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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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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境战败的消息传回了上京城。
沈家通敌叛国,暗通羌越,私下泄露军情,导致边防失守,北境大军死伤惨重,一路退至泰源镇,才勉强稳住局势。沈将军与其四子都已被押解,快要抵达上京城。
早朝时,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
无他,只因沈家世代忠良,历代驻守北境,威名赫赫,忠勇闻于天下。群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为沈家说话的人大有人在。
然而陛下盛怒,坚持严惩,一度摔了折子,又连续罚了数位为沈家说情的官员。声势之严,使得众人低语渐息,底下议论也逐渐消散。
元梦珂并不意外。
通敌叛国不是小事,更何况沈家三年前年的军饷贪墨案尚未明了,如今又犯大忌,陛下就算对沈家再多偏颇,也无法容忍了。
但她不能任由群臣随意发难。
大燕如今情势危急,若真处置了沈家,又有谁能守住北境、守住国门?
更何况她知道,沈家无罪。
晨曦微露,薄雾在宫墙间氤氲,映得琉璃瓦泛着柔和光晕。
御花园的花木尚带露水,空气中夹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却掩不住北境战败的沉重消息带来的压抑。
元梦珂照例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抱着她又痛哭一场,众人再三劝说,这才稍好一些;皇后娘娘称病,没有见她。元梦珂在门外请了安,转头便往东宫去了。
明德太子温润仁厚,少时即以宽和仁恕闻于内外。承天十三年赤溪岁旱,饥馑遍野,是太子亲督赈济,昼夜不倦,在朝野上下颇有威望。
只是……她有一些事情需要亲自和这位堂兄确认。
元梦珂敛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掩于袖中的令牌,心底不停的盘算着。
那夜江中遇袭,阿临走后,他们困守孤舟,几乎全军覆没。按理说, 离出事水域尚有数十里之遥,军令森严,裴霁不该来得如此之快。
她命人去查了,裴霁出自赤溪,自承天十三年起便跟着太子了,直至三年前,奉命调入东江水营。
裴霁是太子的人。
东宫内殿,寂静无声。
帘幕低垂,案几上香烟袅袅升起,映得殿中人影沉沉浮动。
太子临案而坐,身披素色常服,面色略显苍白,唯有眉眼依旧凌厉。
裴霁立于案前,身上一袭玄衣带着未退的风尘,鬓边微乱,神色肃穆。
太子掏出素帕掩嘴轻咳几声,让裴霁坐了,“裴卿舟车劳顿,受累了。”
裴霁道:“殿下言重。”·
他顺势自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与数页账册,恭谨地呈于案上:“殿下,此为宿州军府旧年账册真本——其中两页与兵部所存档册不符,正是承天十七年冬月军饷账目。下官查验后,发觉其中空列数目多达四十七项,金银去向不明,其总额……”
他顿了顿,眼中微闪,“不足三月军资,却开列整整半年之数,折银近十万两。”
太子垂眸,指尖微动,在那薄薄纸页间停留片刻,随手翻过最后一页。
太子问:“是谁的手笔?”
裴霁低声道:“线索都指向宿州郡军府主簿章公衡,只是似乎其中还有他人手笔。这个批文出自原浙西兵马副使——邓瑾。”
邓瑾出自沈家军,曾是沈将军麾下的得力助手。
这事怎么看,沈家似乎都难逃干系。
太子叹了口气,手中账册轻轻一合。
太子道:“他当年奉调回京,旋即授刑部左侍郎,几月后又调往漕运总司,如今已是朝中三司使之一。此案若深查……必将牵动刑部与漕运。”
话说多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裴霁随即取出一枚斑驳铜印,恭敬呈上:“这是章公衡死前所藏的私印,后被人藏于宿州一处旧宅暗阁。”
“另外,”他补充,“咸宁公主与康郡王遇险与此事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行船靠宿州府岸时,咸宁公主实在遭不住下船走了走。好奇心起,无意间进了那座老宅歇脚,等他们离开,邓瑾的人再去查探时去发现私印不翼而飞,便疑心为公主所拿,这才起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于咸宁公主实属无妄之灾。
裴霁轻轻叹息。
他又说起另一件事,“如今沈家获罪失势,只怕有人从中浑水摸鱼,要让沈家做实罪名。”
“怎么?”
“臣斗胆,”裴霁跪在太子身前,“臣与沈家四郎有过数面之缘,他为人坦荡,高风亮节,就算沈家当真罪名昭彰,也恳求殿下,留他一命。”
沈家四郎沈槐安,字子衡。年少时随军北伐,屡立战功,忠勇兼济,声名响彻北境。是沈将军四个儿子中最具天赋的一位。
“孤知道了。”太子言语中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意,咳声随之而起。
洁白的手帕上沾染上点点鲜血,缓缓晕开。
元梦珂一路行至东宫,远远望见殿门紧闭,檐角的风铃在猎猎风声里叮咚作响,声声清寒。心头微紧,稳了稳神思,正欲上前,却撞见一个熟人。
是裴霁。
裴霁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回廊边,眉眼间微微紧蹙,神情略显沉郁,身形笔直,却透着几分压抑的情绪,仿佛孤松立于风雨之中。
“裴大人。”元梦珂叫住裴霁,“那日江中,裴大人缘何来的如此及时?可是早有预料?”
那日他直奔主题,丝毫不拖泥带水,事后更是若有若无地躲着她,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
裴霁神色微滞,目光垂下,似是避开她的探寻,“不过是公差路过,偶然救下公主。”
“本宫明白了。”元梦珂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多谢裴大人。”
裴霁拱手:“下官告退。”
看着裴霁略带仓皇的背影,元梦珂忽然觉得,相比于擅长舞袖的礼部侍郎黎大人,这位裴大人或许会是更好的人选。
雕花窗棂将斜阳切割成方格,洒在光滑杉木地板上,光影交错,随着时间一起缓慢流淌。院内假山小池,水声潺潺,几只锦鲤悠然游动,映出倒映的松影。
太子妃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元梦珂跟她聊了一下午,喝完了两壶茶,吃了三碟点心,然后被太子妃轻声细语地送走了。
元梦珂:“……”
傻子也知道了,太子不愿见她。
但她一定要见到太子。
沈家之困,唯有太子出手,方能破局。
细雨绵绵,雨丝如细密的珠帘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屋檐下水珠汇成小水流,沿着瓦檐滴落在湿润的石板上,溅起轻微的水花。
皇上给元梦珂赐了一座公主府,以示安抚,她第二日便搬进去了。
书房内。
简宁一身玄色劲装,衣襟尚带着夜露与尘土,靴底沾着湿泥,腰间长刀未曾解下。眉目如刻,带着锋锐冷意,脚步铿锵,携来一股肃杀之气。
他一拱手,声若铁石:“太子谴心腹裴霁秘密探查承天十七年沈家军饷账目,宿州郡军府主簿章公衡畏罪自裁,旧印失窃,邓瑾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疑心我们与此事相干,这才下了杀手。”
简宁接着道:“那日他们正巧在附近,裴大人见有水匪劫船,这才出手相帮。”
元梦珂微微抬眼,眸中蒙上一层淡淡寒意,“倒是巧了。”
简宁道:“属下也疑心过,只是无论怎么查,确实是个巧合。或许公主吉人天相,得祖宗庇佑,这才逢凶化吉。”
元梦珂手指轻扣案几边缘,却未发一言,满室只余细细水声流淌。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或许吧。”
她不信命运,不信什么祖宗庇佑,更不信巧合。可这般滴水不漏,叫她不得不信。若是太子当真这般算无遗策,那真是……智多近妖。
太子既然在查,说明他对于沈家贪墨心中亦是存疑。可到底为何前世太子突然一反中立态度,坚持要给沈家定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元梦珂回了心神,多问了一句:“军饷账目差得怎样了?”
简宁答道:“按章公衡留下的账册核对,宿州、渭北两郡的军饷银两,约莫共短少十万两有余。原本拨入军库,却被转至私商手中,再由人洗账回流,踪迹全断。”
元梦珂静静听着,纤指轻敲几下案几,眸色渐深。
十万两雪花银,能令章公衡吓破胆,可邓瑾不至于。
再者说,他们豫亲王府低调行事多年,而邓瑾此人一向谨慎,多年来深藏锋芒,怎会骤然失智,赶在这个风口浪尖动手?
尤其是刀上的纹样,总是莫名叫人在意。
她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件事,邓瑾……怕也是给人背了锅。”她抬手,将案几上画好的纹样递给简宁,“查查这个。”
又顺口问道:“黎文朝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简宁沉声答道:“尚无进展。”
公主郡王无端遇袭,陛下太后震怒。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一个处理不好得陛下厌弃倒还是小事,若是得罪贵人,天天在陛下面前吹耳旁风,这才是真正的仕途无望了。
黎文朝自从被死对头坑了一把,被迫上岗,成日里心口都像压着块石头。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头发更是大把大把地掉。
他怎么也想不通,天子脚下,嫡亲的皇亲国戚,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能做出这种事?
元梦珂冷笑一声。
这些京官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是什么稀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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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职,雨落得更大了,黎文朝就算坐着马车也不免被淋了一身。
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雨点打在车顶,发出密集的叩击声。黎文朝下了车,脚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雨水溅起冷意顺着靴口渗入。
他抱紧衣襟,眉头紧蹙,手中折子已被雨水打湿几角,纸张卷曲,字迹模糊。
雨声淹没了周围喧嚣,却无法冲刷他心头的焦虑。公主遭遇暗害,责任落在自己手上,他无从分辨是朝中暗线所为,还是某位权贵在背后操控。
谁都不好得罪。
黎文朝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走进府内,心里暗暗叹息。
府中下人却带了一个叫人更加沮丧的噩耗:公主明日召他过府一叙。
黎文朝不死心,又确认了一遍:“是哪位公主?”
府上下人耷拉着脑袋,小声应道:“咸宁公主。”
黎文朝顿时如泄了气般,肩膀无力地垂下。这位公主他从未打过交道,但朝野皆知咸宁公主深得陛下与太后的喜爱。
十年前那件事,他略有耳闻。
当时几乎所有的相关人员几乎都被秘密清算,陛下与太后或许是心中有愧,又或是念及血脉亲情,这些年更是对豫亲王府关照有加……
又思及此案至今毫无进展,只怕幕后之人并不简单。
他心底暗暗叫苦,雨水顺着檐角不断滴落,声声敲打在他心口。黎文朝颓然坐下,双手抱着湿透的袖子,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
这差事,真是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