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未明》小木头很瘦

5、第 5 章 为什么，为

　　为什么，为什么曾治愈我，帮我走出所有困顿、迷茫、不安的你，那么明媚的你，要被那么多人恶言相向？要承受莫须有的伤害？

　　为什么，网络上都是假的，却带来一场陌生人间的口诛笔伐，他们甚至在过程中有快感，甚至有人在狂欢，可是为什么？

　　明明那么温暖那么善良的人，本应该一片灿烂的未来，本应该被更多人了解……

　　怎么才能帮助你？到底怎么才能帮助你？

　　8月末的北京接连下起大雨，灰暗的天笼罩着整座城市。

　　申越明拉着行李箱，撑伞站在滂沱大雨中，看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河，做了一个决定。

　　或许……只有站到人群中最显眼的地方，才有可能让夏弋看到自己。

　　初恋，无疾而终。

　　九月初，申越明步入大学校园。

　　4年间，申越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阴郁暴戾、沉迷网络的破碎少年。

　　他几乎自虐般地学习音乐、全身心投入创作，他将乐队“归途”带到了燕京音乐学院。

　　即便作为燕京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学生，组地下乐队，老师同学都很看不上，但申越明还是很快在学校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并迅速成为乐队里的灵魂人物，担任主唱和词曲创作。

　　起初，这支乐队只能在小范围的校内音乐节和海北边的酒吧里驻唱。

　　他创作的歌曲，也只有小部分人知道。

　　每一个了解到他和归途的人，都会被他歌词中无处安放的寻找和失去，深深触动。

　　他质问“灯塔为何沉入深海”？

　　他在迷幻的电子音效里低吟“数据洪流冲不散你的名字”。

　　归途开始有了一些粉丝，常常去他们所在的酒吧里听音乐，粉丝们被旋律里裹挟着的锐利痛楚和不肯低头的执拗所震撼。

　　更让许多女孩痴迷的，是申越明身上交错混沌如吸血鬼般的暗夜气质。

　　他耳朵上的银色小钻耳钉折射出冷芒，偶然嘴角牵动起的笑又有种蛊惑心魄的魅力，却没人敢真正靠近这个被禁忌感笼罩的男人。

　　可他又分明那么有礼貌，那么恰到好处地与所有老师同学相处。

　　谁都不知道，在一个人身上怎么可以存在着如此矛盾的气质。

　　矛盾的吸引力很致命。

　　开始有女粉到现场支持，重金点歌，网络上，归途的切片满天飞，申越明收到越来越多女生的留言和礼物。

　　申越明试图在每个靠近他的女生身上，去寻找夏弋的影子。

　　可是，没有人是夏弋。

　　在无尽的思念中，申越明创作出歌曲《橙书》，并将Demo随手上传到一个刚兴起的短视频平台。

　　他没想到，这首歌会像一颗从山顶上被推入深潭的巨石，激起远超预期的涟漪。

　　副歌部分那段带着撕裂感的质问：“橙色的三季轮换，偏偏少了夏天/ 你回应过的流年，是夜的最终篇/年少懵懂读不懂，你天天夜夜未眠/深深浅浅，未说出口的再见……”

　　配合着短视频里少年主唱在舞台光柱下仰头嘶吼、汗水顺着锋利下颌滴落的画面，喉结在薄肤下滚动出濒危天鹅的弧度，一大颗泪水，从申越明通红的眼中坠落，悲伤先于歌声抵达。

　　这样的申越明，戳中了无数人的心。

　　播放量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一夜之间突破百万。

　　评论区被“求完整版”、“主唱小哥哥杀我”、“这歌词写到我心坎里了”刷屏。

　　很快有平台找来，买下《橙书》的播放版权。

　　《橙书》的完整版相继在各大音乐平台上线，迅速冲上新歌榜前列。

　　“归途乐队”和主唱申越明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网络推送和本地音乐媒体的报道中。

　　这一年，申越明只有21岁。

　　音乐公司的橄榄枝、经纪人的名片、综艺邀约，如同雪片般飞来，申越明星途璀璨。

　　宿舍楼下开始有女生徘徊，学校前还有大量外校女生聚集，只为远远看他一眼。

　　从大三开始，申越明的生活被密集的排练、演出、采访和应酬填满。

　　他学会了在镜头前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学会了用不失个性的语言应对媒体，身边的女伴也如同走马灯般更换。

　　她们或明艳，或清纯，或才华横溢……

　　“都有点像她，可都不是她。”

　　申越明常常这样想。

　　但申越明对每个女孩都极致温柔，他这些温柔，也不是真的给这些女孩的。

　　每个女孩，也都觉得申越明不爱自己，因为他总是若即若离，反反复复，望向她们的眼神中，总有种疏离，偶尔眼神还会失焦几秒。

　　她们越看不懂他，抓不住他，越对他痴迷。

　　没有任何女生跟申越明有实质性的进展。

　　有跟申越明走得很近的女生公开在网上说：“看起来像个渣男，其实是个禁欲系。”

　　忙于工作的申越明，为了图方便，开始在学校周边租房子。

　　学校考虑到他的个人发展和走红态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来上课，别的都好说。

　　独居的日子，除了忙碌于学业、创作、驻唱之外，申越明开始流连酒吧，然而，每当喧嚣散尽，喝得醉醺醺的他，独自回到租住公寓，巨大的空洞感便会瞬间将他吞噬。

　　他只好再多喝一点，好能不思念任何人就安然睡去。

　　更多时候，申越明会站在落地窗外前俯瞰，楼下是城市中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穿梭不息的车流，如此繁华，如此热闹。

　　城市在霓虹中狂欢，唯有凝视城市的人陷入孤独。

　　申越明总是在热闹中想起曾经在深夜微信对话框里流淌的温和文字，想起随着礼物一起寄来的卡片上，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味，想起她的笔触，想起她在自己疲惫时发来的每一句“别放弃”。

　　她是他心底隐秘的伤痛，是他从来没见过却迷恋着的人。

　　夏弋。

　　4年，从来没想过，你那么令人难以忘怀。

　　临近大学毕业，申越明的人脉拓宽了，他托人打听燕京纪录片圈子里，是否有叫“夏弋”的年轻女导演，结果这个名字无人知晓。

　　他无数次点开橙书，网站早已物是人非。

　　他在旧论坛里翻找蛛丝马迹，只找到更多关于她“被骂退圈”的唏嘘猜测。

　　跟申越明一样，在疯狂找夏弋的，还有李树。

　　从夏弋退圈消失后，每一年的那天，李树都会在各个平台发饱含思念与暧昧的动态：你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这个举动引发无数猜想，彼时的李树，已经是很多大热电视剧的编剧。

　　了解李树的粉丝，也是曾经谩骂过夏弋的粉丝，渐渐开始给李树树立起深情人设，大家都认为，李树和夏弋肯定发生过什么。

　　申越明每次看到这些，就有一股无名之火蹿上头顶。

　　尽管内心充满不适感，他还是会去李树的评论区，看完成百上千条留言，他怕她回复，又希望她回复，毕竟，这是他有可能真正找到她的唯一渠道。

　　每一次，等到读完所有评论，申越明的眼神总是暗淡下去，他揉搓着肿胀双眼：“是的，都不是她。”

　　1460个日夜。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她像一颗燃烧殆尽的星辰，决绝地坠入了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只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灼痕。

　　大四，申越明已经在一些综艺里频繁露面了，所以他除了参加学校的合拍毕业照外，别的场合很少他很少出席。

　　闷热的初夏午后，一场冗长无聊的音综筹备会结束，申越明和几个完全不熟悉的艺人坐在同一辆考斯特上，车上没人说话，申越明随手点开了平板电脑上的新闻APP，准备用无意义的资讯，冲散尴尬。

　　地方新闻板块，一个标题吸引了他的目光：《草古市全力推进老旧小区消防安全改造，记者实地探访隐患点》。

　　草古市，她的家乡。

　　关于她的所有，都让申越明发生兴趣。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有些晃动，是典型的基层新闻采访镜头。

　　一个穿着略显臃肿的浅蓝色工装衬衫的女记者，正站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楼道里，对着镜头介绍老旧小区普遍存在的消防通道堵塞问题。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清晰，却似乎少了几分中气，语速也有些偏慢。

　　这声音……

　　申越明怔住了。

　　就算已经整整4年没听过。

　　可他还是觉得，特别像她的声音，轻声细语。

　　申越明的手凝在半空，唯剩那个名字在颅内碰撞出空洞的回响。

　　申越明手指止不住颤动，按了好多次才将视频暂停。

　　慌忙用失控的手翻找衣服的口袋，终于摸出另一只他随身携带了4年之久的手机。

　　耳机里播放起4年前，她给他发出的为数不多的语音。

　　好像！

　　申越明继续点开新闻。镜头拉近，是女记者的一个侧面特写。

　　瞬间，他眼前所有的事物都失焦成一团马赛克，只有手机里她的脸被无限放大，申越明的手指悬在平板冰冷的边缘。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某种沉重的东西，明显改变了轮廓的脸。

　　圆润了许多，下巴的线条不再清晰，眼睑下方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神里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工装衬衫在她身上绷得有些紧。

　　她不是4年前照片里鲜活明媚美丽的她……

　　可她弯月型澄澈如琥珀的眼眸，眼底里漾起的温柔，如雀鸟尾羽般簌簌的睫毛，以及鼻翼在脸上划过的人间绝美弧度……

　　是她！夏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