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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古·第十六章 “但人,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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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京城将雪未雪。
一队骑兵浩荡自北而来。
为首之人身披玄甲,马行稳健。亲随营跟于其后,列阵严整,甲胄虽有风尘,却无半点散乱。
十数日前,司空景带领的戍边部队刚刚与辽人结束了一场规模不大不小的骑战,胜在截断粮道、逼退对方南探。不是举国震动的大捷,却是两年边防里最干净利落的一次收束。
年关将至,思家心切的将士们终于获圣上亲批,得以归乡省亲。
按制,凯旋之师须先驻于城南教场,整肃军容,卸甲易服,待枢密院与兵部勘验军籍、清点军功,方得引见入城。
司空景在营中沐洗换衣,卸去风尘与血气,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盔甲被整齐置于木架之上,上面还残留着北地特有的味道——沙土、马汗与皮革长久摩擦后的涩味,以及淡淡的药草气息。
他站了片刻,像是忽然从战场上被剥离出来,一时竟有些不真实,也有些不适应。
——不是疲惫,是安静。
至申时,鼓声自南而起。
禁军开道,仪仗前引,百官分列。凯旋诸将得令入城,自南面正门——宣德门而入。
司空景翻身上马。
他用的不是自己那匹漆黑战马,而是京营预备的御前良马,鬃毛修剪齐整,鞍具洁净,连缰绳都带着新换的皮革气味。
男人身形高大,肩背线条笔直,像是长年披甲所致。经年累月的边地风霜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粗粝的痕迹,却也将原本的清俊罩上了几分沧桑。
眉骨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颧侧隐约有一道旧伤,几乎不可察,却让整张脸多了一分锋意。目光深沉,像是久在旷野中望远的人,习惯先看尽再开口。
他勒缰的动作轻,却极稳。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缰与执兵留下的薄茧。
马蹄踏在御街青石之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律。
街道两侧早已站满百姓。
“那位便是司空景将军?”
“还能有谁?将军这是又打胜仗了!”
“这气度,好一副风华绝代啊!”
“我看,京城的世家公子哥们,哪个都比不得司空将军俊。”
“奈何常年在边疆吃苦受累的……”
“哎,说起这个,你可听说司空府张榜的事?”有妇人压低了声音。
“这谁能不知道?满京城都在传。”
“所以,司空将军当真是喜欢男子?”有人悄悄问。
“可不是嘛,可惜了是个断袖,哎。”
“断袖又何妨?”有人嗤笑,“将军这等天人之资,多少人上赶着……”
“上赶着是一回事,进不进得去司空府又是一回事。”另有人接话,“听说门槛高得很。”
“那倒也是。”有人叹了一声,“这等龙凤,寻常人哪里配得上。”
“配不配的,且看吧。”又有人笑道,“这等招婿之事,说不定他自己未必乐意。”
“不乐意又如何,这些豪门贵族择偶结亲,我看也极少是当事人能说了算的。”
这话一出,几人笑的笑,叹的叹,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敢明说的揣测,在寒气里轻轻散开。
司空景神色平静,随列而行,不曾听清百姓议论,只感受这城中与边地截然不同的气息。
各家各户已经挂起了大红灯笼,空气里有隐约的糖糕香、炭火气、还有未散的腊味。热闹是热闹的,却被礼制压得极有分寸,连喧哗都隔着一层距离。
回到司空府时,天色已暗。
门前红灯已亮,檐下风铃轻响。府中早得消息,却未张扬,只有门房与几名老仆守着,见他下马,皆低声行礼。
他将缰绳交与随从,踏入门内。
李氏正立在廊下,灯火在身侧微晃。
她着一身浅赭色常服,未施繁饰,神色安静。像是已等了许久,又像只是恰好站在那里。
司空景走近,先行一礼:“母亲。”
李氏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她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缓缓落下,至肩、至袖,再至指节——那一处有极淡的伤痕,已不新,却也未完全消去。
“瘦了些。”她道,声音不高,却稳。
“儿子归迟,让母亲久等了。”司空景的目光在李氏面庞停了一瞬,像是细细看过,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两年未见,母亲气色尚好,儿子便安心了。”
他说得不重,却真诚。又道:“京中入冬向来湿冷,母亲一向畏寒,可曾按时添衣?府中炭火可还足用?”
李氏神色慈祥:“一切都好。”
司空景点头:“如此便好。”
李氏没有询问军情,也没有追问伤势,只伸手替他将一侧衣襟轻轻理正。动作自然,好像他仍是当年尚未离家的少年。
司空景抿抿唇,道:“母亲进堂吧,外面冷。”
晚膳已备,只有几样清淡的家常菜。
“父亲近来可安?”司空景询问。
李氏看了他一眼:“月前奉命出京,往河东整军去了。原说赶在年下回京,谁知中途又有调令,便未能成行。”
司空景点了点头。此前他已听说河东那边不太平,殿前司乃是天子亲军,父亲这种级别的人被指派过去,等同于皇上在亲自过问军务,怕是事关重大。
李氏见儿子吃得慢,便示意添汤。
司空景道一句“多谢母亲”。
“你父亲知你今日归家,差人捎来一句话。”李氏顿了顿,“他说——既已回京,便收一收锋。”
司空景垂眸,唇角动了动:“儿子向来不张扬。”
语气平平,并无辩解之意。
“边地用锋,是为求生;京中用锋,多半是为求胜。”李氏语气不急不缓,“你爹是在提醒你分清。”
司空景轻轻“嗯”了一声。他明白父亲的意思——活在京城里,便不能继续用战场的那一套处事方式,换句话说,是让他从“以战为常”回到“以人、以家、以局为先”。
席间再未多言。
灯火安稳,像这两年从未离散过。
待撤席之后,侍从退尽,门扉半掩,厅中只余母子二人。
李氏这才又开口:“你既回来了,有些事,便不能再拖。”
司空景抬眼看她。
李氏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司空府于七日前已为你张榜以择辅佐。”
司空景略一停顿:“已有耳闻。”
“终身大事,还需你亲自定夺。”李氏道,“现已收纳十余份简牍,年后便要定下章程。”
她看着他,语重心长:“你年纪不小了。”
这话听上去不浓不淡,却像早已准备许久。
司空景神色未动,只是目光略沉了一分。
他并非不知家中早有此意。只是,他向来不喜被人安排。更何况,是这等事。
然而,他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片刻,李氏补充:“此番不仅仅是替你择人相伴,亦是在替司空府挑选未来的当家‘主母’。”
她停了停,语气稍缓:“但人,总归要你满意的。”
屋中一时安静。灯火轻晃,影子落在案上。
司空景深知,择谁入府为伴,不仅关乎情意,更关乎责任。他抬起头,神色已收敛得干净利落:“既如此,便依母亲安排。”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议一场军务。
李氏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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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雪后初晴。
年节的喧声略歇,只余零星爆竹声远远传来。
司空府内外已过了最热闹、最忙碌的几日,李氏一早便召儿子入厅商讨择佐一事。
司空景入内时,厅中已设好案几。
几卷简牍并列其上,旁侧另置一方漆匣,匣中收着画像。纸色微旧,显然是按次序筛过一轮,才递到他面前。
李氏坐于上首,示意他坐下:“看一看。”
司空景应了一声,落座。
他先取简牍。
字迹或工整、或飘逸,出身、家世、年纪、行止,一条一条写得极清楚。有人出自世族旁支,有人乃新贵之后,也有寒门士子,字里行间皆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被挑选”的谨慎。
像是一场早已排布好的局。
司空景看得很快。
他习惯了在纷杂信息中取舍关键,但几页翻过,留在心里的,却都只有大致轮廓。简牍提供的信息未免太过相似——稳妥、合宜、无可指摘。
也无从记住。
他合上最后一份简牍,将其轻轻置回案上。
“如何?”李氏问。
“都很好。”他答。
这话说得不算敷衍,却也毫无倾向。
李氏看了他一眼,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便示意仆从将那只漆匣放到他面前。
“那便再看这个。”
司空景顿了顿,才伸手。
匣中画像叠放整齐。
他取出第一幅,展开。
画中人端坐,衣冠整肃,眉目清朗。笔法工稳,神情却略显拘谨,像是被要求坐得端正,不敢有半分偏差。
司空景看了一眼,便收起。
第二幅,第三幅……亦是如此。
有人眉眼秀致,有人姿态温和,有人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气度,可无论如何,都像是被某种标准修整过——恰好落在“合适”的范围之内。
他翻到中间时,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不是因哪一幅格外出众。而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观看,而是在“审阅”。
很认真,很严谨,像在审一份军报、一张地形图、一份可以推演结果的布阵。
这本该是极私人的一件事,却被他处理得过于利落。
他指尖在画纸边缘停了一瞬,才继续往下翻。
李氏一直未催。
厅中很安静,窗外偶有风过,带起檐下残雪轻落。
翻至末尾,只余最后一幅。
司空景将其展开,手顿了一下。
这是一张略微偏在一侧的画像,笔意略有不同,不像前几幅那般工整严谨,画者的功底显然并不深厚。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点松弛,使得画上的人多了些许灵动。
画中人没有端坐,也没有刻意收敛神情。
他在笑。
不是那种温和、讨好的笑。而是极轻的一点笑意,压在唇角,像是没藏住的一抹不屑。
那双眼也带着笑意,像是朝画外张望什么,又像是等着画外的什么人回看自己。
与整叠画像格格不入。
李氏注意到司空景停留的目光,道:“已差人打探过,这孩子年幼失恃,略有心疾,常年不出柳府,性情难测……但模样出众,是个干净清白的。”
李氏未提柳如凌寒门子弟,家中无甚根基,她不在意,她知道儿子更不会在意。
“人选原本便要再筛一轮,留十人即可。既如此,柳如凌便列其中。”
司空景微微一怔。他以为自己方才的停顿已尽量做得寻常,可李氏却看出了不同。母亲未点破,但这个“既如此”已不言而喻。
他未否认,也无从否认。司空景“嗯”了一声,将画像放回匣中,再未多看。
“正月十五,发帖。”李氏语气不急不缓,将安排告知,“二十,人入府。”
说到这里,她略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分寸,随后才继续:“届时,若你不想出面,在帘后旁听便是。你习武多年,虽不精文墨,却也熟读《刑统》、《律议》,权当听人言理。”
司空景点头。
“人如何,总归要你心中有数。”
司空景应 “是” 。
事情定下,李氏命仆从将简牍和画像拿走,便也不再多言。
厅中又静了下来。
司空景起身,将手轻轻按在案边。那一刻,他忽然有种极轻的错位感——
两年前,他在北地夜袭,需在风雪之中判断一条并不存在的路;而如今,他坐在京城暖室之内,看一幅幅被修整过的人生,试图从中选出一个“合适”。
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同样带着不确定性,而他的判断至关重要。
只是前者关乎生死,后者关乎……什么,他一时竟说不清。
他收回手,神色已恢复如常:“儿子先告退。”
李氏点头。
转身离开时,窗外天光正亮,雪色映得庭院一片清朗。
像一切都已分明,又像什么都尚未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