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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反方向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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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察言观色是种天赋,揭晓尤其在观察愤怒这个方面天赋异禀。
妈妈容易生气,她一旦不开心,做家务的手就会变得很重,整个屋子里响彻锅碗瓢盆的乒乒乓乓声,她从来不说自己愤怒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不爽。这时候爸爸也不说话,找个借口出门有事,剩下揭晓小心翼翼等待她的怒火平息。
经验就是这样积攒起来的。尽管揭晓在家属院和学校都是被人称道的好孩子,但生活并不轻松,假期里如果妈妈回家的时候发现她在看闲书或是看电视,嘴角会立马拉下来,关厨房门的声音特别响,她就知道妈妈在怪她贪玩。
于是揭晓关上电视,去跟妈妈解释自己任务完成了才休闲一下,妈妈口头说嗯,但面色不改。类似情况多了以后揭晓就明白,她愤怒的不是结果,而是状态,揭晓的清闲在她眼里等同于堕落,与原因结果并没有关联。
后来揭晓改了,爸妈一去上班她就去偷看电视看闲书,差不多时间了再开始写作业,这样等妈妈回来时看到自己在奋笔疾书,关门的手就轻柔了,还会满意地跟爸爸说别打扰她。
改变别人的想法很难,但顺着对方的思路来,就能减少对抗。
揭晓回想陈燃说过的话,怀疑重点在于“爱装”——这个判断导致陈燃最近把怒气聚焦在她身上。那怎么办呢,揭晓觉得最直接的办法不是向他解释自己“不装”,而是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平庸和无趣。
让他感觉自己不值得投入精力去关注,对揭晓才是最有利的。
现在看来,她的思路没有错。
因为陈燃闻言表情短暂地怔楞了一秒。
“而且你五子棋真的好厉害,是专门学过吗?怎么完全没人能赢过你。”揭晓甚至不吝啬赞美,像其他人一样捧一捧他。
“……要你管。”陈燃狐疑地盯着她,“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刚不是还很想赢么。”
“差距太大了,甘拜下风,要不你教我几招?”
“算了,没兴趣教你这种好学生。”
“好吧,那再下两局?”揭晓主动拿出草稿纸,边划线边说出酝酿好的话:“对了,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来着。刚和你同桌的时候我跟孟老师提过一次不想和你坐——因为听说你爱玩爱说话,我怕坐你旁边会管不住我自己——不好意思啊,其实现在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她表达的相当诚恳,过错归给自己,高帽子给对方,把敌意尽可能降到最低。果然,陈燃歪着脑袋,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认输求放过的意思。揭晓心道。正想着如何委婉措辞,陈燃突然问:“想让我收你做徒弟?”
“……”揭晓沉默几秒,觉得只要能缓和关系,怎么缓的倒无所谓,便点头问他:“可以吗?”
“再说吧,看你水平。”
“哇,太好了,能跟你学下棋真开心。”揭晓继续加大火力。陈燃睥她一眼,浑身别扭似的转回身去,说着“说话给我正常点”收拾几下桌上的书本便有事似的急着跑开了,看起来完全没有继续交流的欲望。
有效,真有效啊。揭晓在心里感慨。生物学诚不欺我,征服欲是动物的本能,动物性强的人类也一样,喜欢死死盯住那些活动的、势均力敌的猎物,但对轻易捕获的死物兴致缺缺。
她放弃的些许傲气和面子,收获的却是安全和平静,这笔交易绝对划算,揭晓甘之如饴。
不过是课上偶尔陪他玩玩纸上小游戏。
不过是课间再主动讨教讨教棋盘阵法,被喷几句菜。
不过是下次他再扔过来一袋早餐的时候,选择道谢接受。
但他真的太喜欢给别人送早餐了吧!每天都两大袋子,喂猪吗。揭晓不动声色地把东西塞进抽屉,陈燃一旦问起来就说晚点吃,然后二次道谢。
“不对,你真的吃了吗?”有天放学前,陈燃勾住她椅子腿,突然问道。
“当然啦,很好吃。”
陈燃压着眉毛突然凑近,一脸不信任,“那你说昨天的包子是什么馅的。”
“一个鲜肉,一个青菜香菇。”
“算你识相。”陈燃冷哼一声,拉上衣服走了。
揭晓松了口气:……幸好掰开看了一眼。
*
风平浪静,终于到了周六。
虽然减负要求周末不补课,但复读班依然例外,倔强地安排了周六隔周的补课,一般上午上课,下午自习,但不强制留校。中午的课一结束,揭晓背起鼓鼓囊囊的书包离校,在附近小店吃了碗面后,坐上和平时反方向的公交车。
已经过了上下学的点,车里人很少,揭晓脱下校服外套抱在怀里,这样就没人能一眼认出她是哪里的学生了。五站后的百货大楼下车,这里整个安塘县当下最繁华的区域,有全县唯一一家电影院、唯一一家肯德基,所有最新潮的玩意儿基本上都只可能在这里。
揭晓沿着百货大楼旁边的巷子往深处走,上了一栋挂着“艺术舞蹈培训”灯牌的联排楼。
“来了?每回都你最早,”前台阿姨还在吃饭,笑着招呼揭晓:“老师还没来,你看电视歇会儿呗。”
“没关系,我去里面等吧。”揭晓礼貌笑笑,抱着书包去了更衣室,从圆滚滚的包里掏出个压缩得紧紧的塑料袋,里面是舞蹈服和舞鞋,腾出来的位置她反手把校服外套又塞了进去。
每到这个时刻都让揭晓想起电影里的特工变身环节,紧张刺激,还有种隐秘的快乐。
——没人知道她来这里,爸妈以为她依然在学校题海奋战的时候,其实她偷偷藏起校服,换上舞鞋,在音乐里虚度光阴。
等了半个小时,外面陆续热闹起来。已经换好衣服的揭晓向教室走去,给其他女孩腾位置。揭晓在这里的“同学”几乎全都是小学生,年纪太小,有时候家长还要陪课,揭晓这样半大不小的女孩在其中是个显眼的异类,一路上不得不穿过各种打量的眼神。
“这么大的人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上课?”
“不是大人,老师说她也是学生。”
“不是大人怎么胸这么大。”
“你不懂,我妈妈说这叫发育了,我们长大以后也会发育。”
“小鬼头懂的这么多呀?看你自己发育了怎么办。”
舞蹈服是紧身的,揭晓即使含着胸也掩盖不了身体明显的曲线,童言无忌虽然让人有点尴尬,但她全部假装听不见,自己到窗边的角落,背对着人群压腿。
老师来了,穿着紧身的黑色舞裙与金色舞鞋,成熟、美丽、又舒展,是揭晓无比崇敬的样子。她用甜美的声音哄着小孩子们热身,孩子们像轻盈的小麻雀一样纷纷跑来占横杆的位置。揭晓是不用哄的,喊什么就做什么,几个月前下不去的腰现在已经能轻松下去了,“看她进步多大,大家要向她学习知道吗,不断提高对自己的要求。”
“继续,再往下。”老师手按在她的背后,又轻轻推了一把,“进步很大,很棒。”
揭晓的眼眶竟然有点热。
确定复读的暑假,是揭晓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完全不想看书,做什么都只有倦怠,但爸妈那时只想看她头悬梁锥刺股,揭晓提出说想学点别的东西换换脑子,被批评玩物丧志,头脑不清醒。
一次意外,她发现了这个舞蹈培训机构。揭晓拿着传单来咨询时,校长面露难色提醒她,安塘小地方,拉丁舞这舞种挺新的,不如芭蕾舞中国舞热门,来学的大多是小男孩小女孩,学校也是攒够了三十人才勉强开的班,揭晓如果来估计就是年纪最大的,而且没有男伴可以搭,很扎眼。
校长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是委婉劝退了。揭晓嘴上礼貌答复着考虑一下,眼睛望着小女孩们穿着小舞鞋温习动作,内心涌上失落的暗潮。当小孩真好,可以浪掷她难以拥有的机会,可以虚度她已经无法追回的时间。她才十六岁,居然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老了。
她艰涩张嘴,用很小的声音问:“我能不能试一试?”
“试一试吧,”老师突然走出教室对她说:“感兴趣就试一试,不要紧的。”
第二天,揭晓鼓起勇气,带着自己所有压岁钱和零花钱来报了名。课程安排在每周六下午,两个小时,借口补课刚刚好。
揭晓听着老师的口令,练得正专注,忽然余光瞥见一道阴影
——“嘿,小心!”
有什么东西砸在窗边,小女孩尖叫连连,揭晓下意识把旁边的小孩拦住,自己探身出去看,只见一个篮球正晃晃悠悠落下去。
楼下几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
“好险好险,老子都准备跑路了。”
“真服了你们,能不能长点眼睛啊。”
“罚一分啊,再来。”
联排楼的后面竟还围了个简易的球场。精力旺盛的男生真是到哪都能惹事,一刻闲不下来,揭晓撇了撇嘴,正打算把窗锁上,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在冬天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浓黑的发,麦色的皮肤,随手擦汗的动作,每个细节都像极了她的同桌,陈燃。
隔着玻璃,揭晓竟然感觉对方的目光扫了过来,她条件反射般飞快蹲下。
楼下的人能看见楼上的人吗?应该不能吧,相隔还有那么多距离。
况且也不是百分之百就是他,大概率只是像而已。
揭晓缩在窗下,压着突突狂跳的心安慰自己。
但有种直觉却挥之不去——他看见她了。
更可怕的直觉是,他认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