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少年时》以恒2

13、温柔之夜 从海洋公

　　从海洋公园回来的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繁华轮廓。两人并排坐着，中间依旧隔着那段“安全”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海洋馆里那些未尽的触碰和无声的暗流，像沉入水底的饵料，静静发酵，搅动着平静表象下的心绪。

　　车子路过江滩公园时，张扬忽然指着窗外：“喂，顾屿，下去走走？吃撑了，消消食。”他说得随意，心跳却有点不听话地加速。

　　顾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江滩比白天安静许多，沿江的灯光带像一条发光的项链，点缀着漆黑的江面，对岸的建筑灯光倒映在水中，随波光摇曳。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张扬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轻轻“嗯”了一声。

　　夜晚的江滩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多了几分静谧和凉爽。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公交车上的闷热和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大多是情侣或悠闲的老人。

　　他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依旧没什么对话。脚步声和隐约的江涛声成了主旋律。

　　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荧光发箍和气球的小摊，色彩斑斓的光晕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张扬脚步一顿，眼睛亮了亮，笑嘻嘻地凑过去，很快拿了两个发光的天使圈发箍回来。

　　“喏，一人一个！”他把一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发箍不由分说地往顾屿头上戴。

　　顾屿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偏头要躲，眉头蹙起：“张扬！拿开。”

　　“哎呀戴着玩嘛！又没人认识你！”张扬不依不饶，仗着身手灵活，硬是把那个闪着傻气的蓝色光圈戴在了顾屿柔软的黑发上。

　　冰蓝色的荧光柔化了他过于清晰的冷硬线条，在他微蹙的眉宇间投下一点奇异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种突兀的……可爱？

　　张扬看着自己的“杰作”，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顾屿你……你这样好像……”他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屿脸色沉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摘。

　　“别摘别摘！”张扬连忙按住他的手，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飞快地缩回手，心脏漏跳一拍，语气却努力维持着轻松，“挺、挺好看的！真的！我也戴！”

　　他说着，把另一个散发着幼稚粉光的发箍戴在自己头上，还故意眨了眨眼：“怎么样？帅不帅？”

　　顾屿看着他头上那圈格格不入的粉色光芒，和他努力搞怪的表情，动作停顿了。夜色掩盖了他耳根悄然泛起的红晕，也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笑意。他最终没再坚持摘下发箍，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幼稚。”

　　嘴上说着幼稚，那圈冰蓝色的光却在他发间安稳地亮着，像夜空里一颗沉默的星子，兀自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未曾示人的领域。

　　张扬看着他没摘，心里莫名地雀跃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他。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顶着格格不入的发光发箍，沉默地走在江风中，画面诡异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和谐。

　　走到一处僻静的观景台，两人靠着栏杆停下。江面宽阔，对岸的灯光倒影被水流扯碎又拼拢，波光粼粼。货轮的灯光像移动的星辰，缓缓滑过黑暗。

　　远离了摊贩的喧嚣，这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那些在公交车上被按压下去的、在海洋馆里滋生蔓延的情绪，在这片广阔的、私密的夜色里，似乎又悄悄探出了头。

　　张扬看着顾屿的侧脸。冰蓝色的荧光勾勒出他优越的鼻梁和下颌线，平时那双过于清冷的眼睛，此刻映着江上的灯火，显得深邃又柔和。

　　他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顾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轻，“你今天……其实没那么讨厌来玩吧？”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望着江面。许久，他才淡淡地说：“还好。”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张扬有点挫败，却又有点不甘心。他往前凑了凑，歪着头想看清顾屿被荧光映照的表情：“只是还好？那鲨鱼馆你拉我那么紧干嘛？怕我撞傻了啊？”

　　顾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对上张扬近在咫尺的、带着探究和一丝狡黠的眼睛。那个粉色的发光圈在他头上傻气地亮着，却衬得他的眼神格外亮，像藏着星星。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刚才喝过的饮料的淡淡甜味。

　　江风忽然变得温柔，缠绕着两人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暧昧，悄悄发酵，弥漫开微醺的气息。对岸的灯火碎在江心，如同此刻悸动不安的心事，闪烁明灭。

　　顾屿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避开张扬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露出底下更深邃、更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困扰，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尝明了的东西。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几乎被江风吹散，“怕你撞傻。”

　　这个近乎承认的回应，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张扬的心湖，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愣住了，看着顾屿映着灯火和蓝光的眼睛，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而安静。某种无形的、拉扯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视线交缠，呼吸可闻。

　　张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顾屿微微抿起的、颜色很淡的嘴唇。他的心狂跳起来，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他口干舌燥，手指微微发颤。

　　他像是被某种力量蛊惑，又往前靠近了一点点。

　　顾屿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靠近，眼底情绪翻涌，像暗流汹涌的江面。

　　就在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时——

　　“呜——！”

　　一声悠长而巨大的货轮汽笛声猛地从江面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也瞬间击碎了这旖旎得近乎梦幻的氛围。

　　两人同时猛地惊醒，像触电般迅速向后弹开，拉开了距离。

　　张扬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脸上烧得厉害，慌忙转身趴在栏杆上，假装看江景，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顾屿也迅速转回身，抬手似乎想调整一下头上那个可笑发箍的位置，动作却有些僵硬失措。冰蓝色的光在他指尖闪烁。

　　那声突兀的汽笛像冷水浇头，瞬间惊醒了迷梦，徒留一腔慌乱的悸动和无所适从的暧昧，散落在带着水腥气的夜风里，无处安放。

　　巨大的货轮缓缓从眼前驶过，带起哗哗的水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和难熬。

　　过了好久，直到那艘货轮变成远处的一个光点，张扬才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不自然：“……不早了，该回去了吧？”

　　“……嗯。”顾屿的声音依旧低沉。

　　回去的路上，两人默契地摘下了头上的发光发箍，仿佛那是什么罪证。谁都没有再说话。

　　江风依旧在吹，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和那片被惊扰的、未曾落下的涟漪。

　　夜色中的江城温柔而包容，默默收藏了少年们还未来得及命名的、慌乱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