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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赵氏茶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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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次日午后,天光正盛。沈清黛端着茶器踏入偏殿时,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贵妃下首的那个人——赵恒,贵妃的胞兄,赵氏一族的当家人。
他生得与周绾绾有三分相似,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上是绯色官袍,腰束金带,通身的富贵气派。他身后还立着一个青衫文士,面容清瘦,目光低垂,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沈清黛收回视线,垂首跪坐于茶案前。
“这位便是沈姑姑?”赵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器物,“娘娘说她的茶极好,我今日倒要尝尝。”
周绾绾斜倚在凭几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上的羊脂玉镯。“兄长难得入宫,自然要好茶相待。沈姑姑,今日点一盏‘赵氏茶’吧。”
沈清黛的指尖微微一颤。
赵氏茶。那不是茶名,是赵家自创的点茶手法。当年赵家凭此茶艺得先帝赏识,从此平步青云。而教她这手法的,是顾清商。他曾在茶室里对她说过一句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家的茶,你要学得比赵家人更好。”
她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学来的。只知道他教得极细致,从碾茶的力道到击拂的角度,每一处都反复纠正,直到她手法纯熟如行云流水。
“是。”她低声应道。
取茶饼,碾碎,过罗。今日的茶饼与往日不同,是赵恒带来的“自家茶园所出”。茶末入盏时,她嗅到了一缕极淡的异香——不是寻常龙脑,而是某种更冷、更锐利的香气。
她的动作未停。滚水注入,茶筅击拂。手腕的力道七轻三重,节奏分明,正是赵氏茶独有的手法。
殿内很静。赵恒原本慵懒的神情,在她击出第三轮沫饽时,渐渐收敛了。
“有意思。”他盯着她的手,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这一手,倒比我府上的茶娘还地道。娘娘从何处寻来这样的人才?”
周绾绾没有回答,只是含笑望着沈清黛。
“沈姑姑,”赵恒忽然开口,“抬起头来。”
沈清黛停下茶筅,缓缓抬起头。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温驯而空茫,像一个没有故事的人。
赵恒端详她片刻,忽然笑了。
“像。”他转头看向周绾绾,“确实像。”
沈清黛的心猛然收紧。
“像什么?”周绾绾的语气依旧慵懒。
“像一个人。”赵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眯起眼睛,“沈砚庭那个女儿。当年我在太傅府上见过她一回,不过十二三岁,生得极好。后来沈家出事,听说她入了教坊司,又死在一场大火里。”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清黛的脸。
“可惜了。”他放下茶盏,笑容不变,“若是活着,大约也是这个年纪。”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黛垂下眼帘,将茶筅搁在盏托上。她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奴婢是徽州茶商之女,”她的声音平缓如常,“不曾见过太傅府的千金。”
“是吗。”赵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向身后的青衫文士,“顾先生,你觉得呢?”
那青衫文士抬起头。
沈清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五六岁,眉目清俊,鬓角却已染霜。他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大人说笑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沈家的女儿,三年前就死了。”
沈清黛垂下眼帘。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分明认识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故意咬重的,像是在向她传递什么。
“罢了。”赵恒摆摆手,“品茶品茶,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时,忽然皱了皱眉。
“这茶……”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骤变。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咽喉,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咯咯声。
“兄长?”周绾绾霍然起身。
赵恒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绯色官袍在地上铺开,像一摊洇开的血。他的脸已变成青紫色,嘴唇乌黑,四肢抽搐不止。
“茶里有毒——!”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殿内顿时大乱。宫女们尖叫着退开,侍卫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周绾绾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死死盯着地上抽搐的赵恒。
沈清黛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碾过茶饼,注过滚水,击过茶筅。每一个步骤都在众人注视之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赵恒倒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茶盏上。盏底朝天,那两个刻字暴露在日光里——
“莫言”。
顾清商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记住那两个字。”
她记住了。
所以此刻,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