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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破诡画 这一声凄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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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寮内,净严紧攥拳头搁在榆木桌上,脸色铁青。他们忙活了一晚上,那对男女跟滑手的泥鳅一样,生生看着他们从眼前溜走。
他盯着跪地请罪的飞羽卫,越想越气,大骂:“废物!养你们干什么用?”
“属下失职。”领头几人低声领罪。
他心中擂鼓跳动,这两人已知画阵秘密,倘若被戒难长老察觉,他私调飞羽卫定要被责罚一番,但更重要的是那两枚内丹,“你们说,该当如何?”
有卫士答道:“他们的同伴还在寺中,想来定会折返相救,不如以这顽狮为饵,把那两条鱼给诱出来。”
净严转眼看到桌案下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狮童,嘴里虽被塞了棉花,却仍旧龇牙嘶声朝他低吠,“就这么办吧。”
正商量间,僧寮蓦地哗然一声,四下嘈杂,声音传进房间,净严一下止住了话头。
他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然大亮,画中僧侣也纷纷出现了。
画中人完全依照入画人的意识来运转,每晚入夜,逐一消散,寺庙空无一僧,天明晨起时众僧复又出现,每日如此,没有例外。
按理说,清晨这会儿,各自应该按部就班地挑水做饭、洒扫诵经才是,怎么院中如此喧嚷。不会那两修士正在生事吧?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蹭地一下起身,也顾不上兀就倒地的圆凳,连忙开门出去。
不巧了,和戒难碰个面对面。
戒难一脸莫名其妙,问他道:“净严,发生什么事了?”
昨夜违背他的意思去抓人,净严心中有鬼,一时语顿。
戒难若有所思盯了他一眼,直接在甬道上拦住了一个行色匆忙的僧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戒难师叔……师父……鬼……”僧人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时,又一位僧人从旁经过,“戒难师叔去大殿就知道了!”
净严和戒难两相一顾,只觉奇怪,迈开步子便往大殿而去。
到大殿时,屋檐下都站满了僧侣,他们对着堂内指指点点,一个二个都红了眼眶,眸中含泪,有僧人已经提袖拭泪,泣不成声。
净严呵斥道:“正事不做!像什么样子!”
众僧一下屏声息气,四下鸦默雀静,但抽泣声还是不绝于缕。
净严准备理清事情始末:“谁来说说,出了什么情况?”
“回净严师兄。”小和尚净若从众僧间走出,惶恐不安地答道:“今日一早,弟子在经堂做完早课,提前来大殿洒扫除灰,结果……结果发现了师父在殿里打坐。”
师父?前主持圆觉禅师?
净严呵斥,“开什么玩笑,那老和尚早就死了。”
他嘴中的“死”字轻飘飘飞了出来,仿若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魔力,众僧一听,脑子乱如浆糊,纷纷言道:
“对呀!师父已经圆寂了!”
“对,师父已经死了。”
“那里面的人又是谁?!”
一白净高瘦沙弥指着里面道:“他就是师父!他若不是我们师父,怎会知道我们这么多事情!”
这时,围着殿门前的一众僧侣散开些,露出一臂宽的缝,净严往内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震,不由变了脸色。
只见一位白眉老僧结跏跌坐在一蒲团之上,头上僧帽红红,身上大红袈裟闪着灿然金光,他抿唇笑着,笑得和善,有股悲天悯人之意,疑惑道:
“什么死不死,我怎么会死掉了?”
襄湘扮作一小僧,隐在众僧间,见白眉老僧神色自若,声音苍老,犹如真人般鲜活自然,再看周遭目生惊惑、神色混乱的僧侣,便知水谦的计谋成了一半。
昨夜他伤势还未好全,便趁夜色出去,说去取一白纸回来,见他在竹林折返后,又拿出一毛笔,挥洒泼墨间,一个老僧形象已栩栩如生,落地成人。
他说,画中人不知自己是画中人,那么,放个火药在其间,再来个引信,说不定就能将使这画阵自内而外崩塌了去。
那白眉老僧便是火药,而他就是引信。
只见水谦装扮成一高瘦僧侣,惊惶答道:“师父你……你的确在十年前已经死了呀!我们亲手火化的你呀!”
亲手火化……
此言一出,仿佛一个小石子落入镜花水月中,碎了湖面,沉湎其中的众僧乍然一醒。
画中僧侣们仿佛灵魂归体般,面面相觑间,已有僧侣面容放空,甚至不少人抱着脑袋、咿呀叫唤,神态扭曲,已有癫狂之相。
眼前的画面越发诡谲……
觉察画中人的意识在紊乱,戒难脸色一沉,厉声问道:“净严,这是怎么回事?”
“长老……我……”净严心中惴惴不安,不知从何说起。
戒严环顾,所有寺僧都在这院中,可庙里出现那么大动静,那两修士却没到场。
戒难顿觉异常,转头问道:“昨夜进寺的那一对男女呢?
净严脑门冒汗:“跑了。”
“跑了?”戒难瞬间便知道净严定是违背自己意思去抓了人,怒道:“都给你说了!一个是青都段家的人,一个是仙门学宫的人!动不得的!唉你!小十二!你糊涂啊!”
净严连忙说道:“长老勿怒,总归在画阵中他们跑不了的,而且我还抓了他们的同伴。”
他挥了挥手,飞羽卫押上一狮子。
狮童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了一个大棉花,呜呜地抗议挣扎着,扭得浑身的肉都在抖。
襄湘看到狮童,一时激动,对身旁的水谦颅内传音:是狮童!我们可以行动了吗?!
她手中蠢蠢欲动,被水谦一把攥住她衣袖,他余光瞥去殿外,道:再等一下,她来了。
她:谁来了?
他:孙恨卿。
大殿外,一名妖娆女子身着一身鹅黄百褶裙,两腮淡扫桃红色,满面春风,看起来心情愉悦、兴致盎然,打廊檐下袅娜而过,好似信步漫游,对身旁的人都不以为意。
可就在她往殿内望去的那一眼,眼神一下变得无比狠厉,步子快若流星,瞬至圆觉禅师的面前。
她指着他,皱眉问道:“喂,小十二,谁将他画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净严瞬间反应过来,激动喊道:“姐姐你记得我是谁了!”
孙恨卿“嗯”了一声,“好似大梦一场,这二十年间,我脑袋时而清楚时而茫然,有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过,我现在灵台清明多了。”
襄湘立在一众面容扭曲的僧侣中,看着眼前的孙恨卿。
面容明明和阿卿一样,可她眉眼骄矜,举手投足自带天之骄子的意气风发,连看人也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意味。简直和阿卿判若两人……
她拧紧了眉,颅内恰时响着水谦的声音:鹤鸣孙家家主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仙洲内露脸了,据说是她性情阴骘,和族人闹翻了脸,自此离开孙家,漂泊在人间。而她离开仙洲后,她的幼弟也跟着去人间寻她。
襄湘仔细一想,阿卿和净严,恰好能对号入座。
孙恨卿再度看向圆觉禅师时,眸光不善,下令道:“众僧脑海中,前任禅师已死。我不管谁画的,也不管他怎么出现的,总之,这白眉老僧不能出现在寺庙中,否则——”她看了一眼画中的僧侣面容逐渐变得扭曲,
“这照见本心画会自行崩溃。”
命令下完,她接着便道:“我还要找空觉,先走一步。”清晨醒来,她见房内无人,古琴也不见了,想道空觉定是在幽篁中弹琴,便出门寻他,不想看到了圆觉禅师。
这圆觉禅师深受敬重,可对她而言,却是她和空觉不幸的开始。她拂了拂手,好似要扇掉这股晦气似的。
戒严拦着:“少主既已复原,还请留步!”
哪料孙恨卿大手一挥,一阵袖风将戒难连连扇退几步,嫌恶道:“大长老,我可不是什么家主,你们孙家愿找谁当就找谁当去吧。”
见孙恨卿正要踱步离去。
襄湘缓缓开口:“阿卿这般宝贝这照见本心画呢。”
孙恨卿转身悠悠走来,“我道是谁?原来你没死啊?”
襄湘冷眼相看:“阿卿,昨夜你真想溺毙我?”
孙恨卿笑了两声,“我不是阿卿。不过,昨夜我都说了我不想离开这寺,你非得要送我出去惹我不高兴,那就没办法咯!”
“我无意和你攀扯这些。”襄湘肃声道:“放开狮童,让我们离去。”
“家主不可以。”戒难神情凝重,心知二人已知晓画中秘密,犹如厝火积薪埋下隐患,若让他们离去,传出仙洲有损家声,看来他们不死也得死了。
“姐姐,最近这内丹吃紧……”净严道。
她瞧了一眼,“正也好,好二人一狮,若取之嵌入画眼,能维持这照见本心画个把月。”
谈判不下,襄湘一声爆喝,数枚火球砸向殿内,灼热气息来袭,孙恨卿反应迅速,袍袖一展,双臂顿变鹤翼,白羽扑扇,疾风顿起。
风与火在半空中形成相抗之势,散发出缕缕热气,迫得人睁不开眼。
“飞羽卫愣着干嘛,施水决!”净严大声叱道,白羽卫士齐齐挥手施决。
百注大小细流汇聚成一股溪水,朝着风火交接处喷涌而来,那火球居然地被压制住了,水火相融,白色蒸汽逸散在殿内。
风水一并对抗着火势,谁也没有赢面,殿内一时胶着。
“飞羽卫听令。”戒难大长老接着一声令下,又有二十人持着白羽弓,瞄准了襄湘。
“后生不才。”凭空响起一个声音,众人循声而去,金莲台上,佛像身旁,白净高瘦的僧侣悄然立着,言谈间已是换了副模样.
戒难惊道:“水谦你想做什么?!”
他眉目温和宛如春水,言语却流露慑人锋芒,“昨天夜里,我已经在这金莲台下埋了火药。”
“你若想报仇,朝着我来便是。可是,若是想动金佛画眼——”孙恨卿眼神如刀,泛着凌人的寒意:“除非我死。”
宁死也要捍卫画眼的狠话刚刚撂下 ,这静寂中,一声轻微的噼啪声乍响。
襄湘抬头,金佛竟然再次裂纹了!
这一次,佛像金身以极其迅速的速度龟裂,咔嚓声不断,大块小块的金皮如碎屑般落下。
“这是……怎么了?”襄湘惊疑道。
孙恨卿脸色一变,反应极快,化身飞鹤,立即冲了出去。
众人不敢置信,金佛画眼就这样简单的……破了?
“戒难师叔!”
“我们这是……怎么了?”
嘈杂扰攘的声音顿起,惊惧在众僧侣间蔓延。
襄湘看见,净若小小个头淹没在众僧间,神情彷徨,不知所措,眼看着自己下半身变成透明、消失,逐渐蔓延到上半身,她想张开手一捞,却抓了个空。
不过三五息间,僧侣消失,巍峨山寺不见,日光耀耀下,身边只余下断壁残垣和蔓生的萋萋青草。
她的脚下,一块黑匾淹没在青草中,黯淡斑驳的金字写着“佛殿”二字。
真正的寒山寺,原来早作尘土了……
后山竹林孙恨卿蓦地一声惊呼,“空觉!不要!”
林中飞鸦惊起,四散的灵力如水纹般波及而来。
这一声凄厉异常,好似巴山楚水间哭号的猿啼声,空谷传响、哀转久绝,让人闻之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