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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暗纹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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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沈清黛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袖中的腊梅枝早已被体温捂热。花瓣枯萎的边缘蜷曲起来,却仍固执地不肯凋落。她将它凑近鼻端,那股清冽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得像记忆深处某个冬日的残影。
父亲的书房外种着一株腊梅。每年腊月,花开得最盛时,他会在树下设案,煮一壶清茶。她记得有一年大雪,顾清商来府上请教学问,临走时在梅树下站了很久。
“先生这株梅,养了多少年了?”他问。
“二十年。”父亲负手站在他身侧,“比你的年纪还大些。”
那时她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偷看。雪落在顾清商的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仰头望着满树黄花,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
“若有一日,我也有这样一株梅,便知足了。”
后来她问父亲,寒王殿下为什么对一株梅树说那样的话。父亲沉默了很久,才道:“他不是想要梅树。他是想要一个能安放梅树的地方。”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却已太迟。
沈清黛将腊梅枝小心收好,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朦胧胧的白。
贵妃知道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
周绾绾是如何知晓她身份的?教坊司的籍册已在大火中焚毁,当年经手此事的人,除了顾清商的心腹,都已不在人世。除非——有人故意留下了线索。
那个人是谁?是顾清商吗?
她想起今日偏殿里的那盏茶。盏底的刻字,贵妃的追问,以及顾清商按在她指腹上的那一指。
“莫言”。
是让她不要开口。不要对贵妃开口,还是不要对他开口?
窗外有风穿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沈清黛的手忽然顿住了。
风?
她记得很清楚,入夜时自己关严了窗。这扇窗的木榫很紧,寻常的风根本吹不开。
她缓缓转过身。
屋内依旧黑暗。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更暗的轮廓,静静地坐在桌边。
“坐。”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水。
顾清商。
沈清黛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动。
“王爷深夜来访,不合规矩。”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淡得几乎听不见。
“规矩。”他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味不存在的茶,“你学了三年的东西,今日倒来教本王了。”
沈清黛不语。
月光偏移了一寸,照见他搁在桌上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这双手曾执过先帝的朱笔,也曾握过染血的剑。而此刻,它只是静静地搭在桌沿,像一个寻常人随意搁下的姿势。
“那枝腊梅。”他忽然开口,“是从沈家老宅的树上折下来的。”
这不是问句。
沈清黛的呼吸凝住了。
“那棵树还活着。”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宅子充公后,新主人本想砍了它。是本王拦下了。”
“为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黑暗中,顾清商似乎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曾在那棵树下,说过一句蠢话。”
沈清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落在她脸上,照见两道极细的水痕。她没有擦。
顾清商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明日午后,赵家的人会入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贵妃会让你奉茶。届时,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他顿了顿。
“记住那两个字。”
话音落下,他已越过她,推门而出。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烛台,发出极轻的嗡鸣。
沈清黛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夜他来,她竟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来如风,去如风。却偏偏在走之前,留下一片腊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