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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古·第二十二章 可失去这件 ...

  •   此刻已近亥时,街上更鼓断断续续,车轮碾过青石路面,辘辘作响。

      柳池坐在车里,手边还放着司空府带给他的那包点心,纸包尚温,似还留着花厅里的余热。可他一路都没碰,只掀了一角车帘,看着外头一盏接一盏退去的灯火,直到柳府门前那两只挂得过分殷勤的红灯笼映入眼中,才慢慢把帘子放下。

      柳池下了马车,站在柳家门前,觉得眼前这座宅子陌生得很。司空府的灯是暖的,照在人身上,舒服又温馨;柳家的灯却亮得浮夸,檐下红纱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一张张撑开的笑脸,热闹是热闹,却没有一点真诚。

      门房见他回来,神色里带着掩不住的打量,嘴上却仍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三公子”。那一声叫得格外响,像是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似的。

      柳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提步进门。身后院门合上时,木轴发出沉沉一声响,像是某种早已注定的局,终于彻底合拢了。

      长顺早就在院里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神色忧虑:“三郎,你可算回来了!前头……怕是已经知道了。”

      柳池“嗯”了一声,进屋先将司空景的貉袖仔细挂好,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随后净了手,神色出奇的平静。

      “老爷晚饭前就问过小的。”长顺低声道,“小的起初只说不知,可后来外头有人说,确实看见司空府的车停在咱们门前将您接走了,我这边便再遮不住了。”

      “遮不住便不遮。”柳池抬眼看他,“你怕什么?"

      长顺嘴唇开合,眼里透着急:“小的是怕他们明日为难三郎啊。夫人们若知道您当真入了司空府的眼,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若他们又拿从前那些话逼您……”

      “那便让他们说。”柳池淡淡道,“我也好名正言顺地叫他们彻底闭嘴。”

      他说这话时,并无怒色,甚至带了点冷静过头的意味。

      长顺看着,心里更发紧。

      可柳池自己知道,到了这一步,再藏着掖着已经没有意义。柳家既然知道了,他便索性把这局彻底翻过来。

      他原以为,这一趟去司空府,不过是看看、试试,至多替柳如凌先争一口气,再为自己找一条不至于被困死在柳家的路。可到了如今,这条路忽然不再只是“退路”。至少,在柳家这个地方,他已经没有再退的必要了。

      “方才您没回来,正房那边已经问过两轮,还说您若是回来了,明天一早都要到正厅去。”

      “知道了。”柳池神色依旧无澜。

      长顺见他这般,反倒更急:“三郎,他们明摆着是要拿你问话。如今外头都传司空府只留了你一人赴宴,若真是这样……”

      “若真是这样,”柳池淡淡接了他的话,“他们今晚怕是要乐得睡不着了。”

      长顺一怔,随即又苦起脸来:“可他们若当真拿您去讨好司空府……”

      柳池坐在案前,抬手止住他:“我累了,明天再说吧,你也早点休息。”

      长顺又张了张嘴,轻叹一口,躬身退下。

      门一关,外间那些窥探、揣测、盘算,便都暂时被隔在了门外。屋里很静,只余烛火轻轻爆开一两声细响。

      柳池垂眼看着桌上一盏清茶,已经凉透了,茶面映出一点模糊的灯影。他忽然想起司空府后园池中的锦鲤,想起最后上席的那盏温热的杏酪,想起李氏那句“轻许的人,往往也轻负",又想起司空景最后在灯下的那个“好"……

      他本该觉得轻松些,毕竟这家人给了足够的回旋余地。

      若那男人是个轻浮的、傲慢的,仗着门第好便想伸手拿人,这件事反倒简单。柳池见得多了,几句话便能将人堵回去。可司空景偏不是。他认真得过分,稳当得过分,像是把一切最糟糕、最现实的东西都提前想过了,仍旧还要选他。

      终身大事——这四个字放在从前,不过是他听别人嘴里说说的套话。放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喜欢尚且可以试,交往尚且可以散,谁也不会在见过几面之后,就把一辈子端端正正摆到案上,问你肯不肯。可在这里,一切都不同。司空府并未设下一盘运筹帷幄的局,也绝非在和他玩一场风月。司空景、李氏,甚至那位未曾谋面的殿前都指挥使司空贤大人,都像是在用一种近乎古板的认真告诉他:这件事,他们是按一辈子来想的。

      可他如今,占着别人的身份,活在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时代里,连明天会不会忽然梦醒在医院的病床上,或者是回到他和张承动手之前都不知道……他拿什么去答应别人的一生?

      他无法忽视那一席摆得端端正正的晚宴,还有那句清清楚楚放在眼前的话——“司空府不会再看旁人,你是唯一的人选。”

      唯一——这两个字若放在旁人身上,也许是恩,也许是福。可落到他头上,却偏偏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沉重。

      他不是柳如凌。至少,不全是。

      他占着柳如凌的身子,接过柳如凌留下的一地狼藉与一身旧伤,也一点点摸到了这个人从前是怎样被轻慢、被推搡、被逼到绝处的。

      他哀其不幸,却也怒其不争。可真正到了要替这个人作决定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也无法做到从容洒脱。

      他到底要不要入赘司空府?

      这个问题若只摆在“利害”上看,其实并不难答。离开柳家,摆脱这群把柳如凌当筹码、当添头、当随时能丢出去试一试水深水浅的工具;去一个至少肯把话说明白、肯给他留余地、肯正眼看人的地方,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可偏偏人的一生,不是只靠算账活的。

      柳池没法把自己这场选择,轻飘飘地当成一桩交易。对方不是个只想要个体面名头的世家纨绔,他便也无法做到你来我往,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司空景那样的人,若应下了,便是真要把一生交过去的。

      想到这里,柳池忽然有些烦躁。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一吹,额角顿时清醒了些。院中树影沉沉,廊下只剩两盏未灭的灯,光落在青砖地上,像被水泡过一层似的。

      他忽然想起李氏问起柳如凌母亲时,自己那一瞬没来得及收好的失神。

      柳如凌十一二岁那年,妾母病逝,从此在柳家彻底成了没人真心惦记的那一个;而柳池自己,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失去了母亲。一个是病,是一盏旧宅深院里拖久了、熬尽了、说灭就灭的灯;一个是车祸,是一颗现代公路上电光火石、未燃尽便陨落的星。

      可失去这件事,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

      柳池原本并不觉得自己和柳如凌有什么“共鸣”。可真当那些被轻贱、被忽视、被当作可有可无之人的日子一点点铺开来,他又不得不承认,有些孤单是共通的。

      一个少年人,没了生母,在这样的宅门里原就难捱,偏偏还要遭人刻薄、遭人算计,最后连喜欢谁都成了罪。他不是不知道柳如凌懦弱,可若真要把人逼到跳楼那一步,这一屋子人,又有哪一个无辜?

      柳池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明日这一场,躲不过。既然躲不过,那就干脆撕开说。

      他在现代世界里,见过太多场面上的圆滑与法律文本下的恶意,最知道有些人不是听不懂道理,而是笃定你不敢把道理说绝。柳家今日之所以敢逼柳如凌,靠的从来不是理,只是仗着他没人撑腰、仗着他会忍、仗着他哪怕疼,也只会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可如今,不一样了。

      司空府已明明白白地把态度摆了出来。柳家若还想照旧拿捏他,便等于拿头去碰司空家的门槛。这样一想,许多原本需要斟酌的顾虑,反倒都轻了。

      柳池侧身,将案上那包司空府带回来的点心打开。里头是一小盒蜜渍橙皮和三样清淡面点,装得极规整,连纸也整整齐齐。这样的小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深情,却恰恰最见真章。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有答案了。

      不是因为司空府多么显赫,也不是因为司空景多么出色,更不是因为今夜那一席摆得如何郑重。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在他来到这个荒唐陌生的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可以选;你若不愿,没人逼你;你若愿意,我便认真待你。

      这样的路,若还不走,才是真糟践了柳如凌,也糟践了自己。

      忽然吹来一阵风,玉兰树微微摇摆,传来幽香。柳池知道,他来这一遭,不是为了在柳家这潭烂水里继续混的,也不会做谁手里随时可以折价卖出去的庶子,更不是为了替这家人圆一个攀高枝的梦。若终究要选一条路,那么至少,这条路要是他自己定的。

      至于司空景——柳池闭了闭眼,想起对方在园子里说“我既选了你,便是有把握的”,想起他最后那句不带任何催逼的“好”……这些虽还不足以让自己就此把终身轻易许出去,却已经足够让他为对方向前迈上一步。

      他关好窗,吹熄灯,回榻上躺下。外头夜色很深,他难得没有再翻来覆去,只在昏沉将睡未睡之际,仿佛看到了一个在灯下静静站着的高大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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