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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古·第十九章 “我既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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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日影微偏。风过时,檐下光影轻轻晃动。
司空景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看看天,只道:“尚早。”
像是随口提一句时间,也像是在给前面对话一个自然的收束。
“三郎可愿……”男人犹豫着询问,“与我在这园中走走?”
柳池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算是默许。
司空景转身上了石桥,没有回头招呼人,也没刻意放缓步子。
柳池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跟上。
两人沿着园中的步道走,没有对话。
园子东侧有一丛老竹,风过时轻轻作响。竹子颜色偏深,带着一层冬后未尽的暗意,叶边微有干损,却立得挺直。根部压着几块旧石,石面已有风蚀的痕迹。
柳池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石头上,石侧可见几道不规整的浅痕,像字又像画,但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司空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了一瞬,神色微有松动:“之前……这一丛竹险些没了。”
语气很淡,似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很冷,土壤结冰,风口又太正,根被冻伤了。”他略顿了一下,“管事说要除掉,我不忍。”
柳池抬眼看他,没有插话。
“后来把看着还能救的几株移到了这里,靠墙、向阳,又压了石,为根部挡些风。”
柳池视线回到那些石头上。
“慢慢养回来了。”司空景脸上出现了极淡的笑意。
“什么时候的事?”柳池问。
司空景想了想:“约当十一二岁之时。”
“那是你刻的?”柳池用下巴点了点那块刻了图案的石头。
司空景停了一下,开口:“那时以为……写下来,它们就能活。”
“写的什么?”
“留。”
柳池微微一怔。
“后来才知道,不关这个。”司空景目光落在那丛竹上,“该活的,自会活。”
这听上去像一桩少年时期的中二事件,但它又何尝不是一份在年少无能为力时,仍不肯放手的证据。谁曾经还没认真做过一件违背科学、但又虔诚的带着几分执拗的傻事呢?一心只为愿望成真罢了。
“但当时,总要做点什么。”柳池抿了抿嘴,继续道,“如果是我,可能也会做类似的事吧。”
柳池的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但男孩身上的硬壳,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几分。
司空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薄唇微启,终是没再说什么。
在这沉默里,柳池也忽然发觉——这个人说这件往事的时候,没有铺垫,没有点缀,也没有刻意让他相信什么。只是……顺着一眼看过去的东西,说起一段早已在那里、无需过多解释的事。
——那种自然,几乎是无法伪造的。
曲径通幽,再无人说话。
柳池走在司空景身侧半步,是一个可以随时靠近、也很容易退开的距离。
他知道,司空景一定看出了这个柳三郎的“不对劲”,但是对方却选择了不追问。他又想到最开始自己那一连串试探、怀疑、甚至带着刺的质问……这个人,全都接住了,且没有反击……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懂,更像是——不需要。
这人的性子太干净、太稳重,干净稳重得完全无法对齐他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个不屑一顾的、居高临下的混蛋。
风从侧面吹来,柳池下意识抬手拢了一下衣袖。动作很轻,却还是被旁边的人看见。
司空景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侧移了半步,不刻意,却挡住了直接落向柳池身上的风。
柳池脚步微微一顿,心口像是被一颗很小的石子击中。自他妈妈出事以后,自己的冷暖,就再也没人在意过了。
他没有看他,也没有道谢,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多了几分不安。
回到水边,司空景停下,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在看池中的鱼,又像是在给这一段同行一个自然的终点。
柳池也停下,站在他身侧。
水中倒影被风轻轻打散。仍然没有人说话,却不显尴尬。
忽有脚步声从廊后传来,管家走近,在几步之外停下,行了一礼,语气恭谨:“少爷,柳公子,茶点已备好,二位可到堂中暂歇。”
司空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侧过身,对柳池道:“先去偏厅稍事休息吧。”
偏厅较园中更静。窗棂半开,光线明朗,案上已置好几样点心。
柳池入内落座,司空景隔桌坐在旁边。
仆从奉茶上来,茶色清亮,香气温润。
柳池说了声“谢谢”,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点心有三种,一个是花朵形状,上可见桂花点缀;一个四四方方,看颜色大概是绿豆糕之类;第三种比较有趣,是双色小鱼的样式,活灵活现。
柳池注意到旁边的空席,将茶盏放下,想到那位置本该是给另外两个候选者准备的吧。
他喉结滚了滚,想起之前提到的“定人”,忽然意识到,司空景提前去接他,像是心血来潮打破了计划,但此刻来看,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提前安排好了——从他入府的时辰,到茶水的温度,再到这段恰到好处的空隙。没有一处多余,也没有一处失当。
茶香在厅中萦绕,窗外日影缓缓移过。
柳池不再让自己多想,打破沉默:“将军既是当事之人……挑选身边人这等事,竟由夫人牵头作主吗?”
这一问说重不重,但说轻也不轻,带着明显的试探。
司空景没有回避:“张榜一事确是母亲起意操办,但人,不会由她替我定。”
答得很干净,没有半分含糊。
柳池看了他一眼,像是将这一层意思重新衡量了一遍,又问:“将军如此这般就定了,那若日后发现……看错了人呢?”
语气很轻,却直击要害。
“看错,”司空景看着柳池,“也认。”
那枚小石子又在心口戳了一下。
“但……”男人语气柔和几分,“我既看中你……便是有把握的。”
这人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无悔”,却实实在在地表达了一种叫“笃定”的东西。
柳池突然觉得有些热,这屋里的碳,是不是烧得有点过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用手扇了两下风。这男的可真行,就算搁在现代,恐怕都能算做是直球选手了,更何况是当下。
可这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目前还不能判断。柳池不是没被人追过,确切地说,追求他的人挺多,各种各样。虽然最后都以拒绝收场,但没有一个让他心里如此摸不着底。
“那夫人,对你可是管教严格?”柳池索性转了话头。
“谈不上严。”司空景道,“她不拘我做什么。”
“哦……”
柳池拿起一块鱼型糕点,塞进嘴里,味道香甜软糯,有红豆和蜂蜜的味道,让他眼睛一弯。
司空景看到,眼里也隐隐有了笑意。
“令尊呢?至今尚未见。”
“在外整军,年内难回。”
柳池点了点头,找不到其他话题,也便暂时住了嘴。
许久,司空景才又开口:“晚间母亲在,你不必如前日问试那般应对。”
柳池抬眼。
“有些话,不愿答,”司空景语气很轻,“缓过去便是。”
偏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茶香未散。
日影已偏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