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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愤怒是一场小型地震 这年的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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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十二月十二号,林枝子很是倒霉。
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便宜校服的拉链坏了,一开始只是拉不上去,稍一用力,碎成了两半。这烂质量!她欲哭无泪,因为校规里有一条是不能敞怀,否则又要扣分。她只能先在校服外套上了羽绒服,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饭,直接去了级部找主任解释了自己的尴尬局面。
主任让她打电话找家长来送。南中的校服有两件,另一件那天洗了没干,就没带过来。
林枝子磕磕绊绊的解释说自己母亲的工作用不上手机,这会儿是关机的。其实就算不关,她也没想过让妈妈来送。
“你爸呢?也接不了电话吗?”
林枝子假装毫不在意地望天,只是本来就因为这些严厉得毫无逻辑的校规而委屈,她眨眼眨着,就有一颗泪珠不听使唤从脸颊上滚了下来。
主任也明白了大概,不可能再说什么,只说让她写下名字,等会儿会通知查仪容仪表的学生。林枝子吸了吸鼻子,正欲接过笔,便听见身后传来余乐茵的声音:“穿我的吧。我有一件干净的在教室里。”
主任长舒一口气,连连招呼说那就行了嘛,都是小事。
都是小事。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二十几岁的林枝子却明白得后知后觉,她回头看那个小小的稚嫩的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情绪会因为一次糟糕的成绩、没叠好被扣分的被子、被老师拦截下来的写着别人坏话的纸条而崩溃,每一次遇见这些事,都如同被命运宣判了死刑。
实际上确实是小事,日后留给她的甚至不是尴尬,而是让人心头一酸的委屈。
林枝子跟着余乐茵回到班级,接过她从储物柜里抽出来的校服披在身上,边拉拉链边回了座位。
曾欣琪一直盯着她们看,她对于余乐茵的愤怒和厌恶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因为自己另一件校服脏了不好意思借给林枝子才让余乐茵钻了空子,不过她怎么说也还是个负责任的班长,冲着林枝子的面子还是原谅她好了。
自己的桌位上除了昨天放学没收拾好的课本之外,还有一份蛋糕切块。
林枝子纳闷地拿起来看了看,此时此刻班里已经进入早读状态了,在蜜蜂嗡嗡一般催眠的动静里,她发现其实每个人的脚边或桌子旁挂着的书袋里,都有一盒类似的蛋糕。
这算什么?班主任发的?亏她还以为自己又冒出来了什么神秘追求者。
下了早读之后,秦涵若跟她解释:“隔壁那个骚包富二代过生日,给这一层四个班级都发了蛋糕。但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谁家大清早吃生日蛋糕?”
不过很快她们就知道为什么是早上吃蛋糕了,因为寿星楚佑航本人,竟然请了一天假准备出去过生日了,今天是他的十八岁成人日,要特别庆祝才是!他站在走廊里,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包围,一脸兴奋地说着自己要去滑雪之类的话,大家都羡慕得不行。
“真装。”秦涵若咂舌,又酸溜溜地补充说:“不过我要是这么有钱我比他还装。”
林枝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的那种天真烂漫的笑意渐渐消散了。秦涵若不懂她为何如此沉默又如此不悦,还在说些不靠谱的话:“说真的枝枝子,要不你别追栾以儒了吧,这个虽然没有他帅,但有钱啊,跟了他就不愁没钱花了。”
林枝子却突然迈出脚步,挤进了人群之中。周边的同学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个一向笑意盈盈的漂亮女孩面色沉重,似乎连眼眶都是红的,声音颤抖地厉声问道:“你的生日,是今天吗?十二月十二号,是阴历还是阳历?”
一连串的发问让大家都摸不着头脑了。
更奇怪的是对面站着的楚佑航,刚刚还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潇洒模样,突然也拉下了脸,那种略微不知所措的哀伤深情,在这张桀骜不驯的脸上,还真是诡异得有点像换了一副灵魂。
“是,十二月十二号。我们家只过阳历生日。”
楚佑航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个看起来和周楚有关系匪浅的女生,是她知心知底的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他觉得自己这一通招摇的行为突然很可笑。
“你真可笑。”林枝子恶狠狠地说,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
她有点失态了,楚佑航又何尝没有。
这件事本来激起了些什么波澜,但故事还没有成型,对面楼就传来了速报。
林枝子的八卦来源基本都是秦涵若那张嘴,她正坐在自己的桌位上,对着周围十几个女同学侃侃而谈:“楚佑航根本没出校门,他跑去隔壁楼炫耀,估计是对面的理科生平时压力太大了,他又惹到了不好惹的人,我有证人目击到咱们伟大的女性之光、清北预备生、勇敢智慧的女神周楚有同学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哭着回宿舍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对于这个版本的传言,一半人说周楚有怎么能这样,学习学疯了吧;另一半人说楚佑航怎么这样,炫富炫疯了吧。
林枝子没有加入讨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身后的男同学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说,林枝子同学,你可以不要抖腿了吗?我的桌子似乎发生了一些局部地震。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不假思索地敷衍说:“我冷,你少管。”
男同学闻言,摸了摸身边烫得他都想钻进厕所脱掉校服里的毛衣的暖气片,不敢再发一言。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林枝子生这么大气。
天色渐暗,传闻中要下的第一场雪始终没有落下来。林枝子舒了一口气,把上个周从书店买的那套精装版红楼梦往桌洞里又塞了塞。
晚饭时她穿越风声呼啸的小广场,去找周楚有,这几乎是她第一次贸然踏足重点班,即便是晚饭时刻这个特殊的班级也坐着很多人,好几个学生一边啃着干面包一边专心地做着题。
周楚有有点诧异,又有点惊喜,立马放下笔迎了上来。
这条走廊对比她们班,实在安静得有点寂寥,林枝子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了,只是观察了半天,见周楚有神色如常,纠结半晌才找借口说自己没人陪,要周楚有陪她去吃饭。周楚有实际上已经吃了半包饼干,但还是欣然答应。
该说不说,周楚有就是比她沉得住气,心态稳定得很。林枝子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成熟,总是一惊一乍的,她得改。
两人回避了那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从学校聊到生活。吃完饭又挽着胳膊往回走,周楚有坚持说她绕路过来找自己吃饭,回去的话就要走另一边路,把林枝子送到楼下。
走到一半,林枝子听到有东西落在了自己的羽绒服外套上,发出一阵阵啪嗒的声响。她纳闷地抬起头,一滴雨不偏不倚地滴在她的眼睛里,有点疼,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张望,看到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也落了下来。
“这是雨还是雪啊?”林枝子喃喃。
“笨蛋,是雨夹雪啊。”周楚有说,然后拉住林枝子的手,开始加速。
林枝子还是有点木楞,问:“雨夹雪算是初雪吗?”
周楚有大声说,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不给我跑起来,我们就要淋湿了。
跑吧,跑吧,我自由的小马驹。
豆大的雨滴因为雪花的掺和更加冰冷如刀,两个人狼狈地单手戴着羽绒服的帽子,另一只手还牵在一起,跑得东倒西歪,雨水还是打湿了脸颊和额前的乱发,在教学楼大门口站定的时候,互相对视都忍不住嘲笑起对方的凌乱。
她说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初雪,但分别的时候,一条挂着小树枝的手链还是落在了林枝子的掌心。
林枝子说你要等等我,她跑回教室,走廊已经因为这场突兀的雨夹雪变得泥泞,害怕突然滑倒,每一步她都踩得很重很重。
林枝子把那本红色的精装书交给周楚有手里,和她拥抱道别。她贴近她的耳朵,沾了水的羽绒服好凉,但她的心是这样的炙热,她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布布,生日快乐……成人快乐。”
周楚有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整整推迟了一年零四个月。
她曾作为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孤独地隐形地在这个世界上度过一年零四个月。
这场风波之后,二十三班的同学纷纷注意到,二十二班的楚佑航同学,一天之中至少有五次出现在自班门口。
虽然此人素来无心学习,仍然屡次被班里的女同学举报踹自己的凳子或者乱揪自己的头发,被推出门罚站,但是那是别人班的班事,不好多管。
但是这个人现在频繁打扰了自班同学学习,就有些过分了。
他来找林枝子。林枝子才不理他,他一喊自己的名字,便像遇到陌生人的狗狗一样龇牙咧嘴,模仿得越来越像,有时都能把秦涵若吓一跳,怀疑此女走路上遭狗咬了马上就变异了。
余乐茵抽了张A4纸,饶有兴趣地用彩笔写下:内有恶犬,外人勿进。
然后贴在了门上,顺手关上前门,拍了拍手,说散了都散了,有什么热闹好看的?这么爱看热闹,元旦晚会你上去演小品好不好?
二十三班这个无聊的书法节目,因为外力介入,一路开绿灯,顺利挺进了决赛圈。
说起元旦晚会,不得不提的是南中面积并不算大,礼堂更小,只能容纳一个年级的学生。因此这些大型的娱乐活动,实际上一直以来都区分了年级。
比如高一的夏天可以办夏日歌会,无论唱成什么样都可以上台嚎两嗓子;高二的冬天开元旦晚会,节目要经过层层筛选,为的是正确的价值观;高三一向神神秘秘,鲜少有消息传出来。因此,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大概率就是最后一个大型活动了。
林枝子的情书又一次消失在了那台晃起来跟呕吐似的洗衣机里,她觉得纸张还是太脆弱了,不如口头表白一下算了。只不过诗歌委婉,她背不下来,这让她的表白行动再次受挫。
不过,林枝子终于在礼堂外的走廊里见到了章朝。
再见不到他,她都要怀疑这个人偷偷退学了。
那天晚上一进礼堂,便看到了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里面放着零食水果酸奶之类的,往常年没有的东西,连班主任也吃了一惊。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或者说谁他爹的杰作,林枝子一开始板着脸不吃,后来实在饿了,便拆了一袋酸奶,喝了一半就开始闹肚子。
她早说过自己跟楚家人犯冲!
她溜进卫生间蹲了半天,洗完手出来就遇到了在侧门站着的章朝,他身边还有几个高个子男同学,看样子是准备等会儿往上抬节目需要的道具的。而很不幸的是,正是郑尧杰那个写书法的节目。
林枝子一开始没看到他,很雀跃地朝着章朝走去,这时郑尧杰才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吓得林枝子往后退了几步。
她其实早就想跟这个人说明白了,又或者说也早就有人替她说明白了,每次郑尧杰下课往自己这里张望,秦涵若或余乐茵之类便会拉上她去卫生间或仅仅只是到走廊闲谈。而自己一贯的委婉只能换来他变本加厉的纠缠,只是她害怕他突然反悔不上去表演了,才一直为了班级荣誉和余乐茵忍到现在。
但是这一秒,突然灵光乍现,她赌郑尧杰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在临登场前跑掉,就算临阵脱逃,那不是个更有意思的节目吗?
于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昵地拉住了章朝的手,笑着对郑尧杰说:“嗨呀,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我男朋友,章朝。”
郑尧杰那天的书法表演格外震撼人心,他挥动画笔的节奏如同一场小型战役,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摇旗呐喊,最后的展示时刻,他甚至不住地抹眼泪。
只是学生们都被莫名的情绪感染,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在冲旁边帮他展开书卷的男同学翻白眼。
第一排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跟着抹眼泪。
第二天,郑尧杰就收到了一个爱偷偷编三股辫(此发型在南中也是会被通缉的)的文静女同学表白了,她们从诗词歌赋谈到……诗词歌赋,郑尧杰从此遇见林枝子,都喜不自胜,感激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