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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余烬中的微光 ...


  •   唐克斯下葬的那天,黎明没有光。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布沉沉地压在禁林上空。细雨从清晨就开始飘落,不是雨滴,是雨雾,冰冷地附着在头发、睫毛和袍子上,怎么都拂不掉。

      墓地选在霍格沃茨边缘一处向阳的山坡——这是邓布利多能争取到的最体面的安排。魔法部不允许公开悼念一个“在非法冲突中死亡的傲罗”,所以他们只能在天亮之前进行,只能有不到二十个人在场。

      黛西站在人群边缘,黑色的袍子被雨水浸得发沉。她手里握着一小束白百合——这是她连夜从温室里摘来的,斯普劳特教授默许了。百合的花瓣在雨雾中低垂,像疲惫的眼睛。

      棺材是简单的橡木,没有装饰,没有纹章。金斯莱和疯眼汉把它从漂浮咒上轻轻放下,落入挖好的土坑中。泥水溅起来一些,沾在棺材盖上,变成暗色的斑点。

      卢平站在坑边。

      他已经三天没有说过话了。金斯莱试着让他吃东西,他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眼睛一直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胡茬在下巴和脸颊上疯长,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满月刚过去两天,狼人变身的虚弱还留在身体里,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

      邓布利多走上前。他没有穿鲜艳的星月长袍,只是一件素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巫师长袍。雨水顺着他银白的头发和胡须流下,像泪痕。

      “尼法朵拉·唐克斯。”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优秀的傲罗,一个忠诚的朋友,一个勇敢到忘记自己的人。”

      他停顿。雨声填充了沉默。

      “她本可以活得轻松些。她有天赋,有家族的庇护,有选择安逸的权利。但她选择了困难的那条路——选择站在需要她的地方,选择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而最终,她用生命实践了这个选择。”

      卢平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泣的颤抖,是更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震动。金斯莱把手搭在他肩上,卢平没有反应。

      “战争会夺走我们珍视的东西。”邓布利多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它用火焰焚烧房屋,用刀刃斩断联结,用死亡在我们心里凿出空洞。但尼法朵拉留给我们的不是空洞——她留给我们一个选择。”

      他抬起魔杖,杖尖指向棺材。

      “我们可以选择记住她的笑声,而不是她最后的沉默。我们可以选择效仿她的勇气,而不是沉溺于失去她的恐惧。我们可以选择——像她选择保护莱姆斯那样——在黑暗来临时,为身边的人点亮一盏灯,哪怕那光是微弱的,哪怕我们知道自己可能被那光耗尽。”

      杖尖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落在棺材上,渗透进木头里,橡木表面开始浮现细微的、银色的纹路——那是凤凰的尾羽图案,一圈圈环绕,像守护的拥抱。

      “愿你的灵魂在彼岸找到安宁,尼法朵拉。愿你的牺牲不被遗忘。愿你的选择,成为我们在长夜中前行的星光。”

      邓布利多放下魔杖。

      金斯莱开始铲土。一锹,两锹,湿重的泥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心跳,像倒计时,像这个世界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埋葬着什么宝贵的东西。

      卢平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泥地里。但他稳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黛西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一枚发卡,可能是一个小饰品。他弯腰,把那个东西轻轻放在正在被泥土覆盖的棺材上。

      他的手停留了很久。手指按在木头上,指节发白。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下山坡。他的背影在灰色的雨幕里瘦削得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剑。

      黛西想跟上去,但金斯莱对她微微摇头。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金斯莱低声说,“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或者永远不愈合。”

      葬礼在沉默中结束。人们陆续离开,脚步在泥泞中拖出沉重的痕迹。黛西最后一个走,她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雨势渐大,打湿了整束百合。

      她把花放在新翻的泥土上。

      “对不起。”她对着墓碑说——墓碑还没立起来,这里还只是一堆湿润的泥土,“对不起我没能更快一点,对不起我没能……我不知道我在对不起什么。但我就是对不起。”

      雨没有回答。

      她转身离开时,看见远处山坡上还有一个人影。

      是德拉科。

      他站在一棵枯死的橡树下,黑袍几乎和树干的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这边,看着那座新坟。

      黛西走向他。走近了,她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泣,是疲惫,是某种压抑的情绪让毛细血管充血。

      “她是我表姐。”德拉科在她开口前说,声音沙哑,“小时候……我母亲带我去布莱克老宅。唐克斯也在。她那时头发是亮粉色的,在黑暗的房子里像一盏走动的灯。她看见我,蹲下来,变了个小把戏——把手指变成兔耳朵,在我眼前晃。”

      他停顿,雨水落进他领口,他没有理会。

      “我笑了。然后我母亲把我拉开了。她说‘别跟那个疯丫头玩,德拉科,她不正常’。后来我就再没跟她说过话。”

      黛西握住他的手。德拉科的手指冰凉,还在轻微地颤抖。

      “那天在猪头酒吧开会,”他继续说,眼睛还盯着远处的坟,“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没有恨,没有轻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但陌生人不会在那种时候看一个马尔福一眼。陌生人会避开视线。”

      “她想确认你是安全的。”黛西轻声说,“她想确认她堂妹的儿子没有走错路。”

      德拉科终于转过头看她。雨水从他睫毛上滴落,像眼泪,但不是。

      “我走的路对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彻底的脆弱,“如果对……为什么好人要死?为什么死的是她,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这种……本就该下地狱的人?”

      黛西张开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理智的话,任何话。但她发现她说不出任何东西。因为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战争就是这样的:它不按善恶分配死亡,它只按随机和必然的残酷逻辑收割生命。

      所以她只是踮起脚尖,吻了吻他冰冷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在雨中,在死亡的气息里,在黎明未至的黑暗中。

      德拉科闭上眼睛。他颤抖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不知道答案。”黛西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但如果你要下地狱,我跟你一起去。契约是这么说的,记得吗?”

      德拉科的肩膀松弛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紧绷的弓弦终于允许自己松动一个刻度。

      他们一起离开墓地,走回城堡。雨还在下,天空还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

      而禁林的另一处,卢平跪在一棵倒下的古树旁,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这一次,他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哭声,是某种被压抑得太久、终于撕裂胸膛冲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像被折断翅膀的鸟。

      雨声盖住了一切。

      世界继续运转,尽管有些人的世界已经永远停止。

      ---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五楼,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是死亡的寂静,是等待的寂静——那种悬在生与死之间、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寂静。走廊里飘着消毒药水和魔药混合的刺鼻气味,每隔两小时,治疗师会轻声走过,检查每一个病房门口的监测符文。

      小天狼星·布莱克住在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上的铭牌写着“特殊监护·诅咒伤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访客限时,每日一次,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

      哈利已经在门外站了十分钟。

      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他害怕推开门看见的东西——不是害怕教父的伤势,是害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三天了,小天狼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也没有恶化的迹象。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着,像一具被魔法维持的躯壳。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治疗师走出来,穿着浅绿色的袍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疲惫。“你可以进去了,波特先生。十五分钟。不要触碰诅咒区域,不要试图使用任何治疗魔法,不要大声说话。”

      哈利点头,侧身让过,推门进去。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上方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黄光。小天狼星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约可见银蓝色药膏的痕迹。他的脸比哈利记忆中的要苍白,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梦——噩梦。

      床边放着一把椅子。哈利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怎么放。

      “嘿。”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天狼星没有反应。

      “今天……唐克斯下葬了。”哈利继续说,眼睛盯着教父的脸,“雨很大。卢平教授他……他很难过。所有人都很难过。”

      他停顿,吸了口气。

      “魔法部终于承认伏地魔回来了。福吉辞职了,斯克林杰接任部长。他说要‘采取更积极的措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不太妙,是不是?”

      小天狼星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了一点。监测符文在床头闪烁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斯内普来过。”哈利的声音更低了些,“昨天深夜。他没进病房,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和治疗师说了几句话。治疗师说他留下的药方……很有效。如果不是那些药,你撑不到现在。”

      他咬住嘴唇。

      “我不明白。我恨他,你知道的。我恨了他五年。但现在……他救了你。他救了黛西的命,他在帮德拉科压制黑魔标记,他在为凤凰社做事。但我还是恨他。恨他曾经对你做的一切,恨他对我父亲做的一切,恨他……所有的一切。”

      哈利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如果你醒来,你会告诉我该怎么想,对吗?你会说‘别相信那个油腻的老蝙蝠,哈利,他肯定有阴谋’。或者你会说……你会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床单是粗糙的亚麻布,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你要醒来。”他对着床单说,声音闷闷的,“你不能……你不能像爸爸妈妈那样。你已经回来了,你答应了要和我一起住,你答应了的。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监测符文又闪烁了一下。这次更亮一些。

      治疗师推门进来。“时间到了,波特先生。”

      哈利抬起头,眼睛发红,但没有眼泪。他站起来,看着小天狼星的脸,看了最后几秒。

      “我明天再来。”他说,像是承诺,像是祈祷。

      他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疼。

      在走廊拐角,他看见了斯内普。

      黑袍魔药学教授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和一个高级治疗师低声交谈。治疗师在点头,手里拿着羊皮纸记录着什么。斯内普的声音很低,但哈利能捕捉到几个词:“……药剂量需要调整……月见草精华要加倍……如果出现符文逆转,立即通知我……”

      治疗师离开后,斯内普还站在那里。他看着窗外——圣芒戈的窗外是伦敦的麻瓜街道,雨中的行人匆匆走过,雨伞像移动的蘑菇。

      哈利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斯内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那双黑眼睛落在哈利身上,里面没有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们对视了漫长的三秒钟。

      然后斯内普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楼梯走去。黑袍在他身后扬起,像乌鸦收拢翅膀。

      哈利突然开口:“为什么?”

      斯内普的脚步停顿了。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救他?”哈利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恨他。你恨不得他死。那为什么要在那里?为什么要用那些药?为什么不让他……就那样死了?”

      斯内普的肩膀僵硬了一瞬。很细微的一瞬,但哈利看见了。

      “有些死亡太轻松了,波特。”斯内普的声音平直得像刀锋,“让一个人活着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是更漫长的惩罚。”

      “你不是为了惩罚他。”哈利上前一步,“你是为了救我。黛西说——她说你怕我失控,怕我做出愚蠢的事。你是为了……稳住我。”

      斯内普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蜡制面具,只有眼睛是活的,里面燃烧着某种冰冷而激烈的东西。

      “不要自作聪明,波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毒针,“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做任何事。你父亲不明白,你教父不明白,你更不可能明白。”

      “那就告诉我!”哈利的声音抬高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凤凰社!告诉我你为什么救我!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斯内普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突然拉近,哈利能闻到他身上魔药和旧书的气味,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眼角的细纹。“告诉你我漫长的、毫无意义的悔恨?告诉你我如何每晚被同样的噩梦折磨?告诉你我欠下的债,我用一生都还不清的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你不配知道,波特。你只需要知道:我会继续做我必须做的事。我会救那些需要救的人,我会杀那些需要杀的人,我会站在我需要站的地方。而你——你只需要活着。因为你的命不只是你的命,它是许多人支付代价换来的。包括你母亲,包括布莱克,包括……那个刚刚下葬的傻姑娘。”

      哈利僵住了。

      斯内普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副冰冷的面具。

      “珍惜他们的牺牲,波特。别让他们的死变得廉价。”

      说完,他转身走下楼梯,黑袍消失在转角。

      哈利站在原地,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愤怒、困惑、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解?

      他不理解斯内普。可能永远都不会理解。

      但也许,有些事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接受。

      窗外,雨还在下。

      ---

      有求必应屋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

      这是黛西要求的——她今晚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怎么裹毯子都没用。德拉科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铺了软垫,两人背靠背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契约的光带在他们之间低低嗡鸣,像某种生命的迹象。

      黛西手里拿着那撮粉褐色的头发。她用魔杖轻轻一点,头发飘起来,在空中旋转、延伸、编织,最后变成一条简单的手链。她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

      “她会喜欢吗?”她轻声问。

      德拉科没有回头,但通过契约,黛西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她会说太朴素了。”最终,他说,“然后立刻把它变成十个不同的颜色,直到找到一个最扎眼的。”

      黛西笑了。很短暂的一个笑容,像烛火在风中摇曳一下。

      “你该去看看纳西莎阿姨。”她说,“唐克斯的事……她会很难过。”

      德拉科的肩膀绷紧了。黛西感觉到他通过契约传递过来的抗拒——不是对母亲的抗拒,是对那个庄园、对那些回忆、对一切与“马尔福”这个名字绑在一起的东西的抗拒。

      “我知道。”他最终说,“明天。通过飞路网。不能太久,黑魔标记最近……不太稳定。”

      自从神秘事务司之战后,德拉科手臂上的标记就进入了一种异常状态。它不再发热,不再刺痛,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皮肤下缓慢蠕动的感觉。黛西检查过,标记本身的形状没有变化,但周围的皮肤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暗色纹路,像树根,像裂痕。

      斯内普来看过一次,皱着眉头调配了一种新的药膏。他说这是伏地魔情绪剧烈波动后的正常反应——“黑魔王在愤怒时会无意识地抽取所有食死徒的魔力,就像抽搐的手指会握紧拳头”。药膏能缓解症状,但不能根除。

      “你觉得他会怀疑斯内普教授吗?”黛西问。

      “他会怀疑所有人。”德拉科的声音很冷,“但斯内普有借口——邓布利多早有准备,凤凰社加强了防范。而且斯内普救了你,救了我母亲,现在又救了布莱克。这些‘失败’可以被解释为‘对手太强’,而不是‘背叛’。”

      他停顿。

      “但怀疑一旦种下,就会生长。就像这标记周围的纹路——一开始只是皮肤下的细微变化,最后可能会……吞噬一切。”

      壁炉里的火噼啪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黛西把手链转到内侧,让头发贴着皮肤。那触感很轻,像蝴蝶翅膀的拂过。

      “卢平教授今天没来上课。”她说,“麦格教授代课。她讲守护神咒,讲得特别慢,特别仔细。讲到最后,她自己变出了一个守护神——是只猫。她说她很多年没成功过了。”

      德拉科沉默。

      “纳威在课后问她,如果快乐被夺走了,该怎么变守护神。麦格教授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说:‘有时候,守护神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保护还有快乐的人。’”

      黛西转过身,背靠着德拉科的背。她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我想变一个守护神。”她轻声说,“但我想不起来……足够快乐的事。”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在博金-博克店的地下室,听见你的声音从通讯镜里传出来。你说‘德拉科,我在尖叫棚屋,我需要你’。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需要我。不是需要马尔福,不是需要纯血统,不是需要任何标签。就是需要我。”

      他停顿。

      “那不是快乐。是……别的什么。但也许比快乐更重。”

      黛西闭上眼睛。她试图回想那一刻——天文塔的夜晚,契约的光芒,他们手掌相贴的温度。那不是纯粹的快乐,那里面有恐惧、有痛苦、有决绝。但德拉科说得对,它很重。重到足以压住其他一切轻飘飘的东西。

      她举起魔杖,深吸一口气。

      “呼神护卫。”

      银色的雾气从杖尖涌出。稀薄,不稳定,像随时会消散的晨雾。它在空中盘旋、挣扎、试图凝聚成形状。有那么一瞬间,黛西以为它会失败——雾气在溃散,在变淡。

      然后德拉科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没有言语,只是手指交缠。契约的光带骤然明亮,像心脏的一次强烈搏动。

      雾气重新凝聚。

      它没有变成完整的动物形状——不是牡鹿,不是狼,不是任何可辨认的生物。它只是一团柔和的光,边缘模糊,内部有银色的脉络在流动,像血管,像星光。但它稳定下来了,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温暖。

      不是快乐的守护神。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的守护神。承诺的守护神,选择的守护神,在黑暗中依然握住某只手不放的守护神。

      它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散,化作光点落回杖尖。

      黛西放下魔杖,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不够标准。”她轻声说。

      “标准是给教科书用的。”德拉科说,他的手还覆在她手上,“战争里,能发光的东西都是好的。哪怕光很弱。”

      壁炉的火又噼啪了一声。窗外,霍格沃茨的钟楼敲响了午夜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圣芒戈的病房里,小天狼星的监测符文突然亮起异样的蓝光,持续了三秒,然后恢复原状。治疗师冲进来检查,记录,调整药剂量。

      在布莱克老宅,纳西莎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握着一枚旧照片——照片上是她和贝拉、安多米达、唐克斯的母亲,四个布莱克家的女孩,都还年轻,都还在笑。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模糊了那些笑容。

      在狼人临时庇护所,卢平坐在床边,看着手里唐克斯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信还没拆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拆,只是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蜘蛛尾巷,斯内普站在地下室的魔药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水晶瓶,瓶子里是银蓝色的药液。他看着药液,看着自己在瓶壁上的倒影——那张疲惫、苍老、写满悔恨的脸。然后他举起瓶子,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几乎呕吐,但他咽下去了。因为苦是活着的证明,是继续的代价。

      在霍格沃茨最高的塔楼上,邓布利多看着夜空。雨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整个星空,倒映着无数已熄灭和将熄灭的光。

      战争还在继续。

      死亡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像黛西手腕上那撮头发编成的手链,像卢平胸口那封未拆的信,像哈利每天在病房外的十五分钟,像斯内普每晚喝下的苦药——这些东西也在继续。

      它们很轻,很微弱,像余烬中的最后一点火星。

      但只要有火星,就还能点燃火。

      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握住彼此的手,长夜就还没有赢。

      火星还在燃烧。

      风越来越大。

      但握在一起的手,还没有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余烬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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