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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古·第二十四章 这已不是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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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柳文清喝住几人,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显然也知道,事到如今,面前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打任骂的柳如凌了。至少,在这婚事彻底明朗之前,他们谁也不敢真把人如何。
他缓了缓,换了个更实在的问法:“你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同你绕。司空府若真定了你,婚书、礼数、入府之后的安排,总要两边坐下来商量。柳家是你的娘家,这些事,按理都该由家里出面。”
听了这话,柳池脑子里莫名想起现代世界的那个爸,每次想从自己这边索取些什么,都是在试水不成后拿出“我是你老子,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的气势来胁迫。这柳文清本质上也是一个样,见软的不成,便拿“娘家”、“礼数”来压,归根结底,就是想从这门亲事里分一杯羹。
柳池心里那点厌恶终于明明白白浮了上来。
“父亲说得好。”他点了点头,“原来你们今日把我叫来,不是为了问我昨日赴宴可还顺利,也不是为了问我司空家人品如何、我对他们满不满意,而是已经替自己想好了如何出面、如何受礼、如何借着这门亲事替柳家飞黄腾达。”
柳文清面上有些挂不住,拿起茶杯喝水掩饰。
柳池轻轻一笑:“按理,确实该由娘家出面。可‘娘家’二字,也不是谁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担得起的。”
柳文清被茶水一呛:“你这话什么意思?”
“父亲既然听不明白,那我就帮您回忆回忆。”柳池索性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往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柳家这些年悉心养我长大?没有。育我成才?没有。护我周全?也没有。如今想拿一声‘娘家’去讨体面、讨好处,未免也太会做生意了。父亲若是习惯了算盘一拨,什么都能算出进账来,那这次怕要失手。在我这里,柳家根本不配帮我做主、代我受礼、替我同司空府讲条件。”
柳文清当场愣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险些撅过去。
二夫人急忙道:“三郎,你这话未免太难听了。谁拿你做生意了?我们若真无情,何必前些日子还特意把你请来商量?”
柳池看向她,眉梢微抬:“商量?二夫人是不是把‘通知’和‘商量’分不太清?那天你们把我叫过去,从头到尾只是在吆喝嫁过去对柳家如何好,劝我依从,何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四夫人提高嗓门道:“可你后来不也还是去了司空府么?说明你心里本就是愿的。既如此,何必同家里把话说得这样绝?”
柳池晃了晃搭在另一条腿膝盖上的那只脚,从容道:“我去司空府,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看到了司空府榜文,觉得他们有诚意、值得一试,不是因为柳家那日说的废话忽然有了道理。”
大夫人憋了许久,也终于忍不住:“说到底,你自己还不是见司空家富贵显赫,动了心思!”
柳池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大夫人你听好,我确实动了心思。只是我动的不是‘攀高枝’的心思,而是‘离柳家远一点’的心思。司空府不管如何好,我也未必会去;可柳家若不是这样遭,我根本不必去。说到头,是你们把我推到了这一步。”
二夫人见势不妙,也不兜圈子了:“凌儿,司空府既然有诚意,往后两家总归要走动。你终归姓柳,自然还是要念着本家的情分。家里先前若有照应不周之处,如今大家把话说开了,也就过去了。往后你父亲、你两位兄弟的生意,若有司空府照拂一二……”
她话未说完,柳池便接了过去:“二夫人放心。我若真进了司空府,第一件要做的,便是把“柳家照应不周'这几个字记牢。免得哪天别人问起我在本家过得如何,我一时忘性大,说错了话,反倒辜负了几位这些年的‘照应’。”
二夫人的笑直接僵在脸上,只得拿绢帕遮了遮嘴。
片刻后,柳文清咬着牙挤出一句:“那你今日来,到底是要做什么?特意同家里说这些狠话?”
“不是,我是来通知你们的。”柳池眨了眨眼,“今后,柳家是柳家;柳如凌是柳如凌。我已决定入赘司空府,但绝不会拿这门亲事替谁牵线搭桥,也不会替柳家在司空府跟前讨什么人情。诸位若是今日把我叫来,为的是这个,便可以省省力气了。”
四夫人清清嗓子,还想做最后挣扎:“即便是入赘,娘家也是娘家,日后逢年过节、礼尚往来……”
“四夫人若实在惦记逢年过节那点礼,”柳池淡淡道,“不如早些去庙里烧柱香,保佑司空府别因为我在柳家这些年的遭遇,对柳家生出什么别的看法。毕竟比起礼尚往来,保住脸面更要紧,不是吗?”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精准捅在了最要命的地方。柳家人如今最怕的,不是柳池不肯认这个家,而是司空府若知道柳如凌从前在柳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会不会顺手就把这笔账也一并记上。那可不是他们担得起的。
四夫人脸色发白,立刻闭了嘴。
大夫人却还不肯服软,冷笑道:“你如今不过是仗着司空府看中你,便敢这样说话。可你别忘了,你出自柳家,只要家里不点头,这门亲事也不是你一个庶子想定便能定的。”
柳池闻言,眼底终于带了点真正的冷意:“大夫人这话,是想拿柳家来压我,还是想拿柳家去试试司空府的耐性?”
他不等大夫人接,又缓缓道:“从前你们嫌我丢人,嫌我碍眼,恨不能将我关在院里发霉;如今司空府看中了我,你们又忽然想起来,我原来还姓柳。好处要占,脸面要要,连将来能不能捞到司空府的照拂,都已经先替自己盘算好了。天下便宜,若都这样叫柳家占尽了,倒显得汴京城里旁人都太谦让。”
“你……”大夫人被他这一下噎得厉害,拍案,“柳如凌!你怎么同长辈说话的?”
柳池抬眼看向她,晃了晃腿,目光冷淡:“我今日已经很客气了。若大夫人想听难听的,我也不是不会说。”
“你给我站起来!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放肆?”大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怒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倒先在这里拿起乔来了。你以为司空府今日请你去坐一坐,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柳池坐姿依旧肆意,耸耸肩:“不然呢?”
大夫人气急,眼神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生母短命,自己也是个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平日里闷声不响,原来心思都用在那些下贱地方了,还偏要把这点龌龊癖好摆到明面上来,丢人现眼!”
她越说越狠,语气几乎带了点快意:“真当自己是读书人、讲道理的?你那点本事,谁不知道?不过就是个靠着出卖□□讨活路的东西!若不是司空府里生了个一样毛病的,哪家正经门第肯多看你一眼?!”
二夫人脸色一变,忙打断:“姐姐……”
大夫人却已骂红了眼,哪里还收得住:“我说错了么?那司空景堂堂一个将军,放着好好的女子不娶,偏要招个男人进门,这不是荒唐是什么?”
她话未说完,柳池已经抬眼看过去,神色乌云密布。
大夫人见他不言语,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越发来劲:“装得挺清高?你们这些人,外头说得好听,骨子里都是一回事。你去司空府之前,和那位将军……”
她故意顿了一下,眼中带着轻蔑的笑:“恐怕是早就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
话音刚落,厅中一片死寂。
柳池的神色,冰冷中出现了一瞬停顿。
那停顿来得极短,却像有什么,在心里被人尖锐地刺了一下。
该说的都已说,他本来已经累了,不想再和这群人浪费口舌,尤其是这个大夫人,骂柳如凌的话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他可全当这女人在犬吠。
可刚刚这些话,偏偏牵扯上了另一个人——那个无论说话做事,都尽显正派磊落;那个明明可以居高临下,却始终谦和儒雅;那个说出“三郎若不愿,现在离开,为时不晚”的人——司空景。
那样一个人,纯净得近乎过分。
而那样的人——不该被这样玷污。
柳池的目光已全然冰冷,像一把露着寒光的刀。
仅仅是一个眼神,大夫人却突然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威慑,竟微微一滞。
“大夫人,你方才这些话……”柳池语气从容,却并未把话说完。
大夫人的心里虽像突然被人抽了底,却仍强撑道:“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柳池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带出一点毫无温度的笑意,“既如此,日后倘若司空府真派人来议定礼书,劳烦也照今日这话,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免得我口齿不清,转述错了,误了柳家风骨。”
“凌儿,”二夫人在旁边甩了下帕子忙道:“大夫人也是一时说急了,你莫当真。”
“你若只是拿我作践,我可暂不与你计较。”柳池并未理会劝阻,继续对着那个说话恶毒的妇人,“可你既然敢把司空将军一并拖进来……”
他嘴角的那点笑意倏地消失,冰冷的目光直落在大夫人脸上:“那这些话,就不再是你柳家内宅的闲话了。”
厅中再无人敢出声。
“你可以不知礼,也可以不懂分寸。” 柳池继续道,“但你既开口议及朝廷命官,且是官家亲信之将……”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冷一分:“那便不只是失言,而是失格!”
大夫人脸色骤变:“我……”
“你说我与他有‘苟且’,好,那我便问你——”柳池没有给她狡辩的机会,站起身,一步未动,却像是在逼近,“你可有物据?可有见证?可有哪一句、哪一事,能拿到司空府当面去问?”
一连三问,没有一句重音,却句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夫人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都没有,那你方才所言……”柳池看着她,微微停顿,“便是诬蔑!”
厅中气息骤然一紧。
“诬蔑我,尚在柳家门内。诬蔑司空将军……”柳池没有收,声音带着几分严厉,“你可知,这两个字,若真计较起来,是什么后果?”
大夫人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下去。方才是骂昏了头,此刻才猛地反应过来。她看向柳文清求救,却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厅中静得吓人,连一旁伺候的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看着效果差不多达到了,柳池便收了气势,伸了个懒腰:“不日我便会搬到司空府中去,与柳家再无瓜葛。你们若还要些脸面,就到此为止;你们若不识趣、要插手,闹到人家跟前去,我也不介意把柳家这些年做过的事,一桩桩替你们理清楚。”
柳池故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未来夫家若真较起真来,父亲这些年经营出的那点体面,到底经不经得住问,我心里倒比你们更没底。毕竟那样的高门贵族,最不缺的就是耳目。与其等着被旁人查个底掉,不如我现在先替柳家把分寸划好。这样,大家都省事。”
这已不是吵架了,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
柳文清脸色铁青,却偏偏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他再是精于算计,也知道这时候最蠢的就是同柳池硬碰硬。
大夫人气得发抖,却不敢再多言半句;二夫人和四夫人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叹气,一个耷拉着脑袋。
柳池将这几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迟来的快意。
这快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那个早已被逼得跳下屋檐、却连一句痛快话都没能说出来的柳如凌。
柳文清死死盯着他,半晌才沉声道:“你可想清楚了?司空家门第高,规矩多,你涉世尚浅,此去不是寻常婚嫁,未必就真有你想得那样风光。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拿捏住了要害:“你与男人成亲,本就已是异数。今日司空景看中你,未必明日、后日还一样看中你。你如今赌上终身,若日后落得个进退无门的下场,可别怪家里当初没与你说清。”
这番话说得,倒真像是父亲对儿子的循循善诱。只是柳池太清楚,这里头有几分真心,几分不过是见好处落空后的不甘。
他缓缓道:“父亲放心。终身是我的,进退也是我的。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不必柳家替我担心。”
二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柳文清却已抬手止住她。
僵持到这里,终究还是柳池先收了尾。他向柳文清略一拱手,动作不失礼,语气却已彻底公事公办:“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父亲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先回去了。毕竟司空府看重的是个活人,不是个时时被叫来受审的木偶。我总得留点精神,免得将来有人问起柳家是如何教养儿子的,我还得替诸位现编一套说辞。”
这最后一句,再次把一屋子人的脸面踩在了脚下。偏偏谁都听得懂,谁都不敢再拦。
柳池转身往外走,袍角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之前一直候在门口、把堂里对话听去了七七八八的长顺忙跟上去,眼圈不自觉发红。大约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原来“柳如凌”也能这样抬头挺胸地走出正厅,不是挨骂,不是认错,也不是低声下气地求一个活路,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一屋子人:你们拿我没办法了。
柳池穿过回廊,一路往自己的偏院走,竟觉得连这柳家的空气都比平日清新了许多。
至于前路如何……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未敢问天,只愿此心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