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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古·第二十三章 “我的前程 ...

  •   第二日一早,柳家果然来人请他去正厅。

      柳池还未进门,便已听见里头茶盖碰盏沿的脆响,夹着几道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女声。

      长顺在旁边低声道:“老爷、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都在,连姑娘和两位公子方才也来过,只是被打发回去了。”

      柳池听得想笑。
      ——果然,一个“司空府”,足够把一屋子牛鬼蛇神都从各自院里引出来。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神色淡淡,迈步进门。

      大年三十来过一次,那时并没什么心思仔细端详。今日,柳池才发现这正厅摆得真可谓“富丽阔气”——屏风上镶着大朵大朵的描金牡丹,案上摆着成对的玛瑙狮子,连几上花瓶里插的早春花枝都恨不能压出几分“贵气”来。

      只是,这份透着铜臭味道的富贵实在刻意,也终究掺着算计,怎么看都少了司空府那种不动声色的稳重和体面。

      柳池挑了挑一侧眉梢。自己那破院子与这里天地之别,竟被一时障了眼。原来,柳家生意做得挺是那么回事,柳如凌也并非出身严格意义上的“寒门”。

      柳文清坐在上首,一身新裁的团领袍,面上神情端得四平八稳,像是还想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大夫人坐在左首,面皮绷得贼紧,那股多年养出来的精明与刻薄几乎不加掩饰,眼神像刀似的先在柳池身上剜了一遍;二夫人今日倒穿得格外温婉,浅色罗衫,手里一方绢帕,一见柳池进门便先露了三分笑,神情柔和,仿佛只是个担忧孩子的长辈;四夫人坐得稍远些,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柳池嗤笑,这阵势,比他预料得还要热闹些。

      他上前躬了躬身:“父亲,大夫人,二位夫人。”

      这礼行得挑不出毛病,可不知为何,偏偏叫人觉得里面没有多少真正的恭敬。

      柳文清把茶盏轻轻一放,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你昨日去了司空府?”

      柳池抬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去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柳家的规矩?”大夫人抢先发难,声音尖利,“如今翅膀硬了,司空府的马车都停到家门口了,这样大的事,竟敢瞒着家里、自作主张?”

      柳池笑:“夫人这话奇怪了。前些日子,不是你们亲口劝我去的么?说司空府门第高、前程好,我一个庶出的废物,若能被人收了去,简直是天大的造化。话说得这样明白,我若还听不懂,倒辜负了你们一番苦心。”

      “我们那是……”大夫人眼珠圆瞪,意识到差点被柳池绕进去,音量又提高了几分,“谁许你私下去的?”

      “司空府张榜择婿,本就是明帖示人,白纸黑字写着,凡有意者可递简牍。”柳池不疾不徐,“人家可没说‘需先跟家里请示’。所以有什么问题?”

      “你……”大夫人又被他一噎,半晌说不出话。

      二夫人忙笑着打圆场:“三郎别误会,大夫人不过是替你担心。昨儿司空府的车都停到门前来了,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到底因着何事过去,家里总得知道个明白。”

      柳池看了她一眼:“二夫人既然想知道明白,我便说明白。司空府昨夜设宴,请我入席。”

      在坐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变化,好似一出戏。

      二夫人眼睛笑得弯,趁热打铁:“你如今到底是柳家的人,这样大的事,总该先同家里说一声。我们若早知道,也好替你操持一二,不至于叫你一个人懵懵懂懂去了,失了礼数,反叫司空府看轻。”

      四夫人掩不住脸上的兴奋,忙补充:“就是就是,咱们一家人,替你操持也是应当。”

      柳池轻抬眉梢:“替我操持?四夫人真爱说笑,这么多年,您到底是操持了我那不见油水的饭食,还是那炭火不足的破屋子?哦对,您在把我像发卖货物一样推出去换高枝这件事上倒是不遗余力了。”

      四夫人面上一僵,仍勉强笑道:“我们也是关心你。”

      “那倒不必。”柳池答得快,“夫人们若真有这份心,当初也不会拿我喜欢男人这件事当做笑话,叫满院子人尽皆知。更不会把我挡在祠堂外头,连祭祖都不许露面。如今见我能入司空府,忽然又说关心,实在叫人不知该先受宠若惊,还是先替诸位脸热。”

      触发了“喜欢男人”的关键词,大夫人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还敢提你自己那等不知廉耻之事?柳家没把你赶出去,已是仁至义尽!”

      这妇人向来不遮掩对龙阳之癖的厌恶,一听就忍不住要唾弃一番。可她只想着贬低“柳如凌”,顺便替自己找回点场子,完全忘了,这种话一旦说出口,打的不仅是这庶子的脸,也是在打司空景甚至是司空府的脸。

      “大夫人说得真好,原来我竟还该感恩戴德呢!”柳池转头看向她,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若断袖二字当真这样龌龊不堪,司空府张榜择婿的时候,你们又为何兴致勃勃、对我虚情假意地苦口婆心?难不成在大夫人眼里,我这点污秽,到了司空府门前,忽然就变成可待价而沽的好东西了?”

      二夫人见势不对,柔声把话题转回来:“三郎,你心里有气,我们明白,可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若真得了司空府青眼,家里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存什么旁的心思?我们也是怕你年轻,拿不准轻重,白白误了自己的好前程。”

      柳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的前程,不劳各位费心。”

      柳文清见几个妇人七嘴八舌说不到重点,直接开口问道:“你既已赴宴,昨日司空府那边,到底怎么说?”

      厅中一下静了。

      几双眼睛都落在柳池身上,像几把算盘珠子,一颗颗噼啪拨得飞快。

      柳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荒诞至极。生母死后,柳如凌在这家里孤身一人活了那么多年,不曾有人真正问过他吃得好不好、病了疼不疼、书读到哪里了、是否要添衣……可如今,和高门贵族扯上了关系,他便突然变成了焦点。

      “司空府说,”柳池慢慢开口,“他们已将我定为唯一人选,不会再考虑旁人。”

      厅中几人的神色比起方才听到他被邀去赴宴时更生动了——二夫人的眼睛顿时一亮;四夫人也下意识坐直了些;大夫人虽仍绷着脸,眼底却难掩震动;柳文清更是连呼吸都重了半分:“当真?”

      “当真。”柳池看着他,“我若应下,这门亲事便是定了。”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便彻底变了。这几人,若说方才还是盘问和试探,此刻便像一群闻见肉味的狼。

      四夫人立刻笑得满面春风:“喜事,天大的喜事!我就说三郎不是个没福气的。司空府那样的人家,眼光不会错!”

      二夫人仍旧笑容温婉:“咱们凌儿,平日里不爱出风头,到了关键时候,当真不是旁人能比的。”

      大夫人也变了脸色,先前的怒意像被谁一下抹去,只剩一种极勉强的和气:“既如此,你昨日回来就该早些说,叫一家人为你白白悬心一夜。”

      柳池用一种近乎佩服的神情盯她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女的是有多精分……“悬心”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真是比笑话还好笑。

      他压了压表情,只淡淡道:“我昨日回得晚,大夫人若当真悬心,怎么不亲自来问我?莫不是隔着一夜,心意忽然就长出来了?”

      大夫人脸色一僵,刚要发作,柳文清却已先一步开口,语气竟带了几分少见的和蔼:“好了,过去那些小事,先不提了。司空府这样的门第,不是寻常人家能攀上的。既然他们有这个意思,也是我等荣幸。若成了司空家的婿,对你、对家里,都是好事。”

      柳池抬眼看向柳文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可笑又可耻。此前,他大约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个闷声不响的庶子,而自从知道了柳如凌那所谓的“难言之癖”,更是没给过一天的好脸色;如今司空府看中了,他才忽然想起“这也是我柳家的儿子”。

      柳池笑了笑:“父亲说得不错。对我,的确是好事;对柳家嘛……”

      他故意停了一停。

      二夫人立刻接道:“那自然更是好事。司空将军得官家看重,前途无量。咱们家经营买卖,到底与朝中高门隔着一层。若能与司空家结亲,往后行事也多一分体面……”

      "体面?"柳池淡淡重复了一遍,像是品了品这几个字的意思,随即轻笑,“我倒不知,原来柳家的体面,是从一个你们平日口中恶心人的庶子身上捡来的。”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偏偏最让人难堪。

      “二夫人,”柳池继续,“你是盼我进司空府,还是盼柳家借我攀进司空府?这两者还是分清楚些为好。不然话说得太快,连自己替谁高兴都容易忘了。”

      四夫人动了动身子,扯着她那银铃般的嗓音道:“三郎何必这样见外?一家人哪有分得这么清的。你若真有了好归宿,家里自然跟着欢喜。说到底,大家也是盼你好。”

      “盼我好?”柳池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们若盼我好,会逼得我在生辰当日跳楼自尽?如今司空府要人,倒都成了慈眉善目的活菩萨。夫人们的这份善心,长得可真是时候。”

      这话一落,厅中便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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