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花园计划》文件盒里的菠萝

3、出发 它像一座

　　夜里，山洞里的篝火烧得比平时更旺一些
　　希尔达一言不发地将一块烤得最好的腿肉递给莉奥拉
　　这一次，她没有扔，而是直接放在了她面前
　　莉奥拉默默地接过，小口地吃着。她能感觉到，聚落里其她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种赤裸裸的敌意和鄙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敬畏与疏离
　　他们害怕她
　　吃完烤肉，希尔达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莉奥拉有了回答的底气
　　她抬起头，直视着希尔达的眼睛，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倔强的星火
　　“我叫莉奥拉，术士，来自南方的西罗兰王国”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需要回去”
　　希尔达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回去?没人能离开这里，穿过哀嚎冰原，再翻过巨人之脊，光是这两段路，就足够埋葬一万个你，这片雪原会吞掉你让你尸骨无存”
　　“我必须回去。”莉奥拉的态度无比坚决，“有人在等我”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那是一种希尔达从未在聚落里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那不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顽强，而是一种有着明确目标的、不惜一切的执着
　　“你可以帮我。”莉奥拉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我看见了你眼中的东西。你也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对吗?”
　　希尔达的瞳孔微微一缩，为莉奥拉的心思细腻震惊，被戳穿心思后就少了一些能交换的东西
　　"作为交换，"莉奥拉摊开手掌，竭力调动体内残存的那丝新生的、冰冷的力量。一簇微小的、闪烁着银色星光的冰晶在她掌心艰难地凝聚、缓慢旋转，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我可以用这力量帮你，猎杀，防御，或者…走出这里"
　　冰晶仅维持数秒便溃散
　　莉奥拉的脸色也更苍白一分，但她目光沉静地看向希尔达，没有丝毫躲闪
　　她展示的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潜力和可能性，以及坦诚，她明确让对方知道这力量目前有限且不稳定
　　她将选择权交给她，同时也保留了尊严
　　她不是在乞求，而是在提出一项对双方都有利的提议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希尔达很清楚
　　这个女孩的力量强大而未知且不稳定，带着她，就像在身边揣着一团跳动不受控的火焰，随时可能将自己也烧成灰烬
　　但......
　　她看了一眼洞外无边界的黑暗与风雪，感受着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的一生，就是从一个寒冷的白昼，进入一个更寒冷的黑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的母亲是这样，祖母也是这样，她们生于此，死于此，像被钉死在这里的标本
　　她不想这样
　　南方的世界……那里有温暖的太阳，有绿色的森林，有不会结冰的河流，那些只存在于祖辈口口相传的故事，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
　　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个疯狂的、九死一生的机会，巨人之脊可不是那么好翻越的
　　“等你修养好就出发，还有部落不接纳外人，所以我对他们说你是我捡来的奴隶”希尔达扔下这句话，便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莉奥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南方无尽的黑暗
　　风雪依旧，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绝望
　　那召唤，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它像一座灯塔，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为她指引着归途

　　艾西斯，等我，我回来了

　　几天后的天亮，雪没有停
　　希尔达走出洞穴时，整个聚落的人都醒了，她们没有生火,没有如常去检查陷阱，只是沉默地站在各自的洞口，像一片片灰黑色的岩石，看着她
　　她的行囊很简单，一个鞣制过的兽皮袋，里面装着几块最抗饿的熏肉，一把磨得锋利的骨刀，还有一小袋引火用的干燥苔藓
　　这些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宝贵的财产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蹒跚地走过来，将一块用皮子包好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是烤焦的肉块，上面还带着余温
　　她什么也没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又转向她身后的莉奥拉，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恐惧，有恳求，有哀伤，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希尔达攥紧了那块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回头，也没道别，只是迈开脚步，走向无边的白色荒原
　　莉奥拉跟在她身后
　　她能感觉到那些黏在她背上的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异类，一个带走她们女儿的灾星
　　她只能假装不在乎
　　风雪迎面扑来，带着刀子一样的锐利，她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
　　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白色，和灰色
　　无尽的白是雪，是冰，是天空，间或出现的灰是裸露的岩石，是她们呼出的气息，是希尔达在风雪中模糊的背影
　　希尔达从不说话，她总是沉默的
　　她像一头经验丰富的雪狼，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前进
　　她的眼睛不停扫视着周围，观察着风吹过雪地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那些在莉奥拉看来毫无意义的纹路,在她眼中却是地图，是警示牌
　　莉奥拉紧紧跟着
　　她来自温暖的南方，她的身体从未经受过如此酷烈的严寒，尽管她用法术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微弱的屏障，寒气依然像毒蛇一样，无孔不入，啃噬着她的骨髓
　　她开始怀念王都的冬天
　　那里的雪花是温柔的，是用来装饰节日的，是贵族小姐们在壁炉前嬉戏打闹的背景板
　　艾西斯最喜欢在下雪天，拉着她去城堡最高的露台上，看雪花覆盖整个王都的屋顶
　　艾西斯会搓着冻红的双手，哈出一团白气，笑着问她:“莉莉，你说，雪是什么味道的?”
　　那时的她会怎么回答?
　　好像是……甜的?因为她总会偷偷在口袋里藏一块蜜糖方糕，一人一半分着吃
　　莉奥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尝到的却是风雪的苦涩
　　她们走了很久
　　久到莉奥拉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变成了两根沉重的冰柱，全凭本能在向前挪动
　　太阳从未出现，天色从灰白变成灰黑，宣告着这个世界短暂的“白昼”结束了
　　希尔达终于停下脚步
　　她选择了一处背风的冰崖下方，用骨刀利落地挖出一个半人高的雪洞
　　“进去”她言简意赅
　　雪洞里空间狭小，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蜷缩着坐下，希尔达从皮袋里摸出苔藓和火石，熟练地点燃了一小簇火焰
　　火光很小，只能照亮彼此的脸，橘色的光驱散了一点寒意，却让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更具压迫感
　　洞外，风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着一种…类似指甲刮过玻璃的尖锐声音，忽远忽近，令人头皮发麻，这就是“哀嚎冰原”名字的由来
　　莉奥拉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烤肉，放在火上燎了燎，小口地啃着，肉又干又硬，带着一股腥膻味，难以下咽
　　可她又必须吃
　　她需要热量，需要体力
　　她看着对面沉默的希尔达，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她那张本就骨相分明的脸显得愈发冷硬，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洞口
　　莉奥拉忽然觉得这黑暗有些难熬
　　长期见不到阳光，想念光
　　想念王都夜晚那通明的灯火，城堡里彻夜不熄的用法术驱动的水晶灯能驱散黑暗
　　思之念及,洞内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光亮,她手中的浮现的光球又在一瞬间熄灭，连莉奥拉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想死吗?”
　　希尔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莉奥拉愣住了
　　她不明白希尔达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只是想弄点光，不知道怎么回事就…”
　　“光?”话语被无情地打断，希尔达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在这片冰原上，夜晚的光不是希望，是墓碑!它会把所有在黑夜里觅食的东西都引过来!”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洞外的什么东西听见
　　“那些哀嚎，你以为只是风声?那是冰原雪虱的爬行声!它们视力很差，但对光亮和热源敏感，你想有多亮?不如你直接对它们大喊，这里有两块新鲜的肉,快来吃!”
　　莉奥拉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张口解释自己的无心之举
　　她看着希尔达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女孩的危险
　　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她真的引来了怪物，她会毫不犹豫地扭断她的脖子，然后用她的尸体去喂怪物，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冰原世界，遵循着一套她完全陌生的、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你知道了”希尔达收回目光，重新坐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在这里，听我的，不然，我们都得死”
　　雪洞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莉奥拉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回家的路，比她想象中要艰难一万倍
　　她拥有的那点仅存的魔力，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可能还不如希尔达口袋里那一小撮引火的苔藓有用
　　至少在走出这片冰原之前，她必须放下所有的高傲和习惯，学会像一个真正的流放者一样思考和生存
　　是的，流放者，国王卡尔诺，噢，现在应该是叫前国王了，卡尔诺以莫须有的罪名驱逐了她们一家到这片冰原，但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有祖母和母亲的庇佑陪伴食物和生存不是大问题，她从来没觉得在这里生活有多难熬，生活确实跟以前在王都的舒适生活不能比，但苦中作乐，有家人在身边，莉奥拉还是开心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后来一切就都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希尔达似乎确定了危险暂时没有临近，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瞥了一眼缩成一团的莉奥拉
　　这个女孩，强大又愚蠢
　　她不知道带上她究竟是对是错，但回头路已经没有了
　　她离开部落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