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少年时》以恒2

20、惊吓 顾屿朝着

　　顾屿朝着那声恐怖的撞击来源发足狂奔，心脏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地砸在耳膜上，带来窒息般的轰鸣。周围的景象都成了模糊的色块，路人惊愕的表情、车辆的鸣笛声，一切都被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未知的、却足以让他肝胆俱裂的可能。

　　拐过街角，中山路与解放大道交叉口的景象猛地撞入眼帘——

　　交通已经陷入混乱。几辆车歪斜地停在路中央，刺眼的刹车痕划破沥青路面。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啜泣。

　　而在那圈子的中心……

　　一辆侧翻的、破旧的三轮车，绿色的车棚被撕裂，里面的水果蔬菜滚落一地，被车轮和脚印碾踏成泥泞的浆汁。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正被几个人搀扶着坐起，痛苦地呻吟着——那是张扬的父亲。

　　但顾屿的目光几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他的全部视线，他所有的感知，都被三轮车旁另一幕景象死死攫住，瞬间冻结——

　　张扬倒在地上。

　　一动不动。

　　他身下，暗红色的血液正缓慢地、触目惊心地洇开，浸透了他亮橙色的T恤，在地面上蔓延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绝望的图案。他的额头有一片可怕的擦伤，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划过他苍白如纸的、毫无生气的脸颊。一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身边，散落着一个被车轮碾过、包装纸破碎、露出里面银色赛车模型一角的礼物盒子。那个他偷偷摩挲了一整天的、准备送出的生日礼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压缩成尖锐的一点。世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急速褪去，只剩下那片不断扩散的、刺目的红，和他安静得可怕的苍白面容，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顾屿的眼底，瞬间焚毁了他所有的冷静和自持。

　　“张扬——！”

　　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他平时声音的嘶吼冲破喉咙，带着绝望的颤音。

　　顾屿像疯了一样冲开围观的人群，膝盖一软，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在张扬身边。颤抖的手指不敢去碰触那具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只能悬在半空，剧烈地哆嗦着。

　　“张扬……张扬！”他声音破碎，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试图唤醒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闭合着，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死亡的阴影。

　　血液的红与脸色的白形成狰狞的对比，像最残酷的抽象画，每一笔都勾勒出无边的恐惧，将他死死钉在绝望的刑架上。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冰冷，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麻。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濒死的窒息感。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迅速分开人群，进行紧急处理和搬运。

　　顾屿像失了魂的木偶，被动地被医护人员轻轻推开。他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被迅速抬上担架、戴上氧气面罩的毫无声息的身影。

　　救护车的红灯旋转着，刺眼的光芒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总是冷静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的恐慌和无法聚焦的茫然，仿佛整个世界在他面前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般的死寂。

　　车子关上门，呼啸着离去。

　　周围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议论着，叹息着。

　　顾屿却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卷起地上那张被血污和泥水浸染的、印着“Happy Birthday”的破碎包装纸，粘在他冰冷的鞋面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那个被彻底毁掉的礼物，看着鞋面上那点刺眼的红和可笑的祝福语。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颤抖的、沾上了些许暗红血迹的手指。

　　指尖那抹不属于他的、尚带余温的黏腻鲜红，像最灼人的烙印，狠狠烫穿了他的视网膜，烫进了他冰冷僵死的灵魂最深处。

　　六月十二日。

　　他的生日。

　　他猛地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呕袭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

　　江城夏日的夕阳，温暖地照耀着混乱的街头，却无法温暖那个站在血泊废墟中，浑身冰冷、剧烈颤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