倒,栾以儒很绅士地一直照顾她,但也未曾主动提出过什么话题,以说明这场约会的来意。
四个人顶着寒风一路暴走,路过什么景点都不停留,似乎早已瞄准了目的地。这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并不包含林枝子,她对这个地方陌生的很,只是默然地跟着其他人的脚步。
在林枝子第四次滑了一个呲溜之后,栾以儒终于气喘吁吁地喊住了她:“要不歇一下吧,那边那个亭子。”
林枝子继续瞄周楚有,她隐约觉得周楚有未必是有话要跟岑世扬讲,而是没有话想再对自己说,因此始终心神不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但栾以儒那双被冻得红彤彤的纤长的手拉住了她的袖子,用几乎称得上可怜的语气祈求:“我真的走不动了。而且,他们两个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对吧?”
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想让岑世扬追到周楚有还是不想;她更不懂周楚有的真实想法,她在赌周楚有对岑世扬究竟有没有一丝丝的真心。
岑世扬那天对她说过一句她几乎无法拒绝的话:我就知道你是周楚有最最最要好的朋友。
她是吗?
两个人在冰冷的石墩子上坐下,林枝子惆怅地望着四处,常年不败的松树上覆盖着层白得发蓝的雪,整座山都在这种青白之间静谧着,山与山的交界处,依稀可见远处蓝得很柔和的海面。
今天是个好天气,长久以来,林枝子对于好天气的判断并不是温度与阳光,而是海的颜色。
“周楚有跟你提过她初中时跟岑世扬的事儿吗?”栾以儒见她一直紧张兮兮,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林枝子蹙眉,这个说法太轻佻,栾以儒的语气也很不讨喜,好似在炫耀什么一般。她没有办法继续装可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要是能有什么事儿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栾以儒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整个人往后仰,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古怪地说:“所以呢,别人未必清楚。但作为周楚有的好朋友,你再清楚不过了。”
“我没心思陪你猜谜语。”林枝子不悦。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追栾以儒这件事情,又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说着玩玩罢了,现在已经因为他的冒犯而心生厌恶了。
“周楚有完完全全根本就不喜欢岑世扬。”
那张俊朗得挑不出毛病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了,眉梢间却有些光彩照人的笃定与得意,看得林枝子心中有些发毛,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涌上心头,只是不敢轻易说出口确认。她只能用自己一贯迂回地方式试探:“所以呢?你这次让我约周楚有出来,不就是为了帮岑世扬追她?”
栾以儒骂了一句脏话,引得林枝子眉头更紧了三分,他嗤笑着说:“那当然不是。我找你是因为别的人,只是找人打探你住在哪里的时候被岑世扬听到了,又有几个没长脑子的男的跟着乱支招,才变成这样的。”
林枝子已经很不耐烦,直白地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我跟余乐茵其实是表兄妹,从小一块上学一起玩。但怎么说呢,男生女生之间毕竟有差异,我俩其实这些年关系都很一般。”
这她还真不知道。她听的版本里余乐茵和栾以儒只是发小罢了。流言之所以是流言,果然还是因为不靠谱。
“我这个表妹呢,自从上了高中就经常跟我小姑小姑父闹矛盾,一回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平时又是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我唯一见过跟她玩得比较好的,似乎就只有你了。”栾以儒油腻地挑着眉头,用那双挺大的眼睛看着她,仿佛被他找上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林枝子觉得他越看越像一只五官崎岖的猴子,她怎么现在才意识到呢?
只是她本身还是很好感余乐茵,对于这个说法始料不及,还是耐着性子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我们并不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只是那段时间我的搭子有别的事情我才找她的。以后估计也不太会一起走了。不过你放心,她本人平时在学校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孤僻的症状或抑郁倾向,平时也爱跟我们说说笑笑。”
她又想起一句,打断了栾以儒长吁的一口气:“让她爸妈找找自己的毛病吧。”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就很难再进行下去了,林枝子因为担忧周楚有闷闷不乐,而显然,栾以儒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两人又干聊了两句,便起身去追另外两个人了。
四人最后在海神像下集合。
岑世扬和周楚有都神色如常,栾以儒不知为何喜上眉梢,倒是林枝子一个人挂着脸,惹得岑世扬关切地询问了几句。林枝子瞄了几眼周楚有的脸色,斟酌着说路太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吓得不轻。
周楚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
有穿着土色僧袍的僧人给他们递上一捆香,岑世扬井井有条地介绍了拿香的方式与跪拜祈愿时要注意的事项,然后一个人在不断地飘着烟气的铜鼎前燃了香,又分出四份递给大家,只是周楚有并没有接。
她挤出一个笑容说:“我并不信这些,也没有什么愿望,你们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林枝子见状也有点想打退堂鼓,但香已经拿在手里了,她虽然也是唯物主义者,却有点忌惮随意放下燃着的香支会带来不幸,毕竟她的不幸已经够多了。况且,她现在的确有一个愿望。
她虔诚地跪在已经有些破损的垫子上,祈祷不认识的神明保佑周楚有原谅她。
但周楚有说得对,人还是要做唯物主义者,因为祈祷没用。
那天她们在山下道别,依旧是岑世扬和周楚有,栾以儒和林枝子兵分两路。
栾以儒要去她家附近的那个公交站点坐车回家,林枝子一步三回头,唯恐错过周楚有的回心转意,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精神高度紧绷,下山的时候忘记戴上帽子,被风吹得脑袋晕晕的,眼皮都变得沉重起来,似乎是发烧的预兆。
那个曾经被她从一千多名男生中选中作为自己的心动对象的栾以儒在离别时心情大好,对她吐露心声:“你知道吗?我之所以答应岑世扬就是因为,他越是尝试靠近周楚有,周楚有就越是讨厌他。”
林枝子疑心自己翻白眼的时候忘记闭眼了。
“我早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完全就是一傻嘚儿。追了这么久都没追明白喜欢周楚有根本不能采用这种方式,至少应该等到她高中毕业再表白才对。哎,林枝子,我看你是周楚有最好的朋友才告诉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她。”
“其实我也喜欢周楚有。”
林枝子筋疲力尽,心如死灰,强撑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你很有眼光。”
比起那个只会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周楚有的笨蛋岑世扬,她还真有几秒钟的时间觉得栾以儒这种偷偷摸摸的喜欢显得更成熟了呢。但这个除了皮囊确实一无所有的男同学啊,你最好还是憋一辈子吧。
林枝子跌跌撞撞地躺回床上,掏出手机给周楚有发消息。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没告诉你的。】
【岑世扬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惹你生气了吗?】
周楚有正和岑世扬并肩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朴素的街景,入目皆是些灰旧低矮的楼房,各类招牌已经褪了色,有人扛着铁锨将道路两旁沾了淤泥的积雪往绿化带里铲,公交车运作的呼呼声和铁锨刮地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好乱。
手机的震动调回思绪,她拿起,看着这三条消息一时无语。
岑世扬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反而老老实实,并未说出任何暧昧甚至出格的话,两人一路也并未交谈什么话题。此刻这个被提及的男生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周楚有把键盘按得很重。
【我是在生你的气。】
随之按灭了屏幕,叹着气继续盯着窗外看。从她家到林枝子家,虽然距离更远,但因为有一座跨海大桥和沿海路线专车,甚至不需要复杂地多次转车。她人生中第一次坐公交车,就是拿上父母在医院照顾哥哥时扔给她的饭钱,观察了来来往往三辆公交,红着脸问了两个阿姨,才胆战心惊地坐上去,踏上了找那个让她牵挂很久的朋友的路。
她用额头抵住了冰冷的车窗,手机没有再震动。远处蔚蓝的海面有海鸥低飞而过,她的目光随之流转,没有看到岑世扬那张笑得有些得意的脸映在玻璃窗上。
那场物理竞赛她考得很一般,拿了个安慰性质的三等奖。老师跟她说不用为此难过,毕竟题型和我们日常练习的、和高考题型都有很大区别。末了,又叫她专心准备期末考试。
正式的期末考试之前还有三场模拟考试,每周一场,其实也都蛮正式,会出很完整的成绩排名。因此,不少人诧异于第一个周揭榜时年级第一的位置竟然不是周楚有,但这群造神的人断然不会轻而易举地毁掉学神的宏伟形象,还在替她找理由说只是奔波于去省会参加比赛稍微怠慢了考试。
但第二个周,周楚有从第三掉到了第七。
一时人心惶惶,林枝子几乎只要走到人群里,耳边就会响起相关的讨论。
班级和宿舍也未能幸免,晚上回到宿舍洗漱时,秦涵若还在跟曾欣琪等人分享她今天听到的八卦,只说今天有人看到二班的岑世扬去安慰一班的周楚有,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聊了很久很久。
曾欣琪听到这种发糖时刻笑得嘴里的牙膏沫到处飞,秦涵若作势要打她,又听见旁边的女同学幽幽地补充:“不过这次好像也是岑世扬第一次考的比周学神高吧?其实如果他俩每次都这样分数差不多的话,他们俩高考还真有可能考到一个学校呢。”
林枝子吐掉嘴里的牙膏沫,一声不响地回了宿舍。
全世界都在讨论周楚有从年纪第一退步到第七,没有任何人发现她两次退步叠加,总共退步了两百七十七名。甚至连班主任都没有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期末周忙碌,又也许只是因为,她只是退到了高一刚结束时所在的名次。
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周楚有并没有再回复她那些道歉的消息,林枝子锲而不舍地发了三天甚至写了信,但都被拒收了。周楚有似乎真的很生气,而林枝子的懊悔之情随着时间酝酿成委屈和不满,她无法否认自己一直以来对于两人约定的永远的未来根本没有任何底气,她注定是要飞往更广阔的天宇,而自己是迈开了腿也追不上的鸵鸟。
鸵鸟此时只能把头埋在沙子里痛哭一场,然后继续在荒芜的草原上寻找自己的栖息之地。
从相识开始,她从未预想过没有周楚有的人生。哪怕那种“注定分离”之感始终围绕着她,她也没有勇气。直到它真的降临。
第二天课间林枝子在自己的座位上整理笔记,哪怕她思绪格外凌乱,只是打发时间地从试卷订正的红笔痕迹里照搬而已。秦涵若这时喘着气从门外跑进来,一股脑钻进了一群围在一起聊天的女生堆里,上气不接下气地高谈:
“重大消息!新鲜热乎的大八卦!刚刚我理科班的朋友跟我说,周楚有的父母来学校找她,在主任办公室把她骂哭了。”
林枝子捏紧了笔。
有人纳闷地问:“为什么啊?就因为模拟考退步了几名,但她还是年级前十啊!她爹妈要求也太高了吧?”
“这我真不知道,我朋友没说。只是你们绝对猜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秦涵若故弄玄虚,引得原本没参与讨论的人也好奇地往这边专注地看。
“楚佑航冲进了办公室跟周楚有她爸打起来了!”
楚佑航平素还算安分守己,宁愿来折腾自己也不会去给周楚有添乱子,只是两栋教学楼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实在没想到他还是紧盯着周楚有的动态。林枝子都有点纳闷,其他人更是觉得骇人听闻。
毕竟在她们的认识里,楚佑航和周楚有并未有过交集。
林枝子埋头看着干净的笔记本上,黑色的中性笔划出的一道道痕迹,是她在无意识地手抖。她有点想冲到对面楼一探究竟,但周楚有未必愿意看见自己,于是只能努力地竖起耳朵,听秦涵若再讲一讲后续。
但是上课铃响了,秦涵若走回自己的位置,满意地扭头看着大家因为她的情报而窃窃私语,人群之中只有林枝子头也不抬地盯着自己的桌子看。这个林枝子,真要发愤图强好好学习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