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幽梦》夜棠川

3、第 3 章

　　第三章

　　今日是沈将军父子被押解回京的日子。

　　清晨的天色阴沉如铅，厚重的云压得极低，似要垂落在皇城的檐角。城门外早已人头攒动，百姓簇拥而立，低声议论。

　　元梦珂起了个大早，上了城楼。以她的身份，无人敢拦。她立在高高的城楼上，风猎猎卷起她的衣袂。

　　远处官道漫长，囚车蜿蜒而来，铁锁叮当作响。沈家父子皆被缚于车中，衣衫染尘，狼狈不堪。

　　元梦珂的指尖微颤，攥紧了扶栏。

　　昔年北境雪夜，沈家铁骑万里横行，旌旗猎猎，而今却成阶下囚。

　　她静静望着那一列囚车，直到沈槐安抬头，隔着重重人影与风尘，与她的目光短暂相接。

　　元梦珂瞬间移开了视线。

　　前世一模一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今日。

　　她悲悸于阿临的去世，又为风雨欲来的朝局惴惴不安，成日以泪洗面。后来听闻沈家女眷没入教坊司，等太子出手相救时，沈夫人与沈家小姐不堪受辱，已经自尽了。

　　她依稀记得查办这件事的似乎是刑部的段远岸段大人，沈槐安掌权后曾想找到这位段大人问出他侄女的下落，却发现此人早在承天二十二年便去世了。

　　死在大燕国灭之前。

　　如今想来，全是蹊跷。

　　晨风微寒，带着丝丝潮湿与凉意。元梦珂拢拢身上的斗篷。

　　沈槐安在囚车中轻笑一声，昔日他们沈家如日中天，门庭若市，车马盈门，京中妇人小姐们对他们无不追捧，皆以一睹沈家郎君为幸。如今一朝跌落尘泥，倒视他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骄傲了十九年的沈小将军，第一次真切尝到人情冷暖。

　　可他们沈家，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那抹笑意在他唇角寸寸褪去，沈槐安垂下眼，囚衣下的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掌心的血痕一点点渗出。

　　囚车进了城门，向诏狱去，轮声渐远，尘土被风卷散。

　　元梦珂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午后阳光正浓，檐角的金线被照得发烫。

　　元梦珂坐在案前，窗外一株枇杷树影斑驳，风一吹，落下几片浅黄的叶。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她却一动不动，只凝着那一点浮沉的茶叶出神。

　　黎文朝踏入公主府时，心中七上八下，手心里尽是冷汗。

　　书房内，纱帐半卷，檀香袅袅。元梦珂倚在案旁，身着浅青色织锦，发髻高高挽起，眉目清冷如水。

　　黎文朝匆匆跪下，叩首谢罪：“臣失职，公主郡王遇险，臣未能及时找到幕后真凶。”

　　元梦珂眸光一转，心道这黎文朝还真是老江湖，率先请罪，倒是叫人发作不出来。

　　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起身亲自扶了黎文朝：“黎大人不必过于忧虑。事情至今已过了一月有余，距上京又远，要查起来本就困难重重。有大人尽心，本宫也能安心。”

　　黎文朝谢恩落座。

　　元梦珂嘴角勾起浅浅笑意，似是安抚：“本宫深知此案艰难，已向陛下请旨，特让裴霁裴大人从旁协助。”
　　她目光澄澈，仿佛毫无城府：“听闻裴大人曾跟着太子，又在江东水营历练了几年，加之当日他也在，本宫就想着，若是有他相助，想必定然能让黎大人如虎添翼。”

　　黎文朝脸上的笑意一僵，捏着茶盏的手不留痕迹地抖了一下，唇边勉强牵出一丝弧度：“公主思虑周全。”

　　咸宁公主这是明显对他不满，给他个下马威呢。

　　黎文朝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元梦珂却仿佛全然不觉他的心思，仍是自顾说着当日落水时的情形，七星在一旁顺势补充。

　　她声若幽泉，轻而不浮，言语间自带不容置疑之势。此等威仪，远胜于朝堂之上那些积威多年、掌握权柄的大人，丝毫不像一位涉世未深、千娇百宠的闺阁女儿。

　　黎文朝一阵恍惚，恍若陛下与太子的身影在这一刻与公主重叠。

　　元梦珂说累了，抬眼看向黎文朝，语气淡淡：“今日就到这吧。”

　　黎文朝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行礼，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公主府。

　　仿佛身后有鬼追他似的。

　　入夜，月色被薄云遮掩，零星的星光在夜幕中闪烁。街巷空旷，偶尔传来犬吠或远处水车的吱呀声，回荡在沉静的城墙间。

　　元梦珂乘小车前往诏狱。

　　诏狱阴冷，墙壁渗着水汽，灯火摇曳，影影绰绰，映出斑驳的墙面。

　　狱卒接过七星递来的腰牌，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七星从怀中摸出一个塞满碎银的荷包，放在狱卒手里，道：“咸宁公主受太子之托，一定要见沈将军一面，还望大哥通融一二。”

　　太子都搬出来了。

　　他虽在京城里不过是微末小官，却也听说了如今炙手可热的咸宁公主。

　　狱卒没有怀疑，他接过荷包，目光微微闪烁，不再阻拦，只低声道：“诏狱阴冷，请公主速去速归。”

　　元梦珂跟着狱卒往里走，甬道幽深，两旁关着的皆是些大奸大恶之辈。空气里带着霉味与铁锈味，寂静得几乎能听见烛火轻轻颤动的声音。

　　沈将军面色憔悴，白发凌乱，双手被粗绳束缚，与长子关在一起。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清明，仍带着昔日的威严。

　　待瞧清面前是位二八年华的贵女时，眼里又添了几分疑惑。

　　狱卒被七星拦在几步之外。

　　元梦珂对着沈常行了个晚辈礼，“晚辈咸宁见过沈将军。”

　　沈将军听见方才狱卒称她为公主，可陛下一子三女，并未有封号为“咸宁”者，约莫是最近新封的公主。
　　“罪臣而已。”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公主为何来此？”

　　“我父亲曾是豫亲王。”元梦珂轻声说道，“我受太子殿下之托，有些事情想请沈将军解惑。沈家因通敌大败，可殿下始终不愿相信。不知沈将军，可否严明事情经过，有无线索？”

　　原来是豫亲王府的女儿。

　　沈常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沙哑：“自年初起，我便发现有人暗通羌越，泄露军情。然而此人心思缜密，踪迹难寻。此次突遭羌越突袭，实因军营布防图被人窃出，方致大败。终究是我治下不严，此责难逃。”

　　说到这里，沈常长叹一声，目光如穿过寒雾的锋刃，悲愤与无奈交织其中。

　　“将军可曾怀疑过……”元梦珂克制地问道，“身边之人？”

　　沈常微微蹙眉，目光沉沉，似在斟酌她话中的意。

　　身后牢房深处传来铁链轻颤的声响，金属摩擦的刺耳之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像某种压抑的呼吸。烛火被惊得一晃，墙上映出的影子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元梦珂转头望去。

　　那一方阴暗角落里，沈槐安正倚坐在湿冷的墙边，双手被粗铁链束缚于石柱之上，链节嵌入皮肉，血痕早已干涸，与铁锈混成一色。

　　那铁链极重，末端还坠着一块鎏铁砝码，生生拽得他肩背僵直，稍一动弹，便有铁声铮然。

　　沈槐安武艺高强，为防他逃脱，只能这样困住他。

　　元梦珂回忆起她从羌越皇宫逃出来遇到沈槐安的那日。

　　那日她杀了羌越王，仓皇从羌越宫中逃出，满身血尘，在残兵的护送下数日奔波，被烈日与风沙逼得几乎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那时的沈槐安骑在马上，银甲映着冷光，神情镇定如山，俯视着她。

　　身后追兵将至，他们穷途末路，元梦珂认出了沈槐安。曾经的少年郎气度非凡，眉目如画，英姿勃发。那年宫宴匆匆一瞥，过目难忘。

　　即便如今过了数年，依旧能一眼认出。

　　“沈小将军，”元梦珂神色复杂，终只哀求道，“救我。”

　　沈槐安不为所动。

　　她道：“羌越滥杀无辜，对我大燕百姓极尽剥削。沈小将军虽心怀天下，欲救万民于水火，然孤军一掷，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成事。若与我合作，便可借元氏之名，号令旧部，重整山河。”

　　沈槐安出手了。

　　他说：“好。”

　　此刻身份倒转，可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难受。

　　身后的狱卒提醒她，不可在诏狱太久。

　　元梦珂微微颔首，她看向沈常，目光坚定：“我们定会查明真相，不冤枉一人，也绝不错放一人。”

　　沈将军眼底闪过一抹感激，“多谢公主。”

　　狱卒在不远处催促。

　　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元梦珂偏过头，透过昏黄的烛光，最后深深看向沈槐安的牢房。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沈槐安唇角似乎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终究没出声。

　　元梦珂走出几步，侧身低声对狱卒道：“沈家世代忠良，还望善待。”

　　习武之人耳力极好，隔着厚重的铁栏，也听得一清二楚。沈槐安垂首坐在暗处，背靠石壁，神情静默，眼底的光却在烛影间闪了闪。

　　午后，阴云低垂，风自宫墙之外呼啸而过。

　　与沈家父子前后脚踏入上京城的，还有羌越派来的使者。

　　他还带着羌越所送来的止战协议，文书中条款明晰，总而言之，割地赔款，以公主和亲为质，以换取边境的暂时安宁。

　　朝中炸开了锅。

　　一瞬间朝臣们分为两派，主和派和主战派。

　　主和派主张以和为上，借公主和亲、割地赔款稳固边境，保全国力；而主战派则力陈北境血海深仇不可轻易言和，认为应以兵止兵，以大燕之威震慑羌越。

　　元梦珂深知，大燕国力已衰，若轻启战端，恐将再陷泥沼，更何况，大燕如今根本就无将可用。但若妥协……也不会改变什么。

　　当务之急，是帮沈家翻案。

　　上一世沈槐安追根究底，顺藤摸瓜查到了莫辛人——沈将军的心腹，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可那时新朝重立，很多卷宗都找不到了，沈家上断头台时莫辛人最后关头以命换命，换了沈槐安一条生路，线索便也断了。

　　沈家满门获罪，不知莫辛人此时又在哪里。

　　事情实在太多，权衡之下，元梦珂决定还是再往东宫去一趟。

　　借太子的人手总比她自己来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