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少年时》以恒2

21、冰冷恐惧 救护车

　　救护车的鸣笛声像一把钝刀，切割着黄昏的空气，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片狼藉。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唏嘘和议论，只留下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暗沉的血迹，和被碾碎的水果蔬菜混合成的泥泞，散发着甜腻又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顾屿依旧僵立在原地。

　　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刺目的狼藉上，仿佛他也成了这场灾难的一个无声的注脚。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疯狂又无力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冰冷的、窒息般的抽痛。

　　那摊血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的色泽，像一只巨大的、狰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落在空荡荡的路面，却又仿佛穿透了一切，看到了救护车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

　　指尖那抹黏腻的、已经变得冰冷的触感，像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他的皮肤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张扬……

　　那个总是像一团火一样、吵吵嚷嚷、带着一身阳光和莽撞气息扑进他世界的人……怎么会变成那样？怎么会那么安静？那么苍白？

　　那个被他冷言相对、被他推开、却又在他倒下时用颤抖的手臂接住他的人……

　　那个……记得他生日的人……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那个被车轮碾压过、浸在泥污和血水里的礼物盒子。银色的赛车模型一角支棱出来，反射着夕阳冰冷的光。

　　那个被碾碎浸污的礼物盒子，像一句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血腥掐断的祝福，残酷地躺在一片狼藉中，无声地嘲讽着这个该死的、充满恶意的巧合。

　　六月十二日。

　　他的生日。

　　从此以后，这个日子将永远与这片血色、与那张苍白的脸、与那刺耳的刹车声捆绑在一起，成为他生命中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和刑枷。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灯柱，指节用力到泛白，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无法让他从这场噩梦中清醒。

　　有交警开始处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有人走过来，似乎想询问他什么。

　　顾屿什么也听不见。他像是被裹在一个厚厚的、隔音的玻璃罩里，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他只能看到交警的嘴在一张一合，看到有人同情地看着他，看到地上那摊血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住。

　　世界变成一部无声的黑白默片，只有那抹刺目的红，是唯一的色彩，也是唯一的残酷现实，一遍遍在他眼前循环播放，永无止境。

　　他终于无法忍受，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离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血色，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

　　他一路跑回学校，跑回那个空无一人的教室。

　　夕阳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一切都和平时放学后一样安静。张扬那张乱糟糟的课桌还在原地，上面甚至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数学练习册，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嘴里叼着零食、风风火火地冲回来，用大大咧咧的声音喊着：“顾屿！这道题怎么做啊？”

　　顾屿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夕阳将教室照得一片暖黄，那张空着的课桌却像一座冰冷的墓碑，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猝然降临的、无法挽回的缺席。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抚过那本练习册上张扬狗爬似的字迹。那上面还有他昨天用红笔圈出的错误，旁边是张扬不服气又懊恼的涂鸦。

　　那么鲜活。那么……近在咫尺。

　　可现在……

　　冰冷的恐惧再次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纸张的温度烫伤了他。

　　他环顾着这间充斥着两个人短暂交集痕迹的教室，第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无边的恐慌和茫然。

　　他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

　　那个总是试图打破他壁垒、带着一身暖意不管不顾靠近他的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医院里，生死未卜。

　　而他，只能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窗外，江城的夜色缓缓降临，华灯初上，一片璀璨繁华。

　　但这世间所有的光，似乎都在那一刻，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