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那棵樱花树》白糖卷

2、第 2 章 他不穿衣服

　　那天回到家，揭晓父母问起期中成绩，责怪她怎么没第一时间告诉家里。

　　听说拿了第二，妈妈松了口气，随即关心起第一来，“那第一名什么来头，比你高多少？以前也是实验的？”

　　揭晓说不知道。

　　“以后注意一下，多和人家交流交流。”

　　每一句话的走向都和揭晓的走向一模一样，包括塞到她手里的热牛奶，“快喝了，牛奶对记忆力好，睡前再背点单词。”

　　揭晓屏住呼吸，闭眼灌了下去，粘稠的奶腥味在口腔里没那么快散去，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也懒得反抗，她感觉到妈妈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

　　“你考这成绩，老师有没有刮目相看？实验的人，底子就是不一样吧？”

　　揭晓能听出妈妈想要听什么，无非是希望老师同学惊叹于她过去的“出身”，从成绩的降维打击上获取信心和快乐，最后推导出自己“稳稳当当上重点”的结论。揭晓跳过了妈妈最期待的环节，“就重新排了座位，老师给我换了个同桌。”

　　妈妈脸上有点失望，问新同桌怎么样。

　　“是个男生，挺闹腾的，老师都拿他没办法，”揭晓看到妈妈皱起的眉毛和沉下去的嘴角，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妈，我不想和他坐。”

　　她不相信妈妈听不出她想说什么。

　　家长找老师比学生打报告简单多了，再说以揭晓现在的成绩，即使家长的要求任性一点，老师也总会尽量顾全的。

　　但妈妈扯出一个笑容，嗔怪道：“说不坐就不坐，多大岁数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地球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一个同桌而已，处不来就少说几句，当他是空气就好了，你长大了总是要适应社会的。”

　　越说越严肃，最后还上升高度，“不要什么事情都指望爸妈给你解决，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正经人家就是得靠自己努力，别总想着偷懒……”

　　揭晓意识到没有可能说动她，从小到大，妈妈教育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多反省自己，遇事能躲则躲，躲不过就要调整心态，当问题不存在。

　　连眼下的复读，也是如出一辙。

　　还记得当时成绩出来，揭晓虽然发挥失常，但其实离分数线差的并不算远，换做其他家庭，或许父母都各种想办法找关系去了，或者干脆去读普高，但揭晓的爸妈看到成绩后，家里像天塌了一样沉默了整整两天，然后跟她说，不行就复读去吧。

　　揭晓红着眼睛问妈妈，不能想想办法吗，我就失误了这一次。

　　“你就不应该失误！”

　　“自己考砸了还有脸让父母给你解决烂摊子？你都哪听来的例子，你跟人家能比吗？别人家里有钱有势有门路，我们厂子是拿死工资的，一辈子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去哪给你开后门？你自己不努力，谁也救不了你。”

　　揭晓还是想自救，几天后，她借着帮课代表送作业去办公室的机会，跟孟老师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孟老师的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她反而很有耐心地推了推眼镜，让揭晓坐下，跟她说她有些学生可能对环境的要求比较高，但是像揭晓这样的好学生，缺的不是成绩，而是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这才是导致大考失利的重要因素。

　　因此，让陈燃当她的同桌，不是扔给她一个烫手山芋，而是用来锻炼她情绪稳定的手段，这其中包含着老师的良苦用心。

　　虽然孟老师说她抗压差导致失利的事实难以辩驳，但揭晓还是感觉有点不对劲，毕竟失利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偏偏要锻炼她一个？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问，孟老师突然语重心长地按了按她的肩膀，“但话说回来，老师也是讲公道的，陈燃哪里对你不好，你要及时跟老师说。”

　　揭晓一时语塞。

　　光凭目前的熟悉程度，他们话都没说几句，自然称不上“对她不好”。

　　但在老师眼里，不想要这个同桌需要有所谓的正当理由，揭晓不想说谎编造借口，然而实话也说不出口，她不想显得很敏感多疑，而且万一被陈燃发现，就真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心一慌，揭晓原本白皙的脸更显苍白，孟老师似乎看出她的紧张，又强调道：“是什么就是什么，说出来不怕。”

　　“他……”揭晓咬着嘴唇，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他老不穿衣服。”

　　*

　　回教室的路上，揭晓带着奇怪的歉疚感。她的十六年人生一直被教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去人家背后告黑状。刚走到复读楼下，就见大树下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揭晓也学着他们仰起头，结果颤抖的树枝间探出一个脑袋，黑亮的头发被树叶弄得乱糟糟的，但人丝毫不介意似的，朝下面的人群喊：“帮看下！还有多远！”

　　原来是陈燃在爬树。

　　“斜上方，四十五度——燃哥小心脚下啊！”

　　“不怕！我看见了！”

　　他不害怕，但下面的人看着害怕，三层楼高的大树他怎么说上去就上去了，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为了他大风天挂上去的那只风筝。

　　不像十六岁的人会干的事，像六岁。

　　而且又是穿着短袖就上了，在树上窜来窜去像只不怕冷的野猴子，看到这一幕揭晓顿时确信这人应该真的没什么心思在读书和升学上，心里的歉疚感也就散了七八成，第二节自习上了大半，陈燃才一身狼狈地回教室，却被后门的孟老师逮了个正着。

　　“又去哪疯了？”孟老师拧着眉毛瞪他，陈燃抓着风筝嬉皮笑脸：“自习嘛，又不是上课。”说着就大喇喇冲向自己的座位。

　　揭晓已经预感到三秒后他咣当一声坐在自己旁边的动静，没成想孟老师突然喝了声“站住！”。

　　语气之严厉，仿佛山雨欲来。

　　陈燃听话站住了，看向孟老师，然而后者双手撑讲台，极其严肃地勒令道：“把衣服给我穿上！”

　　“……”陈燃抬起小麦色精瘦结实的胳膊，茫然挠了挠头，“我热。”

　　“热也要注意影响！”

　　话音刚落，孟老师一把薅起了陈燃抽屉里揉成一团的校服外套甩到他身上，用不容置喙的严肃语气说：“穿上，以后不许不穿衣服！”

　　揭晓心头一紧。

　　陈燃一脸茫然：“……但是热啊，我又没裸奔。”

　　“还想耍流氓？我告诉你，从现在起到明年六月，你必须给我穿长袖上学，听到没有！”不知是不是错觉，孟老师余光似乎扫了揭晓一眼，随即生怕自己训的不够严厉似的，又板着脸训他：“看看自己什么鬼样子，惹人嫌。”

　　陈燃嘟嘟囔囔着“孟老太婆什么都爱管”回了座位，三下五除二把校服套在身上，他能这么听话倒是让揭晓有点意外，但她只敢用余光关注旁边的动静。

　　陈燃修补了半天他那个破破烂烂的手工风筝，收拾到一半就开始浑身刺挠，几次撸袖子拉衣领想脱但忍住了，等到专心贴胶带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长吁一口气，长腿把椅子推开，自己坐那儿自暴自弃地发呆。

　　记得以前生物课上老师讲过，男生体温普遍会比女生体温高一点，没那么怕冷，以前也见过不少男生贪凉，但热气旺盛到陈燃这个程度的还是第一次遇到，自从同桌以后，揭晓觉得自己周边的气温都高了几度，尤其是体育课之类，陈燃去外面运动过后回来的热气好比电油汀，甚至肉眼可见从头顶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揭晓走神想到，人如其名可能是有道理的，陈燃这个名字莫不是注定了他是火属性的纯阳圣体？

　　正越想越远，揭晓的手肘被轻轻撞了撞。

　　“喂，”陈燃突然靠了过来，“你闻下，我身上有味道吗？”

　　他拉起自己的衣领，大方地露出脖子和肩膀，催促揭晓凑近点。

　　“……我吗？”揭晓愣住，但陈燃要求提的太自然，仿佛“闻一下脖子”是和捡一下笔差不多程度的举手之劳，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勉强靠近了一点，却紧张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味道不？汗臭？”陈燃扭着头问。

　　揭晓看见他耳边濡湿的短发，很像堂弟堂妹很小的时候被裹在小被子里汗湿的样子——努力吃、努力睡，像努力光合作用的植物，汗水是成长太快满溢而出的生命力，房间里有特别的气味，大人说是宝宝味，是人体本身的味道。

　　靠近陈燃的时候，她突然回想起了那个味道。

　　揭晓不知道怎么形容其中的配比：香樟的气味、微咸的汗味，还有最核心的、一种朝气蓬勃气血丰沛的神奇味道。

　　一种属于人类，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味道。

　　如果揭晓再读几年生物，她或许会知道那个味道叫“荷尔蒙”，但当时词穷的她只能把这个复杂词汇定义为“热气”，甚至有点怀疑陈燃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热病。

　　陈燃见揭晓一直不说话，紧张了，拉起衣领问她：“说话啊。”

　　“有点吧，”揭晓斟酌了片刻，客观描述了自己可以描述的部分，“汗味。”

　　“哦，还真是。”陈燃似乎有点被打击到，揪起衣服又使劲嗅了嗅，“我刚爬树了，出了蛮多汗。”

　　“嗯。”

　　“臭？”

　　揭晓不大明白他反复想要个准确答案是什么意思，硬着头皮说：“有点。”

　　“……”

　　沉默几秒后，揭晓听见他暗骂了一声，突然把桌子一推离开了教室，背影气势汹汹像要去干架。班里的人不敢问他，各种试探的目光便看向揭晓，俞巧巧还传来纸条，上面写着“陈燃经常抽风的，别理他。”

　　揭晓暗自叹了口气，握着笔发起呆来，视线落在旁边陈燃的抽屉上，不同于自己排列整齐的书本和书包，陈燃的抽屉像个被强盗翻过的杂货铺，最显眼的彩色风筝斜插在桌肚里，两条彩红尾巴散在外面，揭晓正想偷偷伸手摸一下，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燃像一阵旋风似的回到了座位，不仅从上到下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上还残留着洗发露潮湿的皂香。对上揭晓一脸惊讶的表情，他非常得意地又扯了扯衣领，“香了吧？”

　　“你……洗了个澡？”这有点超出理解的范畴了。

　　“对啊，回家洗个澡呗，多大点事，”他黑亮的眼睛闪着精光，凑近揭晓小声说：“我偷用了我妈的沐浴露，好闻不？”

　　淡淡的茉莉香，不大像男生身上会有的气味，但确实怡人，揭晓实话实说：“好闻。”

　　“行，以后就薅老妈的用了，我天天洗，腌入味儿，我要成为全三中最香的男人！”

　　“……但老师只是让你穿外套吧？”

　　“穿啊，穿衣服，衣服香，我更香，凡我所过之处，必香气扑鼻，我看以后谁敢嫌我。”

　　“好吧……祝你成功。”

　　揭晓背过头去，努力压制住想笑的冲动后开始自我怀疑——陈燃该不会实际上是个傻子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