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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有没有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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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燃今天有点不对劲,揭晓感觉到了。
以往他只是不听课,两人算井水不犯河水,但今天他却一只手撑着脑袋,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揭晓的身上,揭晓一旦看回去,陈燃也不闪躲,大大方方继续看,唇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看得揭晓心里毛毛的。
语文课讲卷子,陈燃是懒得找的,直接让揭晓拿中间来一起看。孟老师先提作文的问题,“这次是话题作文,还是建议写议论文更好发挥,记叙文要注意选题一定要切合主题,揭晓的可以作为范文,大家课后传阅一下,多借鉴学习。”
揭晓没想到会突然受到点名表扬,有点不好意思想翻过卷子,却被陈燃按住,“等等,我还没学习完呢。”
作文题叫守护,揭晓写的是救助受伤小动物的经历,升华到尊重生命的主题,陈燃看完发表了他的感想,“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安塘有流浪动物救助站?”
“……这是素材,”揭晓说:“外面有些地方有。”
“哦,所以这其实不是你干过的事,只是编的。”他突然把揭晓的卷子高高举起,大声问道:“老师,不是说要写个人经历真情实感么,但她写的是假的,这也要借鉴学习?”
揭晓猝不及防,被他吓得脸色一白,想抢回自己的卷子,但手却在课桌下被死死拦住。
孟老师暂停讲课,由着他们僵持了片刻,“揭晓,你怎么想?”
“……真情实感不是要求百分之百的真实,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有限,把别人的经历当做素材,抒发自己的感受,并没有什么问题。”
“听懂了么,就是这样,她说的没错,”孟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真情实感”四个字,“很多同学作文拿不到高分就是总陷入这个误区,老想着记叙文要写自己身边经历过的事情,但你才几岁,你身上发生的事情能有多精彩?能值得阅卷老师给你高分?这时候素材的积累就很重要了,我让你们学习揭晓的作文就是这个道理——故事不一定要亲身经历,但可以为你所用。”
陈燃哂笑一声:“哇,语文老师亲自教骗人。”
“这能叫骗么?写了多少年作文还不懂这种道理?”孟老师走到他边上一把夺过试卷,交还给揭晓,“有功夫在这里跟我咬文嚼字不如多向人家请教请教,但凡能老老实实写满八百字也不会只拿你那么点分数——哎你自己卷子呢?”
“找不到了。”
“什么都找不到,人也找不到算了,你出去!”
上课十分钟不到,陈燃就被罚站了。
然而一到下课,孟老师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摇摇摆摆回了座位,跟个没事人一样,揭晓看见了但移开视线,埋头写作业。突然有人轻点肩膀,揭晓抬头看到许知帆,期中考第一的那个男生。
“能借你作文看看吗?”许知帆个子很高,气质长相都是周正的优等生模样,语气温和,“我有点偏科,作文一直不大好。”
“看作文书也可以的,我其实写的也不大好。”
经历过刚才课上的尴尬,揭晓不想自己的作文再被其他人评判,于是婉拒了许知帆,但陈燃又横插一脚,自作主张从她抽屉里掏出试卷递给许知帆,“看看,认真看,编的可好了,她还说自己被流浪猫挠了一道疤疼的哭呢——咦,你手上怎么没见着啊?”
“你!”
饶是揭晓一向小心翼翼避免冲突,他擅自拿东西还动手动脚的行为还是让揭晓心里那根弦突然绷不住了。眼睛里仿佛火光闪动,她挥开陈燃的手:“我凭什么要向你证明?”
“随你证不证明,我只是说你爱装,有问题么?”
揭晓皱了皱眉,“你非要和这个真不真实较真?我虚构一点惹着你了?”
“对,看不惯,”陈燃靠在桌边,黑亮的眸子如同与猎物对峙的野兽,“谁教的?实验,还是家里人?对了,电厂是吧?早就听说电厂爱打官腔,你爸妈很厉害?”
瞳孔晃动,揭晓几乎瞬间在对峙中败下阵来,直到过去十几秒都没回过神来。
他知道了太多。
他怎么知道的?他想干什么?
揭晓大脑宕机不知所措,脸上直白地书写着惊恐和愤怒,陈燃似乎终于对她的反应满意,“哦,生气啦?仙女也会生气?啧啧啧,讨厌我?”
他笑了笑,把揭晓的作文揉成一团丢开,“讨厌就对了,讨厌就讨厌,别装不讨厌。”
*
试卷是许知帆捡回来的,展平后轻轻放在揭晓桌上,“他一直这么对你?”
“……不知道,”揭晓还陷在困顿中,心里乱得要死,木木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草草对许知帆说了句谢谢。
一定是什么地方惹到他的,但是是什么地方呢?唯一的可能是孟老师,她只跟老师说过想换座位的意图——难道老师私下告诉陈燃了?老师跟学生报告,这合理吗?
不管事情过程如何,陈燃今天对她说的那些话已经说明了他背后的资源和手段,传闻所言非虚,惹谁也别惹这个安塘小霸王。
这样下去不行,如果矛盾继续激化,她担心陈燃会进一步渗透到家里和过去的学校,到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她在三中复读,甚至发现她和陈燃这样的人有瓜葛,那才更让人头疼。
强龙难压地头蛇,她得和陈燃缓和关系。揭晓心想,当下的主要矛盾还是要平静熬过这一年,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是但愿她还有缓和的机会。
下节英语课,依然讲卷子,依然是陈燃没有的卷子。
揭晓把自己的试卷展开,铺在两张桌子中间,还稍微往陈燃那边多移了一点,小声说:“一起看吧。”
陈燃没有动,但她感觉到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顿了一秒。
没有反应就是默许,默许也是好信号。
揭晓心下稍安,却见陈燃突然拿起笔,紧接着落笔在她的试卷正中。
横线五条,竖线五条,交错成潦草的网格,陈燃选了个格子涂下黑子,然后笔尖在空中点了点,示意揭晓继续。
英语老师一边讲题一边来回走动,一只手还撑在她桌上呢,他要在老师眼皮底下玩五子棋?
“老师在。”揭晓小声恳求。
“全对了还要听课?”陈燃冷笑道,笔尖在卷子中间戳了个洞,漂亮的满分试卷已经沦为了草稿纸。
事已至此,无所谓了,揭晓挑了个格子画下代表白子的空心圆。
十步不到,陈燃利落画下连起来的五子长线,他赢了,但赢了也没停顿,在卷子上又找了个空画新棋盘,继续。
每局都是速度局,陈燃落子快得像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但每局都能赢。五子棋揭晓以前也玩过,不说常胜但和同学至少也能五五开,但在陈燃面前竟然完全被单方面碾压。
一节课结束,陈燃不再画新的棋盘,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真菜,好学生也不过如此嘛。”
听得揭晓脑门发热。
那天之后,陈燃连五子棋也不跟她玩了。他是个玩心很重的人,班上有谁玩什么都喜欢去凑个热闹,一个人自娱自乐也玩得起来,从他大冷天连玩几天风筝就可见一斑。别人玩五子棋的时候也喜欢喊陈燃,依然是陈燃大杀四方,从无败绩,但他赢归赢,结束时偏偏还要评论一句“菜得都快赶上揭晓了”——侮辱性强不说,还十分高效地给她宣传了一个书呆子刻板印象。
以前只见过好学生对差学生有成绩歧视,这还是第一次遭受别人的好学生歧视。
揭晓心里憋着股气。
终于,体育课下雨改自习,陈燃又和别人玩了起来,一局结束对方哭丧着脸败下阵来,下一秒揭晓突然坐在了空出的座位上。
“我来挑战一下。”
“难得难得,揭晓竟然和我们一起玩?”看热闹的同学围了过来。
陈燃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好吧,浪费时间,你还是写你的卷子去呗。”
“就一局,”揭晓坚持,“我先手。”
“可以。”
换了张新的草稿纸,揭晓端坐在陈燃对面,沉静画下黑子,优雅如同真正的棋手。而对面的陈燃翘着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随手标记个不规则的圆。
第二手,第三手。
揭晓紧盯着棋盘,等待着对手的应对,然而陈燃的笔在她期待的落点盘旋一圈,突然落在了意料之外的地方。
“以为我要下这儿?让你失望了。”
“没有。”揭晓努力冷静,继续接招,但最关键一步落空,后面很快兵败如山倒。
揭晓:“再来。”
再来两局,虽然支撑时间稍晚长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陈燃仿佛从一开始就能看穿她的走向一样,她的雕虫小技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只是临死前的挣扎。
即使是五局三胜也该认输了,揭晓回到座位,不免有点丧气。
“去找高人指点了?还学会摆月亮阵了。”
揭晓愣了愣,才意识到陈燃在和她搭话。
“嗯。”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最近心里总记挂这事,在家属院遇到那些下棋的爷爷就去请教了一下,学了几个据说是拿出来必胜的“无解阵法”,想着说不定能摆他一道。
“骗五岁小孩还行,骗我就想太多了。”陈燃讥笑道。
“是啊。”
虽然输了,但揭晓却挺平静,完全想象不出她背后去找人开小灶背棋谱的执着表情,陈燃扯了扯嘴角道:“你还是别老想着玩了,别走火入魔以后老孟他们说是我把你带坏的。”
揭晓眨了眨眼消化这句话,纤长的睫毛像迟钝的凤尾蝶,轻柔振翅,投下小小的阴影,她转过头来,阴影消失了,余下一双干净却勇敢的眼睛。
“不会的,”她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是个爱玩的人,只是一直装不爱玩而已。”
揭晓望着陈燃的眼睛,从他黑亮的眸子里清晰地看见自己。
她觉得自己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