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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怎么带坏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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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塘三中的南墙紧挨着老街,明面上没有开设校门,但多年来一直是陈燃回家的捷径——翻过墙,几步之遥挂着“千禧棋牌”的临街商铺,一楼二楼是做生意和吃饭的地方,三楼住人。陈燃的卧室窗户正对的就是三中教学楼,距离近到如果练好撑杆跳,可以达成起床后五秒进教室的惊人成就。
每天放学后,陈燃胳膊一撑翻回家,老妈就默契地撸起袖子上楼做饭,留他在下面看店。陈燃一边喊饿一边摇头晃脑地像个饿死鬼一样游荡,店里的人看着他长大的,开玩笑喊他一声“小老板”,临时有事或去洗手间时就把他按下来顶两把,陈燃也从不推脱,日子久了人越来越皮,跟谁都像忘年交兄弟似的。
正巧,角落里一桌玩牌的喊声正盛,陈燃过去凑热闹,见坐庄的大叔赢了把大的,一脸坏笑恭维道:“魏叔牛啊,今天牌运真不错。”
魏杰五十岁左右,是店里的常客,身上穿着单位的深蓝色的工服,眉宇间满是得意之色,“运道来了没办法,挡也挡不住,各位见谅了!”
陈燃却突然搂了一下他的肩膀,“适可而止哈,这运道要再来一次,老天看不看的过去不知道,我反正看不过去。”说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老魏的袖口。
魏杰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随即吆喝着其他人再来一局,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纸币塞到陈燃手里,“小子嘴怎么这么碎,观牌不语真君子,给你零花钱,隔壁游戏厅玩去。”
陈燃捏了捏那几张小纸币,拖长声音耍赖:“叔,游戏厅我家的,币随便玩不花钱,我还是看你打牌吧。”
“那你吃炸串去!”
“小吃店也我家的啊,没劲。”
老魏终于失去耐心,从怀里又摸出张五十的票子扔给他,“那出去上网去,网吧总不是你家的吧?快走快走。”
陈燃不情不愿地把一把纸钞塞进口袋,叹息着“唉叔怎么带坏小孩呢”总算离开了牌桌,正好姜艳下楼,喊住了正要出门的他。“炸串有什么营养,上楼吃饭去。”
陈燃觉得老妈真的搞笑,开了个小吃店卖美味炸串给学生,但坚持自己每天手搓黑暗料理喂给儿子,所有人都以为他吃小吃吃到吐,但实际上陈燃尝自家炸串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天在楼上吃咬不动的小排骨和炒青菜时都被下面香得流口水。
但没办法,谁要他老妈比母老虎还凶悍呢,老板娘亲手封杀的顾客只能默默去吃营养餐。陈燃攥紧了兜里的钞票,上楼前还不忘回头提醒老妈,“老魏又出千,你看着点。”
“晓得,你别管,吃完了好好学习。”
“好好好,我学死我自己。”
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对陈燃的学习还抱有指望,那就是姜艳——陈燃的老妈,一个在安塘街都称得上神奇的女人。她不仅一个人带大了陈燃,还有令人惊叹的生意头脑,千禧年搬来老街的时候,她就想到把家里腾一半出来搞棋牌室,几年时间越做越大,她买完楼上买隔壁,开了游戏厅又开小吃店,虽然都是小本生意但红火的很,安塘几乎就不可能有没光顾过她家生意的人。
自打陈燃记事起,周围就总是人声鼎沸的,后来姜艳把他学习不好的原因归咎于此:因为学习环境太吵了,导致心静不下来,坐不住。于是她咬咬牙又把三楼也买了下来,就为了让陈燃的生活与生意隔离,修身养性,浪子回头。
但很可惜这计划执行太晚,陈燃吃完饭在楼上发了呆、偷看了电视、偷玩了游戏机、甚至又洗了个喷香的澡,就是没看书写作业。
转眼晚上十点多,楼下还没关门的动静,陈燃溜下去想看看情况,却发现二楼小包厢的门虚掩着,露出一小块姜艳的豹纹裙。
“我办事你就放心,都安排的好好的。”
房间里另一个声音,浑浊带痰的中年男人,似乎是老魏。陈燃胸口一紧,想都没想立马把耳朵贴到墙边。
“小燃跟你说了没?他们前一阵子调了座位,他原本不是坐第一排嘛,现在给换到第四排了——最中心,多好的视野不是?多少学生多少家长想要的好位置啊!”
“是嘛,那真太好了,真的谢谢哥和嫂子!”是姜艳的声音,“我就这一个愿望,就希望他能踏踏实实读个高中。”
“别急着谢,还有呢,我当时就跟我那口子说,光座位好没用啊,你要搞些好学生多帮助他是吧?后来是怎么样呢,给他选了个好同桌,那个女孩子家里是电厂的,以前读的实验中学,人特别文静,成绩也好,不是中考临场发挥失误根本不会复读,以后进重点也是随随便便的事——然后我们老孟就把她安在小燃旁边了……”
姜艳满意得笑声连成了一长串,止不住念叨着“好好好”和“感谢照顾”,老魏又说“那你看我这个台费?”话音未落就被姜艳打住了,“哥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随时来玩就当自己家,我改日请你和嫂子好好吃顿大餐!”
“她……哈哈,再说再说,”老魏清了清嗓子,“对了,还是要提醒你,男孩子还是得多管管,不然啊人家小姑娘有时候也会有意见的,已经跟老孟提过一次,被她给拦了下来。我想横竖不就是爱说话、不爱卫生、爱捣乱之类的事情,多注意点,别给人惹恼了对方家长再闹过来就不好搞了。”
姜艳连声称是,客气地送走了老魏,饶是陈燃反应快,前脚刚回房装睡,姜艳就推门进来,也没喊他,叉着腰环视一圈后闻了闻屋里的空气,抓起他今天刚换的校服扔进了洗衣机。
陈燃虽然无语,但也识时务不敢和老妈硬刚,便由得那破校服爱洗几遍洗几遍了。
第二天一早,刚要出门,姜艳勾手拧住了儿子的耳朵,凑近闻了闻——头发干爽,身上干净,有点淡淡皂角香,衣服也白净。总得来说人模狗样,还算可以。
检查完了,她指了指桌上两大袋子包子烧麦豆浆,“早餐,给你同桌带一份。”
“啊?”陈燃不满,“凭什么给她带。”
“还问凭什么,还问!”姜艳作势举起巴掌凶道:“你那演技还想瞒你娘?隔着门都闻到你的狗味了!听到就听到,就当是为了你老娘,能不能好好读点书?”
说来说去就是读书,陈燃耳朵早就磨出茧了,“老妈,我真不是读书那块料,反正九年义务教育义务完了,我跟你一起开店做生意不挺好么,你要嫌我没出息我自己出去打工也行,等有钱了我再自己开店发家致富,以后咱俩一起制霸安塘……”
“不行,工作不急,我供得起你,”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一向豪爽爱笑的姜艳就严肃起来,不留商量余地,“你才十六岁,老娘作为你的监护人对你就一个要求,把高中读完——什么重点不重点的我都不奢求,读完就行,以后想做什么我都随你,但现在,复读一年考不上就给我再读一年!”
陈燃不服输,“行啊,反正我考不上,我读两年读三年,把你读成老太婆了我也考不上。”
“可以啊,老娘无所谓,大不了以后逢人就说家里养了个四十岁初中生呗,谁怕谁?”
“谁怕谁!”“谁怕谁!”
……
远处三中的上课铃传来,姜艳终于回神,把早餐往他怀里一塞,直接赶出门,也不管差点推得儿子摔个大屁股墩。陈燃狼狈地翻进学校,心情糟糕透顶,一路上提着袋子骂骂咧咧:都是阴谋,都是阴谋,孟老太婆和出千的老魏是两口子,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不管表面多正义多体面,背后全都是歪门邪路。
最让他意外的还是他那个沉默寡言的“文静”同桌。
平时一声不吭的,背后却直接告他黑状?
明明就是实验中学的,还装不熟?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陈燃踩着第二道铃走进教室,鹰一样的目光锁定教室中间那个梳马尾辫的白净女生——然而对方看到他的瞬间,下意识地整个人往另一侧挪了挪,明显是想拉开距离。
和往常一样,陈燃踱到座位边大喇喇坐下,接着却从怀里掏出了两个还有热气的塑料袋,“喂,吃早餐不?”
揭晓左右看了看,似乎有点意外他问句的对象是自己,“谢谢,我吃过了。”
“尝尝呗,这家的包子很好吃的,我十年严选。你早上吃的啥?”
“苏打饼干。”
“那东西哪里顶饱?给,吃这个。”
“不用了,真的不用,”揭晓挡住那袋包子,非常抗拒的样子,“我不吃。”
陈燃的目光冷了几分,指了指另一个袋子,“那豆浆呢?”
“……也不喝。”
“行,不吃不喝,仙女是吧,吃不了凡人吃的东西,”陈燃笑笑,翘起二郎腿大口咬包子,对着揭晓吃得津津有味,“我不一样,我是俗人中的俗人,我就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