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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古·第二十一章 “到了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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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显然也看出了些门道,便顺势问下去:“你通律法,前日又能将兵符误传、家中治事之类答得清楚,这些见识,不像只靠翻几本闲书就能得来。是谁教你的?”
说到这个,柳池轻松的神色微微敛了敛,他结合自己与柳如凌的经历,半真半假道:“没人正经教我,只是幼时偶尔能得些旧书,里头有《刑统》残卷,也有些抄错了的公文、讼词。看多了也就渐渐明白,律法这东西,不只是写给公职人员和犯错之人看的。它是双刃剑,会用的人,拿它助人护己;不会用的人,便被它压着走。”
李氏目光微动,以柳三郎的年纪,若是没有亲身经历过什么,这领悟可谓难得的深刻。
她沉默片刻,道:“律既可为刀,亦可为盾。只是许多人只见其刀,不见其盾,反之亦然。”
柳池抬眸:“夫人明鉴。”
“我父家以通律著称,我自幼也读过几本相关书册。”李氏面带笑意,将手中玉箸轻轻置于案侧,看了一眼儿子,道:“景儿小时候,最烦这些。叫他背两条成文,比教他拉满一张弓难多了。”
司空景闻言,看向母亲,神色略带无奈。
李氏不理他,只向柳池道:“他那时嫌律文绕,说一句话能讲明白的事,为何偏要写成十句。后来吃过两回亏,才知道纸上这几行字,有时比刀枪还要厉害。”
柳池听罢,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司空景,他看到男人那一瞬的尴尬、局促、以及似乎是糗事被揭发的别扭……这复杂神情发生在极短的瞬间,但却是装不出来的,那是骨子里最本能的反应——是一个男人不管长成多高大、多强壮,面向妈妈时总会不经意暴露出来的一点孩子气。
这人,大抵是李氏从小长在身边的亲儿子没错了。
柳池笑了,随后又有些怅然。这画面,很治愈,也很令人羡慕。
司空景见柳池望过来,抿了抿唇,小声解释:“那两回,都是小事。”
李氏却道:“于你那时可不是小事。一次是被人诓着改了箭册,一次是替别人担了不该担的责。若非我拦着你父亲,少不得一顿家法。”
说到“你父亲”和“家法”时,李氏语气仍旧平和,并无半分怨怪,倒像只是陈年旧账翻出来一晒。
柳池顺着便问:“将军幼时,令尊管得很严?”
“严倒是严,”李氏道,“若是做错事,不会因年纪小便轻轻放过。但他难得在家,若见景儿做得对做得好,亦会大加鼓励赞许。
“至于择贤招佐这件事——”她停了一下,像是知道柳池迟早要问,便干脆提前给他个答案,“他知道,也并非全无顾虑。司空家到底是武将世家,门楣讲究血脉延续,景儿父亲忠厚严正,仍隐有子嗣执念。这是实情,我不遮你。”
柳池坐直了几分,神色也凝起来。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却也可谓是直言不讳。但此时此刻,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回些什么、也找不到立场去评价这件事。
李氏并未往下施压,只平稳地道:“只是顾虑归顾虑,择良偶总是最重要。若人不对,旁的再齐整,也不过是把一桩错事办得更体面些。景儿常年在外,我不愿他身边只多个应声附和的摆设,也不愿这门亲事只为了堵谁的嘴、圆谁的面子。他父亲对此虽有旧念,却不是不讲理的人。人选若真定下了,他不会横拦。”
她没有装作司空家全然没有“子嗣”这一层压力,也没有把自己说成一个只图儿子喜欢便什么都不管的母亲。她说得现实,却也说得清清楚楚:顾虑有,门第旧念有,但不是因此来定人。
柳池听完,心里倒比方才更乱了一层。他原本最怕的,就是这些世家高门嘴上说得漂亮,骨子里还是把人当作“工具”、当作某种“合适的安排”。可李氏这几句话,不仅把难处说了,还把态度说得干净,让他一时反倒无从轻易驳回。
李氏看着他,忽然放柔了声音,道:“柳公子,前日问试之后,我们原本还留了旁的打算,可景儿只说,不必再看。此后司空府也不会再择别家。换句话说,眼下在我们这里,你是唯一的人选。”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一滞。烛火无声,外间隐约有风过廊檐,连铜炉里温酒的细响都显得远了。
纵然之前司空景已有知会,听到李氏如此正式地把这事提出来,柳池还是忍不住慌了神。在现代世界经历了二十年的鸡飞狗跳,穿越到另一个人身上还没搞清怎么回事,这突然就要谈婚论嫁了?而且对面的条件还这么好,态度还这么认真……
不是不是,柳池一个激灵,这重点难道不是对面竟然是个男人吗?!
柳池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除了高兴,好像各种情绪都走了一遍——尴尬、仓皇、犹疑、羞赧……
李氏看出来柳池的无措,补充道:“只是定下你,是司空府这边的意思,不是要你此刻便点头应下。你若还要想,尽可以想;你若觉得今日所见、所闻尚不够,也可再看、再问。”
柳池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他来之前固然是主动应了试,可那时他心里盘算的,不过是借这场“择婿”给自己谋一条从柳家脱身的路,或至少先探一探司空府,见一见司空景这个人。他从未真正把“终身大事”四个字放到今晚便要落定的地步来想。
可如今,司空府把一切摆得这样明白——不看旁人,不逼他当场答应,却也分毫不遮掩这份认真。这反倒比任何逼迫都更让人不知所措。
司空景坐在对面,指尖轻蜷,看到柳池的脸色,便知他心里为难。但他又隐隐判断出,那种为难不是对司空府的厌弃,也不是对自己全然无意,只是事情来得太快、太重,而他身上本就压着许多未理清的东西。
柳池沉默着,李氏开始微微不解。她不是不通人情,只是站在她的角度,柳池既是主动递了简牍、主动入府应试,又一路答得清醒漂亮,走到这一步,纵有迟疑,也不该是这样明显的迟疑。
她便温声问了一句:“今日既来了这席上,便说明你并非全无意。柳公子若有顾虑,不妨直说。到了这一步,再藏着,反而无益。”
片刻过后,柳池终于抬起眼,道:“夫人误会了。我并非有意轻慢司空府,更不是故作推诿。只是……我来应试时,想得没有这样深。”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怎样说才不至失礼,“柳家的情况夫人也已大致知晓,我一心想着为自己寻条出路。来了这里,也只以为可以先见一见,答一答,未必要立时走到终身相许这一步。如今夫人与将军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我反倒觉得,若顺水推舟,仍装作早已想定,才是真不敬。”
他没有摆什么受宠若惊、欲擒故纵的姿态,也没有说那些“我配不上”、“不敢高攀”的套话,倒是带着一种能让人理解和接受的淳朴和真诚。
李氏怔了怔,随即竟笑了一下。她明白过来,这孩子的迟疑并非拿乔,他不肯因为眼前这点温柔与体面,就轻率应下,是他太清楚“答应”二字有多重。想到这里,她心里反倒更添了一分欣赏。
李氏缓缓点头:“这话答得倒是比一口应下更让我放心。轻许的人,往往也轻负。你肯把这一层说出来,说明你不是在敷衍我们。”
柳池起身欲行歉礼,却被李氏抬手止住:“坐着说便是。今日不是来给你立规矩的。”
司空景一直未插话,到这时才开口,声音温沉:“不必急着答。你何时想清楚,何时再回便是。”
他这话说得简洁,毫无催逼之意,像只是把决定权平平稳稳放回柳池手里。
柳池抬眼看他,那一瞬间心里更乱了些。他本以为,像司空景这样的将门男子,若真一眼定了人,便多少会带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可对方偏偏没有。他只是认真,却不逼迫;笃定,却不夺走人的余地。恰恰是这样,反倒比任何强压都更叫人无法草率。
“柳公子不必顾虑太多,”李氏又道,“司空府不会因你一句迟疑便生恼,也不会拿门第声势压你。你若肯入这门,我们会将你当正经家里人待;你若不肯,也不必担心因此招祸。”
这已经不是寻常“未来婆婆”会说的话了,至少不是京城里最常见的那一种。她既给了诚意,也给了退路。
柳池抿着唇,深深点了点头。
席面到此,正事已说透,后头便不再深逼。李氏又拣了些轻松的话说,问他可吃得惯司空府的菜;是否喜欢京城二月的天;若雨水多时,他听雨最喜欢坐在窗边还是廊下。柳池也一一答了。司空景偶尔插上一两句,不多,却处处恰如其分。
家宴末了,上来的是一盏温热的杏酪与一小碟蜜渍橙皮,正适合收尾。
李氏见柳池吃得不多,也不劝,只让人将几样口味清淡些的点心包上一份,随车带回去。
待席散,夜色已稳稳落下来。花厅外的灯一盏接一盏,将回廊照得柔和。
李氏起身时,先向柳池道:“今夜说的这些,你回去慢慢想。入府短住的事,司空府这边不催你。你若愿意,再来;若有疑问,也可直问景儿,不必绕。”
柳池起身行礼,郑重道:“多谢夫人。”
李氏看着他,目光里有审度过后的温意,也有长辈看一个晚辈时那种克制的怜惜。她没有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让人撤了席。
出花厅时,夜风略凉。司空景已命人备好马车,亲自送柳池出府。一路上,两人都没再提方才席上的“定下你”、“给你时间考虑”那些重话,像是都默契地把那一层先收了起来。
到府门前,灯影照着青石地,马车辕上系着小铜铃,风一过,轻轻一响。
司空景一只手扶车帘,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件不知何时遣下人送过来的貉袖,递给柳池,道:“夜里凉,路上小心。”
柳池站在车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他终究没有当场给出答复,只道:“今夜之事,我会认真想。”
司空景点头:“好。”
就只这一个字。柳池原先还以为,他多少会问一句“要想多久”,或再添一句“我等你回话”,可司空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他上了车,像是对“等”这件事本身,并无半分不耐。
车帘放下之前,柳池又回头看了一眼。司空景仍立在灯下,一身深色常服,肩背笔直,神色平静。
马车缓缓驶出司空府,夜色与灯影一起向后退去。
柳池手里攥着司空景给他的那件貉袖——一件短款对襟外罩,墨绿色镶紫缘,窄袖,加棉却拥有很好的垂坠度,整体像一件轻便的“短风衣”,大概是方便骑马的防风衣物。
衣服上传来淡淡的冷香,和司空景身上的一样。就像早春寒冷的清晨,在孤山梅花篱笆间漫步,香气清冽、幽静、高远、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