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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古·第二十章 场面便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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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将尽,偏厅外的光线已从明净转为柔和,窗纸上映着斜斜一层树影。茶汤也换过一巡,不再是先前那盏试口的清茶,而换成了温醇的团茶,入口更厚一些,带着一点回甘。
酉时一到,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管家立在门外,低声禀道:“少爷,柳公子,晚席已备好,夫人请二位过去。”
司空景搁下茶盏,起身。柳池也跟着站起,随他出了偏厅。
自偏厅往设宴之处去,要穿过一段抄手游廊。廊下悬着新换的纱灯,灯面上不施繁彩,只隐隐描了折枝海棠与细金回纹,风一过,便轻轻晃出几点暖色。
司空府的下人脚步都轻,行走有序。沿路所见廊柱、栏杆、连同门槛边角,皆收拾得一丝不苟。
庭中尚有冬意未尽,石隙里却已隐见新苔,几处梅树花事将阑,只有竹影仍青,映得暮色更静。
宴设在东边花厅。花厅与正堂相连,却比正堂少了几分议事的肃穆,多了几分家宴的温意。
厅前垂着半幅湘竹帘,进门先闻到一点极淡的沉水香。再往里走,地上铺着细密氍毹,四角设炭盆,火气收得温和,不燥不呛。
厅中并不是一张长案到底,而是循着世家家宴的规制,设了三席:上首一席居中,稍稍抬高;两侧分列两案,一左一右。既不显得太过公事,也不过分亲狎,留出了长辈与晚辈之间应有的礼数和余地。
各案皆覆以素绢案衣,案上漆器乌润,银箸玉匙俱已摆定,旁边另置净手的小盆与软巾,连温酒的小壶都已安放在一侧铜炉之上。
柳池刚跨进花厅,目光便先落到了上首。
李氏已坐在那里,笑容温婉。
她今日装束比起问试那日更为郑重。内里是一件月白绫地交领衫,领口收得严整,外罩藕荷底暗纹团窠的长褙子,褙子用的是轻而不薄的缂丝,行灯之下,方看得出纹样里压着细细的折枝瑞草;下着沉香色百迭裙,裙幅垂落如水,坐下时不见一丝乱褶。腰间只系一条窄窄宫绦,坠着一枚温润白玉,不多不少,恰到其分。她髻发梳得高而整,发间用一支嵌东珠的金簪横斜固定,另有两枚白玉压鬓,珠光不炫,却将整个人的精神气托得极稳。
她本就是文臣世家出身,骨子里的端正和分寸,经由这身装束一压,愈发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贵重。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雍容华美,而是让人不自觉就会收声敛气的端肃体面。
李氏抬眼见两人同入,目光先在司空景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柳池脸上,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直接点破,只含着一点笑意道:“原想着你们前后脚过来,多少还要拘一拘,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景儿既能把人先请去园子里坐半日,想必该说的话,已先说过一些了。”
这话并不重,甚至带了一点长辈对晚辈的调侃,轻轻一落,便将“他们已经聊过”这件事点了出来。
司空景神色未变,只上前行礼:“让母亲久等了。”
柳池也随之见礼:“见过夫人。”
李氏抬手示意两人入座:“都坐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太拘礼。”
柳池在左侧入席,司空景则入座右侧。位置排布得极巧,他们二人并不正对,只需稍稍抬眼便能看见彼此,又不至于被平直的视线逼得太近。
下人鱼贯而入,先奉净手,再上温酒与羹汤。
司空府显然是存了心要体面地待客,这一席从器用到菜色,无一处不见讲究,却又不流于富贵人家那种浮艳的堆砌。
先上来的是时令果脯与几样佐酒的小菜。梅子姜、酱瓜、熏鹌鹑蛋,俱切得精巧,盛在青白定瓷小碟中。
接着是热羹,一盏拆烩羊羹,汤色浓白,面上浮着细葱与胡椒,入口暖胃而不膻;又有一碗莲子鸡茸羹,勺一舀,细滑得几乎不必嚼。
主菜渐次而上,先是旋炙鹿脯,切得薄而匀,佐以椒盐与梅酱;又有一道清蒸鲈鱼,鱼身剔刺极净,只以姜丝、葱白和少许酱清提鲜,吃的是本味;另有签菜小盘,取时鲜笋尖、春韭、荠菜、山菌切细,调入麻油和醋,清爽得很,恰好压住前头荤菜的厚重。再往后,还有酿蟹、糟鹅、蜜渍山药,并几样精致面点:玉尖面、春盘小饼、薄皮蒸点,各有各的火候。
甜食则最后才上,是一盏酥山与一碟樱桃煎,甜而不腻,明显是留着收口的。
柳池即便不通古礼,也能看得出,这不是寻常“招待一个应试之人”的席面,而是正正经经把他当成未来家里要迎进门的人来待。
席间不疾不徐,先劝茶,再动箸,不曾一上来便问人长问人短。
李氏处处掌着分寸,既不让人有受审之感,也不显得过分亲昵。直到前头两道热菜过了,她才温声开口:“既入此席,便不必再拘问试那一套。今日,只当闲谈。”
这句话落下,场面便从“筛选”彻底转入“相看”。
她笑了笑,又道:“问些家常,柳公子若觉得不便说,直言便是。”
柳池心里微微一动,搁下玉匙:“夫人请讲。”
李氏看着他,道:“柳家的情形,我们此前知晓得并不算细。只知柳家在京中经商;你在家中排行老三,非嫡出。至于旁的……外头传言不一,有人说你寡言,有人说你性情阴郁。可我这两回见你,觉得传言未必尽实。”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我想知道,你在柳家境况如何。还有,柳家对司空府张榜择婿一事,是何态度?”
这话问得直接,却并不粗暴。她没有兜圈子,也没有装作“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便问问”,反倒因这份坦然,显得更有礼数。
司空景没有出声,指尖却在案边微微收了一下,目光静静落在柳池脸上。
“若说态度,柳家自然是愿意的。司空府门第显赫,又是世家武门,旁人求都求不来。至于我在家中过得如何……”柳池略停了一下,声音仍旧平稳,“也谈不上好坏。只是柳家一向看重有用之人,谁能带来利益,谁便得脸;谁无所助益,谁便该识趣。晚辈这点出身,不至于被明着磋磨,却也从来不是会被费心看顾的那一个。”
他这几句话说得利索,没有半点咬牙切齿,也没有装可怜,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清楚。
李氏本来端着茶盏,听到这里,眼睫轻轻一动,却没有打断。
柳池夹了一筷子签菜到碟中,不疾不徐:“至于外头觉得我寡言阴郁,大约也不算全错。因为他们想听的那些话,我大多说不来,而我想说的,又无人真的听,久而久之,自然懒得多说。”
这一句带了极淡的自嘲,却说得很漂亮。既没有把自己摆得太低,也没硬撑出什么云淡风轻。
李氏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一句分量不轻。她没有立刻追问“你家中哪位夫人如何待你”、“你父亲可曾偏心”,也没有表现出过分怜惜的神色,只是把那点惊讶用这四个字妥妥收住。
司空景却在一旁听得心口微沉。他原先只知柳如凌在柳家处境可能不算好,却没想到所谓“不算好”,是这样一种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让人窒息的轻慢。他没有插嘴,只是望着柳池的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些。
许久,李氏才又问:“你母亲……”
语气极轻,她知道柳如凌妾母早亡,但具体缘由不知。虽然不忍,但作为礼数,总该问到。
柳池手中的玉匙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他低声道:“我十一二岁那年,因病过世了。”
语气平稳,没有多余起伏。这个事实是之前长顺告诉他的,他强迫自己只是转述,并不想与自己的现代身世过多映照牵连。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出现了刹那的恍神。目光无意识落在案前一处虚处,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厅中静了一瞬,只剩炭火轻响。
司空景看着柳池。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方才男孩口中的“久而久之”蕴藏了多少无奈和心酸。
李氏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旁的安慰之语,只道:“难为你了。”
柳池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也谈不上。”
语气重新收回。像是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出现。
宴席过半,李氏才又直言:“柳家放你来,应当也有他们自己的盘算。”
柳池挑了下眼梢:“那是自然。司空府既张了榜,他们便迫不及待想推我来,是想着若成,自是攀得上;若不成,也不过折我一个庶子,算不得什么大损失。做生意的人,大都不肯赔本。”
这话锋利,却不露火气。
“只是……”柳池垂眸笑了一下,“我没答应!”
李氏和司空景同时露出惊诧神色。
“没错,我的确来了,”柳池不慌不忙解释,“但我是瞒着他们投递简牍、参加面试的。我只是想表明,我来,是我自己想来,而不是他们作主。”
李氏了然,神色恢复如常:“你说话,很明白。”
柳池低声道:“在柳家久了,若还学不会把话说明白,日子会更难过。”
厅中又静了一瞬,那静意并不压人。案上烛火很稳,像是在安抚人心。
过了片刻,李氏应是不愿在这一处停得太久,便将话锋轻轻一转,问道:“若无人相扰,柳公子会如何度过一日?”
这一问显然更轻松,却也更像一位长辈在认真平等地了解一个晚辈。
柳池愣了一下,随即才道:“夫人是问,我闲时爱做什么?”
“正是。”
柳池认真想了想,才答:“若时间可以自行支配,我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下雨时听雨;夜晚看灯影落在水里。偶尔也会翻些闲书,碰上旁人写坏了的句子,会忍不住拆开,看看到底哪里不对劲。”
这答案一出,别说李氏,连一旁侍立的几个老仆都不由自主抬了一下眼。世家公子被问起平日所好,十有八九要答琴棋书画、骑射游宴,最不济也会说读书临帖。像柳池这样,认真说自己爱听雨、爱发呆、爱拆坏句子的,倒真是少见。
李氏先是一怔,随即竟笑了:“拆开写坏了的句子?”
柳池也笑了笑:“家里没什么玩物,书倒是摸得到些。看得多了,便忍不住挑毛病。后来发现,挑句子的毛病,比挑人的毛病安全些。”
这话有趣,又不轻飘。李氏听得眼底笑意更真了几分,道:“怪不得你答话总有几分自己的章法。”
司空景在一旁认真听着,心里却是另一种动静。柳如凌方才说“听雨”、“看灯影落在水里”的时候,语气比先前任何一句都真切,也更温柔。那不是答给长辈听的场面话,而更像是一个人不防备时,顺手从心里拈出来的一点东西。
这点从他坚硬外壳里不经意透出来的美好和柔软,让司空景忽然明白,为何自己再也不会让这个人从心里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