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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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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残阳如血,映得宫墙内外通红一片。
金銮殿前的台阶早已被血色浸透。
鲜血沿着石阶蜿蜒而下,深深嵌入石缝之中。四周散落着折断的剑羽与残破的甲片,在余晖中泛着森冷的光。
沈槐安单膝跪在金銮殿内,半身染血,铠甲破裂,箭羽深深没入胸膛与肩头,随呼吸微微颤动。
他抬起头,看向殿门。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袭暗红衣袍的女人自逆光中走出。
元梦珂目光穿过血雾落在沈槐安身上,她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军退下,脚步无声地踏过殿前的血迹,走到他面前。
良久,她轻轻弯下腰:“你恨我吗?”
沈槐安的眼神静了片刻,自嘲般笑笑。笑声被血呛断,化作剧烈的咳嗽。
他喘息着,仍带笑意:“不恨。”
元梦珂微微一怔,眉间闪过一瞬的动摇。
不恨吗?
当年北境大败,沈家通敌叛国,群臣在金殿上争得面红耳赤。主战派主张以战止战,主和派希望割地和亲止兵戈。陛下犹豫不决,朝堂一片混乱。
最终,主和派占了上风。大燕国国库空虚,民生不稳,再经不起战事。她跪在金銮殿前,向陛下与太后陈情,自愿前往羌越和亲。
和亲换来的和平不过一年。一年后,她眼睁睁地看着羌越的铁骑踏破了皇城的大门,大燕的百姓流离失所。
她在羌越忍辱负重整整七年,终于找到了机会,成功刺杀羌越王。她趁乱逃出羌越皇宫,遇上当年沈家遗孤沈槐安。
当年北境打败,沈家通敌,判了满门抄斩。沈槐安侥幸逃脱,隐姓埋名,直至皇城倾覆,他领着沈家军杀出重围,守护百姓。
元梦珂想要复国,沈槐安想要平反,他们合作。
后来,他们都做到了。收复失地,重建山河,沈家翻案,可那些冤死的孤魂,终究未能见到这一天。
沈槐安权柄太重,幼帝不过稚龄小儿,而她命不久矣,只能出此下策。
沈槐安心中或许对她无恨,但对于元家人,一定恨不能啖其肉,食其骨。她不能留下隐患。
元梦珂直起身,目光深深落在沈槐安身上。片刻后,她缓缓转身,向门口走去。
“……公主。”沈槐安的呼吸愈发浅,血迹顺着下颌滴落。他看着元梦珂的背影,声音几乎散在风里:“……若还有来生,臣仍旧愿将生命供奉于公主。”
元梦珂脚步一顿,微微停下,回头再看了他一眼。
沈槐安拔出胸口上的箭,箭如闪电,破空而出。元梦珂还未来得及开口,箭已穿入脖颈。温热的鲜血涌出,顺着纤细的脖颈没入衣襟里。
她倒下前听清了沈槐安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但今天,你先跟我下地狱。”
“……下地狱吧!”眼前的黑衣水匪举着长刀劈过来,带起破风之声。
元梦珂狼狈躲过。
可恶!
怎么偏偏重生到了今日?
上一世,她与弟弟元知临上京给皇祖母贺寿的途中遇袭,阿临命丧江水,她虽侥幸逃生,却伤了肺腑,落下病根。
也还好是重生在了今日。
事出紧急,元梦珂瞬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她只来得及让亲卫与阿临乘小船先走,自己则留在船上,扮成阿临的模样,拖延追击。
算算时候,此时阿临应该已经逃出生天,转陆路而行,往朔方郡去寻小舅舅庇护了。
元梦珂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会有一点点改变吧。
她看着波涛的江水,心下一横,跃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将周遭的声音都隔绝耳后。一浪接着一浪,元梦珂竭力将头冒出水面,简单辨认了方向,随手扒拉了一块碎在江面的木板,任由冰冷的江水包吞没四肢,将周遭的声音都隔绝耳后。
到底是谁连他们豫亲王府的船也敢劫?
前世陛下将此事交给了礼部侍郎黎文朝,但直至大燕国灭,黎文朝殉国,也没个结论。后来南燕国立,先前的旧臣大多死的死死的死,此事也成了悬案。
她只是亲王之女,理论上撑死也就是个郡主了。
但她的父亲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深得宠爱。却早早撒手人寰,因此陛下与太后对他们豫亲王府更是关照有加。她兄长承袭爵位,而她尚未及笄便得了郡主封号,就连她当时年仅四岁的小弟元知临都给封了个康郡王。
前些日子,皇太后梦见幼子,思念难耐。念及幼子的遗孀与儿女,便又给她再行加封,赐了“咸宁公主”封号,享食邑三百。
属实超出旧例许多。
难免惹人眼红。
可一位已故的亲王的子女,又能挡了谁的路呢?
那便是其他缘故了。
元梦珂不知怎地,脑子里莫名就浮现起前世秋猎,太子意外暴毙。
只是……太子当真死于意外吗?
太子乃陛下独子,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储君之位便只能从宗室中另择。
可前世从太子暴毙直到大燕国灭,不过短短一年不到,压根就没来得及立新储君。
逻辑链就此断裂。
天色微亮,江面泛着碎银般的涟漪。
元梦珂衣衫尽湿,鬓发贴在颊侧,面色苍白如纸。几名亲卫护着她坐在岸边,将她围得密不透风,侍女七星轻手轻脚地将一件玄色披风替元梦珂系好。
镇州府的军旗猎猎作响,东江水营守将裴霁披甲执戈,率兵善后。
如同上一世一般。
一旁的镇州知府满脸苦大仇深,他半梦半醒间收到咸宁公主与康郡王在镇州地界遇袭的消息,惊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匆忙出了府。
如今万幸的是公主寻到了,可郡王却是不见踪影了。
镇州知府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康郡王这事,别说陛下与太后必然震怒,就说那江都的豫亲王府也不会放过他。
他这顶乌纱帽只怕要跟着他的脑袋一起落地了。
元梦珂冷眼瞧着,心底风浪翻涌,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她垂下头,掩面轻咳了几声。
七星会意,提高了音量:“公主,江边风大,去马车上等吧。”
“阿弟……”元梦珂哽咽,唇色几乎褪尽,“若是寻不到阿弟,我也不活了……”
她凄凄恹恹,踉跄几步,说着便要投湖。
七星一把抱住元梦珂,哭得撕心裂肺,“公主可别这么说,郡王已经……若是您也……那要太妃娘娘怎么活呀!”
一主一仆跪倒在江畔,哭声悲切,惊得岸上众人无不动容。
镇州知府在一旁也真切地哭出了声。
眼见时候差不多,元梦珂眼睛一闭,直直地倒了下去,只留下众人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柳条新绿,花信初开,空气中带着微湿的暖意。
元梦珂病了大半个月,直到表兄崔文传密信来,信中说简宁已经护送阿临在朔方郡寻到小舅舅,如今在崔府落脚,十分安全。她的“病”终于慢慢好起来,这才大张旗鼓地收拾好东西向上京城出发。
直到真真切切地摸着这封信,元梦珂的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这说明,是不是只要她足够努力,一切就可以发生改变。
元梦珂想了想,提笔给江都的兄长写了封信。
镇州知府鞍前马后地安排妥当了一切,终于将这尊大佛送走了。
目送着咸宁公主的车架在视线中渐行渐远,镇州知府长舒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回了自己久违的家。
咸宁公主愿出面给他作保,至少可以不用掉脑袋。
镇州知府暗暗祈祷,公主仁慈,他必当竭尽犬马之劳,以寸心报作保之恩。
元梦珂走了月余,方至上京城门下。
晨光熹微,城门高耸,气势巍峨。
上京的城门前早已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远处商贩吆喝声与驴车辘辘声交织。
礼部侍郎黎文朝早早地候在城门前。
流年翻覆,故人犹在。前尘旧梦重回眼前,元梦珂心情复杂。
她一时分不清,是梦重叠了现实,还是天地悯人,让她得以改写因果。
在她尘封的记忆里,黎文朝世故圆滑,八面玲珑,处事总留三分余地。他善逢迎、惯趋利,可却在最后关头,与大燕国祚将倾的那一刻,赴国之殇。
黎文朝拱手上前,神情恭谨,语带笑意:“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辛苦了。”
他顿了顿,见元梦珂神情松了松,搓搓手:“还有一桩好消息,殿下定是愿意听的。康郡王当日遇险落水,却是福泽深厚,被下游的渔户所救。虽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性命无碍,如今已安置在朔方郡静养。”
还是记忆中的黎文朝,但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
元梦珂听完黎文朝一通废话,怔了片刻,抬手侧身掩面,眼珠一转,眼泪瞬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肩头微微颤抖,哽声道:“好……阿弟没事就好……”
黎文朝忙上前一步,低声安慰:“郡王福泽深厚,自当逢凶化吉。”
元梦珂强自稳住情绪,拂去泪痕,声音微哑:“本宫失态了。”
她如今对于眼泪的控制,早已收放自如,演技炉火纯青。
黎文朝连忙躬身道:“陛下与太后得知公主郡王遇袭之事,心中震惊不已,命臣于此恭迎,待公主入宫。”
元梦珂微微欠身:“劳烦大人了。”
京城繁华盛景,从城门到皇宫,光是行过御街便用了大半时辰。高墙巍巍,楼宇森列,宫阙重重,望不到尽头。待他们穿过层层宫门时,日头已至正中,正午的光影落在金瓦丹梁之上,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内侍引着元梦珂沐浴更衣,换上觐见所需的吉服。
片刻后,元梦珂缓缓从室内步出。
她罗衣曳地,乌发高绾,绣有朱雀纹的披帛自肩头垂下,金丝随步曳动,比先前多了几分端庄。
内侍在前方低头引路。
宫中道深,花木夹径,甬路绵延。元梦珂步履从容,随内侍穿过曲折宫道,身后衣袂轻曳,珠翠微响。
过了御花园,再绕过一方静池,走上长长的阶梯,眼前豁然开朗。金銮殿巍然屹立,檐牙高啄,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殿中,陛下端坐御座之上,神情肃然。
大燕国的最后一位皇帝并非昏庸无道之辈。他勤于政事,宽仁待臣。然国运已衰,根基动摇,而他过于仁宥,负担不起这沉重的江山。
元梦珂缓缓下跪,向皇上行了大礼,陛下轻抬左手,道:“平身。”
皇上目光仔细端详她片刻,神色中透出些许感慨:“多年不见,咸宁都是大姑娘了。”
元梦珂上前又跪下了。
她静静垂泪:“咸宁自小也是养在宫中的,此次上京也是想着多孝顺伯父与祖母。一路日夜奔波,风雨兼程,却不料总有奸人暗中作祟,阻我前行。幸得陛下皇恩相护,才得以死里逃生。”
皇上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神色晦涩不明。
元梦珂哽咽着,声音带着颤抖,“若是爹爹还在,咸宁也不至于孤苦无依……”
这回皇上沉默得更久。
屋里只剩下元梦珂轻轻啜泣的声音。
“你这一路艰辛,朕已知晓。背后之人好大的胆子!”皇上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已命礼部侍郎彻查此事,定会给你给交待。”
与前世结果没什么不同,元梦珂并不意外。
元梦珂叩首:“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