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少年时》以恒2

12、海洋公园 东湖之行

　　东湖之行的微妙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周末却又如期而至。周六一早，张扬就堵在了顾屿家楼下，手里晃着两张颜色鲜艳的门票。

　　“海洋公园！”他声音响亮，试图驱散两人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尴尬，“我搞到票了！必须去！听说新来了企鹅，可胖了！”

　　顾屿看着那两张与他平时接触的物件风格截然不同的门票，眉头微蹙。他更倾向于按计划去图书馆或书店。

　　“我不……”

　　“不准说不！”张扬打断他，理直气壮，“上次江边补习，这次海洋公园放松，劳逸结合懂不懂？这是最优学习策略！”他把自己那套歪理说得振振有词，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热度。

　　顾屿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几点？”

　　海洋公园里人声鼎沸，色彩斑斓的场馆与东湖的自然绿意截然不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水流声、以及各种海洋生物的背景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喧闹又充满生机的氛围。

　　张扬一进来就像脱缰的野马，拉着顾屿在各个展馆间穿梭。

　　“顾屿快看！这水母！像不像果冻？” “哇！魔鬼鱼！它肚子是白的还会笑！” “海龟！好大一只！它游得好慢啊！”

　　他几乎把每个展示窗都贴了一遍，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顾屿跟在他身后，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在幽蓝海水中优雅滑行的生物，偶尔也会在某种奇特的鱼类前多停留几秒。

　　幽蓝的水光映在他清澈的眼底，仿佛冰冷的深海也有了温度，柔和了他向来略显疏离的轮廓。

　　走到海底隧道时，人群更加拥挤。五彩斑斓的鱼群在头顶和四周游弋，鳐鱼舒展着双翼滑过，带来一片阴影和惊叹。张扬看得入迷，不知不觉被人流挤得贴近了顾屿。

　　手臂相贴，体温隔着薄薄的夏衣传递过来。两人都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分开。隧道内光线变幻，蓝盈盈的光晕流淌在彼此的脸上、身上，模糊了细微的表情和悄然加速的心跳。

　　在蔚蓝的隧道里，隔着玻璃是悠游的鱼群，玻璃这边，是他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世界喧嚣却仿佛瞬间静音，只剩下某种无声的暗流在汹涌鼓动。

　　走到鲨鱼馆，巨大的掠食者在巨大的玻璃墙后巡游，露出锋利的牙齿，带来一种压迫性的美感。张扬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要贴上玻璃，完全没注意身后挤过来的人群。

　　一个孩子猛地从他身边跑过，撞得他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撞到前面的玻璃上。

　　一只手猛地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向后拉了一步。

　　是顾屿。

　　他的手心有些凉，力度却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扬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的用力，隔着布料，烙在他的皮肤上。

　　“小心点。”顾屿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比平时低沉，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张扬站稳了，心跳却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失速狂跳。他愣愣地回头，对上顾屿近在咫尺的眼睛。在幽暗的、变幻着水光的场馆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似乎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屿没有立刻松开手，扶着他胳膊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缠，周围游客的惊呼和赞叹仿佛都隔了一层膜，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手心微凉，握在臂弯却像烙铁一样滚烫，在那片皮肤上留下无形的印记，连同他低沉的嗓音一起，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跳慌不择路。

　　几秒钟后，顾屿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松开了手，视线也迅速移开，转向巨大的鲨鱼，侧脸线条重新绷紧，耳根却悄然漫上一抹极淡的红晕。

　　张扬也慌忙转回头，假装专注地看着那条巨大的鲨鱼，却感觉被握过的那片皮肤异常敏感，温度久久不散。喉咙有些发干，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谢……谢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顾屿的回应低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的行程，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沉默又回来了，但似乎和之前的冷战不同，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掺杂着无措和悸动的安静。

　　最后去看企鹅。胖乎乎的企鹅们在冰天雪地的模拟环境里摇摇晃晃地走着，时而笨拙地跳入水中，速度快得惊人。

　　张扬看着看着，忽然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顾屿，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喂，顾屿，你看那只，呆呆的，像不像你？”他指着一只正愣愣地站在冰块上、表情严肃的企鹅。

　　顾屿的目光从那只企鹅身上扫过，又淡淡地瞥了张扬一眼，没说话。

　　张扬却自己先乐不可支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他习惯性地想往顾屿身上靠，就像平时跟周浩他们闹腾那样。

　　但在身体即将靠上去的瞬间，他猛地刹住了。东湖自行车上那个撞击的触感、海底隧道里手臂相贴的温度、还有刚才被他握住胳膊的瞬间……所有画面轰地一下涌进脑海。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顾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绷紧，却没有躲开。

　　两人之间只剩下几厘米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意和某种紧绷的期待。

　　空气仿佛凝固成胶质，呼吸变得小心翼翼，那只摇摇晃晃的企鹅成了唯一的动态背景，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声拉锯的、一触即发的暧昧。

　　最终，张扬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直了身体，拉开距离，干咳了两声，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那什么，差不多了吧？该回去了。”

　　顾屿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几秒后，他才移开目光，淡淡应道：“嗯。”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两人并肩走在散场的人流中，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车载着他们穿过渐渐亮起霓虹的江城。张扬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鲨鱼馆里那只手的力量和温度，还有企鹅馆前那未完成的靠近。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顾屿。顾屿正看着前方，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张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涨又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的期待。

　　海洋公园的光怪陆离渐渐远去，但那种幽蓝水光下的悸动和触碰，却像某种深海生物，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盘踞不去。

　　江城夜色渐浓，而某些悄然滋长的情愫，正试图冲破冰层，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