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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斗羽卫 此地不宜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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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欲离开斋堂。
残月下,远处屋檐连续不断跳跃着黑影,犹如白鹤轻盈飘逸。
这是——
襄湘眯眼一瞧,见领头几人皆身着白羽衣,背后斜挎弓箭,“这是鹤鸣孙家的……飞羽卫?”
仙洲虽有一百零八仙门,但只有三大仙门独大,分别是青都段家、鹤鸣孙家、鹃城杜家。鹤鸣孙家以“鹤”为图腾,善使风,喜纳才。孙家家主座下,尽皆好手,尤以飞羽卫为最,白羽衣,跨羽弓。
飞羽卫一股腾腾杀气扑面而来,水谦眼神一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
终究迟了一步。
一阵一阵箭矢如密雨般铺天盖地而来,斜插进俩人前方,顿时筑成一堵箭墙,将他们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两息之间,飞羽卫纷纷而至。斋堂屋顶,水池旁,全是弓箭手。
襄湘一眼看过四面,少说有百名弓箭手,看这架势简直要把俩人生吞活剥了。
她冷言道:“对面何人,出来说话。”
飞羽卫的领头人出来,是净严。
他清秀的脸庞上,寒意森森,见到襄湘,不由讶然:“你竟没死?”
“命大,轻易死不了。”
“那今天铁定是你的死期了。”
“敢问我们有何冤仇?”
净严冷淡说道:“并无。”
襄湘气不打一出来,“无冤无仇,你杀我们作甚?”
净严道:“借你们内丹一用。”
内丹出体,法力全无,身体老衰一瞬而至,他说得如此轻飘飘,就像借一个寻常物件一般,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襄湘刚想说话,水谦已上前一步,“孙十二公子,刚才你和戒难长老答应让我们走的。”
净严斜睨二人,傲慢道:“现在,我后悔了。”
襄湘在旁,听水谦和净严说得有来有回,诧异道:“你早就认识他们?”
“说来话长——”他转过头。
她眉心微拢,语气俨然带着疏离:“你为何瞒我?”
她犹如面对敌人般的,浑身乍起戒备之意。
他不由一怔,但大敌当前,他立马转念回道:“信我。”
短短两字,声音沉静有力,她心中犹疑,他真的值得信靠吗……
净严一旁不耐烦道:“说什么悄悄话,劝你们束手就擒,我们也少费一番功夫。”
襄湘不甘示弱,“我们是傻子吗?听你的话乖乖赴死?”
“不肯就算了,我也懒得废口舌。”净严挥了挥手,朝着身后的弓箭手道:“小心点,还要活取内丹,别让他们死咯。”
一声号令,箭如雨下。这些箭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纷纷避开二人丹田,朝着臂腿射去。
箭矢破空而来,躲是躲过了,但携起的风势如刀割般,眨眼间二人的四肢上多了数十道清浅血痕。
水谦快速看了一眼斋堂房顶的弓箭手,朝着襄湘示意道:“用火!我护你!”
青光一闪,他瞬间祭出青仞剑,砍断箭矢,不住击飞箭矢。
趁他生生扛住箭势之余,襄湘伸手一点额头,念道:“迎风燎原,势起,三昧火出!”
三昧真火在掌心烈烈燃烧,她口中念念有词,数十颗小火星自火焰中分离开来,膨胀变大瞬如火球。
见三人意欲突围,净严立即高声喝道:“别让他们跑——”
话音未落,以襄湘为中心,无数个硕大火球飞蹦而出,狠狠朝着四面的弓箭手砸去,阵队瞬间打乱,哀嚎声遍起。
不过——她的目标并不在此。
她目光一瞥,手中不停挥抛,接连数十个火球飞扑斋堂屋顶。
他们在画中,火也是外来之物!
如所料,斋堂一触火,彷如纸张般瞬间燃烧,轰然湮灭,灰烬漫天,屋顶弓箭手未加防备,如梨花落雨般纷纷坠地。
正是此刻!
襄湘喊道:“我们走!”
“快扑火!”眼见人要遁逃,净严大声唾骂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追!”
二人在前,身后不时有暗箭射来,无数黑影如同疯狗般穷追不舍。
水谦暗道不好,他们困在画中,寒林寺就这么大,被追撵到最后,只能作困兽之争。
他立即决定:“你先走!大殿金佛后见!”
只见他右手袍袖一挥,一把揽过她肩头,遮了后方视线,左手迅速连连捏决。
襄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化作一蚊子,被风携远,他又弹指之间,袖中飞出一张小纸人膨胀长大,化作她的模样,被他揽肩往前飞去。
动作快得无人察觉,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将她调了包。
如果说化蚊那刻,她还在怀疑他和净严做戏,那在扭头回看,见着已朝远处掠去的他右肩被箭矢穿透,洇染一片血红时,她心中筑起的提防大坝早已决堤。
奔涌的复杂情绪将她兜头一卷,愧疚着急轮番折磨着她。
风呼啸而过,飞羽卫从她身边沉默着向前推进,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不远处的水谦,拉弓、放箭、搭箭、再拉弓,犹如追杀猎物般势在必得。
襄湘好似能预见他被无数箭矢贯穿身体,射成渗血的筛子模样。悄然间,她心中升腾起一股隐秘的想法:这个借刀杀人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
可转念又暗骂自己迷了心窍。
看着远处的猛烈箭势,她银牙一咬,往回朝着斋堂飞去……
水谦径直往东飞去,掠过一大片菜园,再往前盈动着一线白光,就是画面之外了,茫茫一片白,没有任何掩体,他无从躲藏。
他往后一瞥,箭势不懈袭来。这些喽啰,他自是无需在意。
襄湘已经走了,他也不必遮掩实力。若被逼急,大不了将他们通通杀光,只是仙洲世家死了这么多人,后续遮掩是麻烦了些。
“不好了!”
“公子!你往后看!”
正想着,身后的飞羽卫零散呼出些杂声,对着孙十二说道。
“急什么急!待我姐姐醒后自会前来修补。”虽不知什么情况,但净严还是立马道:“一半人回去救火,剩下人留守此处。”
水谦也往回一瞥,斋堂那片,大火燃烧,烈焰高窜,将这片天宇都烧穿了,现出一个又大又深的黑洞。是襄湘做的!
趁着一众飞羽卫分神之际,他化身青虫,隐入田间菜地消失不见。
净严看看眼前,他捏了火决,蹲下身子,任火苗慢慢吞噬这片菜地。
“不想被烧死,就显形出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整片菜地烧了个干净,愣是连半分人影都没见到。
净严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水谦不是化形青虫藏匿其间,而是——早就土遁了!
*
这一边,襄湘冷眼放完火,远远见到水谦遁入菜田间,知他脱身,便转去正殿等着他。
殿中烛火相照,空无一人,唯有那尊拈花而笑的金色立佛在此。
刚刚绕过莲花台,顿觉金佛背后气息混乱,戾气横生。
直到走到正后方,抬头上望,金佛腰窝处,几十枚如琉璃珠般的内丹深深镶嵌在上,黯然失色,颗颗蒙尘。
襄湘毛骨悚然,一阵恶寒。金佛拈花慈眉,背后竟是这般姿态。
她总算明白净严所说借二人内丹一用是什么意思。
维持这画间天地的养料,靠的是修士内丹!
想必不管山上,那些修士尸体内消失的内丹,也都在此处了。
没一会儿,水谦闪身进来,襄湘踏在屋顶横梁上,见他盯看佛像背后镶嵌的内丹,似也明白不管山修士尸体背后的隐情。
接着,他垂眸望去肩膀,牙关紧咬,一手拽紧箭矢欲抽拔出来,襄湘连忙飞下横梁,一把攥紧稳住他手腕,急道:“你怎么这般蛮力!”
见是她,水谦放下戒备,不以为意道:“小伤罢了。”
“我来吧。时间紧,我会搞快点的。”
他放下手,任她操作。
她捏决截去箭矢,用力抽拔,他闷哼一声未作言语,她随即褪下他一臂袖子,只见半边胸膛上,密布着数百道粗宽的肉痕,粗粗浅浅交叠在一块,“你……”
他平淡答道:“陈年旧伤了。”
她提醒道:“这是愈伤粉,撒上后剧痛无比,但效果奇佳。你忍着点。”
她专注地撒着药粉,清浅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肩膀上,疼是很疼的,但他又觉得有些痒,就像羽毛轻轻掸过后的轻盈,激起身子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察觉后,关心道:“冷了吗?”
他神色不自然道:“前面我看得见,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从她手上接过药粉瓶,他抖落着药粉撒上伤口,听她说道:“以后你别这样了。”
他问道:“怎样?”
“舍身挡敌,换人生机。”
他不解:“这样不好吗?”
“很好,但我不喜欢。”殿内阒然无声,她温声道:“我不贪生亦不怕死,携手抗敌同进共退,没道理扔掉伙伴自己一个人跑了的。”
她目光澄澈,言辞坦然地表露心迹。
他先是一愣,想起刚才斋堂那把窜天大火,而后扯开嘴角,了然一笑,“我算是明白狮童为何那般护着你了。你放心,既然放话让你先走,我笃定自己不会有事的。”
药粉上身,他伤口在缓慢愈合,“对了我们还有一件事。”
“什么?”
“狮童应该在他们手上。”襄湘这才知道水谦和狮童分开寻她,直到现在都没看见它身影。
“那怎么办?!”襄湘一时心急,但看水谦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问道:“你已经有对策了?”
他点了点头,对方步步紧逼,他没必要退避三舍。
……
*
一夜春梦了无痕。
空觉醒来,已是鸡鸣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他看了看枕边人,伸手抚了抚她的鬓角眉梢。
昨夜缠绵,恨卿向他道:“你说你们这些佛修,真是冥顽不宁,嚷嚷着普度众生,难道我就不是芸芸众生一员么?”
她寻觅求索已久,才来到他身边,她笑得志骄意满。
空觉下了床榻,俯身跪地,捡起散落于地的佛珠,一粒又一粒,好些都沾了灰,擦了半响,也看了半响。
他抬眼看了看墙壁,挂画中的白眉老僧穿着金光灿然的僧帽和大红袈裟,神情肃穆。
空觉心中默念:漫天神佛在上,弟子未能坚守道心,辜负了师父苦心栽培,实在——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