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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古·第十七章 叫其他参试 ...

  •   上元佳节,东京城中,万灯齐放。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彩灯高悬,或为龙凤,或作花鸟,光影流转,恍若天河坠地。

      司空景本不喜热闹,但这个元宵,大概是因为此前两年未归、思乡入骨,就突然很想出门看看。他并没有乘坐自家的画舫,而是带了一名随从来到御街上,近距离睹百姓狂欢,观杂技皮影、看舞龙斗狮、赏花灯猜灯谜,感受这独属于大宋的繁华盛世。

      柳池独自在人群中穿行。他原本只是随意出来走走,却被这满城灯火困住了脚步。抬头之间,一盏盏花灯层层叠叠,像是将人心都点亮了。

      他驻足街角,微微仰首,看到了一盏无比精巧的雕花鱼灯。

      那是一条锦鲤,悬在半空,由细竹篾扎成骨架,轮廓收得极标准,鱼身略鼓,尾部舒展,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空而去。

      灯面并非整片涂绘,而是以薄绢为底,局部镂空。鱼鳞之处,一片一片细细裁开,雕成菱形纹路,内衬更薄的一层浅金色纱。

      光源来自内里的火,暖黄、摇曳,比现代的灯泡更多了一种呼吸感,仿佛是活的。

      最奇的是鱼腹。那一段没有上色,只以极细的刀工裁出流纹,光透过去,竟在灯下投出一片水纹般的影子,随着灯火摇曳,在地上缓缓流动。

      风一过,鱼尾被细线牵动,轻轻摆起。灯影随之晃动,那镂空的鳞片与内层纱影交叠,光影一层一层错开——仿佛那尾鱼,正在光与影之间游动。

      四周人声鼎沸,孩童追逐。柳池站在那里,神情难得安静。他看见的,不只是灯。是光在动,是影在流,是一尾被困于绢中的鱼,明明有了形,有了势,却始终出不得那一层薄薄的边界。

      不远处,司空景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原本淡漠,但在扫到柳池的一瞬,停住了。

      那张只消一眼,便叫人难以忘却的面容,此时活灵活现出现在眼前,远比纸上动人心魄。

      司空景心口一紧。

      他看到男孩身上披着一件没有绣纹的薄斗篷,里面是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衣料不算粗劣,却洗得发白,袖口微微起毛,显出几分清寒。腰间系一条窄带,简单齐整。除此,再无多余装饰。

      柳池,或者说是柳如凌,身形偏瘦,略显单薄,但肩线利落,站在人群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挺拔。

      鬓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落在额前。那一点微乱,反倒削去了几分端正,让人觉得——这人并非刻意出众,却偏偏在人群之中,自成一处。

      灯光落下来,勾出他清晰的侧脸——鼻梁挺直,唇线收紧。

      最夺目的,是那双眼。抬头望灯时,眼底被万盏灯火映得通透,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整座城的繁盛和喧嚣都与他无关。

      司空景心中震动。他见过太多浮华、太多人心算计,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不为人群所扰,不为灯火所惑,只是安静的、不设防的注视。澄明得让人心口一滞。

      高大的男人站在原地,目光许久停留。直到仆人开口询问是否需要上前。

      他收回视线,摇头,但心里已十分清楚——原来,有些人,早在未见之时,便已先入心中。而一旦见了,便再移不开眼。

      -

      正月二十,天色尚寒。
      卯初未尽,府中灯火已起。

      司空景向来起得早,在边地时更是如此,入京这些日子虽不需闻鼓而动,习惯却未改。天色还未透亮,他已起身。屋中静极,只听得远处廊下风过的声音。

      洗漱毕,换衣。

      他选了一身常服,内里是一袭青黛色直裰,颜色收得深沉,行走间才隐约透出一层冷色。外罩墨色窄袖圆领袍服,衣纹素净,线条简洁。腰间只系一条素色绦带,并无多余饰物。

      整个人看去,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收敛后的气度。

      他对镜略整衣襟,未多停留,便出了卧房。

      此时天光初起,府中已有人走动。

      今日来人,虽不入正堂,却也按礼接待。前院已布置停当,南苑讲堂设席,香炉、小食、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李氏尚未出面,一切先由内管事与几名家仆操持。

      司空景未往前去,他从侧廊入了一间隔室。

      此处与讲堂前厅只隔一道屏风,声音可闻,人也可单向窥视几分。案上已置好名册,旁侧一盏清茶,温度合宜。

      辰初未至,应试者便纷至沓来。

      门房报名,小厮引入。

      司空景未抬头,只听。

      声音隔了一层屏风,略有失真,却也足够分辨。来人说话或稳或急,或刻意温和,或过分从容——各有不同,却又隐约相似。

      他偶尔翻看案上的名册,对照一二。

      不多怀疑,不多思考。像在阅读一份不急着结论的文书。

      辰初一刻,人已来得差不多。应试之人多提前到来,生怕失了分寸。

      堂内虽有谈话声响,却压得很低。

      司空景听了一阵,忽然有些分不清先后。

      不是听不清,而是那些声音、那些措辞,渐渐重叠在一起,像被某种标准打磨过,恰到好处,却也少了差别。

      他指尖在案边轻轻一扣,极轻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北地的风。那里的声音是散的、乱的,不讲分寸,却每一声都真真切切。

      而此处,一切都太规矩。
      规矩得几乎没有余地。

      管事在外低声核对人数。
      “尚缺一人。”他略停顿,“柳如凌。”

      这一句落得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来。

      司空景翻页的手同时停住。

      他目光落在那一页名册上,“柳如凌”三字写得不轻不重,与旁人并无不同。
      ——只是未到。

      他将那一页轻轻按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辰时二刻准点,外头再次响起脚步声。

      领路小厮报:“最后一人,柳府如凌公子,到。”

      厅中有一瞬极轻的停顿,像风忽然收了一下。

      司空景缓缓抬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那人进堂。
      身着月白长衫,披一袭青灰披风,步履轻快,姿态放松。

      清隽的眉眼里透着锐利,甚至……挑衅。

      哪有什么清苦文士的羞涩,更没有商户庶出的自卑,而是一种带着“我看破你们这一切规则”的张狂与漠然。

      司空景嘴角勾了勾。

      那人虽迟迟未答卷,但动起笔来又极快,潦草中自有章法。讲律言理处处出格,却句句击中要点。

      对答中,虽不走寻常路,但言语并非空泛虚浮。他不是不懂律理,也不是轻慢礼法,他只是跳出了禁锢,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有理据、带情感,甚至拥有超越时代的判断方式,无所畏惧。

      叫其他参试者光彩全无。

      实际上,就算是没有今日的问试,在司空景心中,其他人也早已黯然失色。

      不过,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自己从屏风后走出,对方的反应,竟是如此……“生动”。

      柳池双眼圆瞪,差点骂出声。
      ——怎么会?打架那天,司空浩那混蛋并没有在场啊!为什么会跟自己一同穿越了?

      他双拳攥紧,死死盯着那人,想从对方眼里读出些什么。可是,他看不到意外之色,也找不到那时常出现在司空浩眼中漫不经心的冷漠,他看到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沉,以及几丝充满善意的探究。

      柳池的眼睛短暂移到站在一旁笑容温婉的李夫人身上,又划过四周低眉顺目的仆人,评估着当下的处境。他虽然脾气暴了些,但也不会无脑冲动,说话做事前他会考虑后果。而此时此刻,显然不是当面对质的好时机。

      李氏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带着“此举不在安排之内”的意味。

      司空景向她略一颔首,不解释,也不逾矩。

      随后,他转向柳池,从高位走下,在一个极有分寸的距离停住脚步。

      柳池将人看得更清楚了——面容清朗,气质端凝,剑眉入鬓,双目如深潭映烛光,气息间自有一种沉稳与自制的从容。

      柳池的眼中在一瞬间出现了几丝犹疑。

      这面容,这身姿,这气势……如果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此人竟是融入得毫不违和,毫无破绽。

      一道温和而清亮的声音响起:“司空景。”

      男人只说了名字,不是在宣示身份,更像是在补上一个本该有的礼节。

      司空景看着呆愣原地、但是显然不是因为害怕或者高兴而呆愣原地的柳池,神色中终于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忐忑:“今日问试,本不在列,唐突了。”

      柳池一瞬间想拔腿就跑,但是身体却更僵了,完全失了言语。

      不太对,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这人身上的很多东西,比如那克制,比如那温热的语气,是司空浩没有的,至少是他柳池从来没见过的。

      再看那眉眼,一寸一寸,竟然和地板暗格里的那张素描逐渐重合。
      ——是他,是画上的人!

      卧槽,柳如凌喜欢的人,是他!

      柳池瞳孔骤然一缩!这特么的……也太抓马了吧!

      管家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柳池慌忙回神,赶紧低头行礼:“见过将军。”

      柳池眼底的波涛汹涌虽然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司空浩却丝毫不漏地全都看到了。但是他没问,也未露出半分异色,仿佛方才那一点突兀,从未存在。

      须臾,男人很轻地说了句:“你方才对答中所言——我听见了。”
      他顿了一瞬,又道:“记得很清楚。”

      语气始终平和,但补这一句,却明显多了一分私人意味。

      柳池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他以为这人会对自己面试时的表现评判指点一番。

      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在表达“我在意你说的话”?不可能吧……

      想到这里,柳池心中又添几分疑惑,但也不忘低声应:“将军谬记。”

      司空景未再多言。像是之前那两句话,已经足够。

      李氏这才开口:“好了,时辰不早,今日便到此。”

      她看向柳池:“回去等信。入选者,二月初入府赴宴。之后,会择时留府中小住。”

      语气平稳,将一切重新收归秩序。

      柳池行礼:“是。”
      转身退出,未再回头。

      “这孩子,倒是有趣。”李氏轻轻笑了笑,“他像不像你……初为偏将、提案拒功那年?”

      司空景没有回答,眉心压得很低。

      这柳如凌的谈吐、举止、气息,甚至眼神……完全不像大宋世家养出来的。
      ——倒像从某个更杂乱、更冷硬的地方爬出来,披着一层皮,临时扮了个“良人”的模样。

      他不像来应试的,更像来破局的。

      既如此,自己出现后,那出现在对方眼中的一丝慌乱又是什么?

      司空景现在的心中,除了疑惑,开始泛起隐隐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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