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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尘光应见 别再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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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沈星砚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突然一个人往外走,我总要知道让你惦记的是什么事情。”
纸页的边缘硌在许应的指腹,带来细微的痛感,仿佛在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性。
沈星砚的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知道了这些,现在是什么感觉?”
感觉?
许应茫然地站在原地,他感觉到有点儿不知道明的冷,这让他莫名其妙的动了下手指,却无法冷却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并不是悲伤,但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虚无感。
其实这些对他而言早就都不重要了,他早就没想过去探求真相是什么样子。
那一团迷雾,他看清了,可能有一点儿释然,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早就不在意那些黑对自己有多少影响,黑色褪去之后露出的东西能带给自己多少改变。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词汇匮乏,无法准确描述内心的感觉……也许还有一点儿震荡感,“我不知道……”
“觉得委屈吗?”沈星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试图剖析他混乱的内核。
许应猛地抬眼看向他。
委屈吗?
这三个字打在心上,许应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
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意了吗?不是早就不抱怨了吗?
可是……
为什么在对方问出这三个字后,他强烈的想要哭的更多一些呢?
自己还是觉得……委屈的吧。
毕竟他当时还那么小,无力改变一切,在本该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年纪里遭受了很多不应该承受的。
他埋怨过母亲,为什么她只知道一味指责父亲,既然她那么爱钱,为什么不去自己努力赚一些。
他也埋怨过父亲,为什么不解释,他到底是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情,或者说无能,还是说发生了什么,又不对他们说明一切,只知道一个人独行。
为什么他就要面对这些,而不是和其他孩子一样在父母的庇护下平安开心的长大。
如果连发生了事情两个人连共同面对都做不到,会让孩子承接他们烂摊子带来的苦果,那就说明他们从未认真考虑过这场婚姻,或者爱情,以及……责任。
许应的脑海里仿佛嵌入了一个巨大的,快进的屏幕,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把这部分封藏了起来,他明明再怎么自己观看这个部分,都能够十分平静,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可直到被另一个看到,被另一个人问出简单的三个字,“委屈吗?”
所有本不该有的情绪顷刻间喷涌而出,一股强烈的酸意冲上许应鼻腔,眼前迅速模糊一片,他死死咬着下唇,忍住那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决堤的泪意,他不想在沈星砚面前哭,至少不能是现在。
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身体细微地颤抖,像一只被雨淋透却倔强着不吭声的猫,沈星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冷冽的清香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却似乎带上了一点温度。
“许应,”沈星砚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沉柔和了些许,“记住这种感觉。”
许应怔怔地抬头,透过朦胧的水汽看他。
“记住这种委屈的感觉,”沈星砚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你需要释放,你压抑了太久了,我说过的,我理解你,你要相信我。”
“我知道,也许你已经任由这件事放在那里了,甚至也许你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去到那里……可我想帮你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说到后半段的时候明明嗓音依旧没变,听在许应的耳里却仿佛温柔了一些,同时如同一柄重锤,敲碎了许应心中那块冰封已久的巨石。
许应再也忍不住,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直到泪水溢了满脸,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至下巴,鼻子里也有了些窒息的,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感觉到自己的鼻涕一边妨碍着他的呼吸,一边又控制不住的想要向外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伸了过来,指尖微凉,沈星砚拿着纸巾轻轻揩去了他脸颊上和下巴处的泪痕,同时把新的纸巾递到许应的手里。
这些细小的动作让许应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跳骤然失序。
他并不是在这之前没有哭过,相反,许应是一个很爱哭的人,是他只会自己一个人默默的哭,并且大多数时候都是没由来的,莫名的,控制不住的哭。
这让他无比厌弃自己,所以在面对人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总要扯个笑出来,一开始的时候他也并非完全能控制住自己,有的时候落点泪,就会有一群人问他为什么突然哭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需不需要他们帮助解决?
那时候的许应感觉不到感动,他只觉得这些人很烦,就不能当做没看到他在哭吗?尤其是那些不断询问他为什么哭,他不给个说法就没完没了问候的人,更是让他有想要打人的冲动。
这是我的事情,关你屁事啊?管好自己行不行?
许应想,他不需要安慰,他讨厌安慰,他讨厌有人关心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原来……他只是想要一个能看着他哭,陪着他,不出声,却能递过纸巾的人。
等到他终于不哭了,情绪稳定下来,沈星砚声音很轻地对他说:“洗漱一下,早点儿休息吧。”
沈星砚先一步去了自己房间里的浴室,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话。
“另外,许应,别再一个人跑远。”
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命令,可实际上许应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突然攥紧,又瞬间松开,只剩下剧烈的跳动。
许应站在原地,他把那些被自己眼泪打湿的文件放回到桌上,眼睛上红红一片,除去心脏,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被沈星砚指尖碰过的地方却隐隐发烫。
“还有记得把我的茶杯洗干净。”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几天后,许应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称是沈星砚委托的律师,姓陈,礼貌地请他方便时到律师事务所一趟,有些关于他父亲旧案的文件需要他签署和确认。
许应握着手机,有些怔忡,沈星砚……动作这么快?
他依约前往,陈律师专业而高效,将一叠整理好的诉讼材料推到他面前,条理清晰地解释着下一步的法律程序——针对当年实施欺诈的合作方、做假账侵吞资产的合伙人,以及那几个落井下石、非法瓜分资产的核心人员,正式提起民事诉讼,追索损失,并要求恢复他父亲的名誉。
文件详尽,证据链清晰得令人咋舌,远非他之前看到的那份调查报告可比。
“许先生,您只需要在这些指定位置签字即可,后续的所有诉讼流程,沈先生交代由我们团队全权负责跟进,您不必费心。”陈律师语气平和,每一句话都展示着对方的专业。
许应就这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期间,沈星砚也陪着他一同过来听审,但什么话都没同他说,反倒是和律师那边多说了几句。
直到一切结束后,许应的手被人牵住,听到身边的人对他道了一声:“我们回家吧。”
许应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再一次深刻的认识到沈星砚的手段,和对方那精准的,洞察人心的能力。
什么东西好像就这样被改变了。
许应发现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下意识地揣测沈星砚每一个举动背后的含义,不再那么容易因为对方一个冷淡的眼神而忐忑不安。那份调查文件和紧随其后的法律行动,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底。
沈星砚用最实际的方式告诉他:你的事,我放在心上。你的过去,我接手了。你的委屈,我看见了,并且正在处理。”
一天晚上,许应从房间出来,看到沈星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平板电脑,眉头微蹙,似乎在看一份邮件,陛下蜷在他腿边打着呼噜,将军则霸占着另一个沙发扶手。
许应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声问:“要喝点什么吗?”
沈星砚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不用。”
许应“哦”了一声,却没走开,他踌躇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沈星砚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放下平板,“有事?”
许应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法院那边……谢谢你。”
沈星砚看着许应,他本来就长的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许应,看得许应几乎要忍不住移开视线。
“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半晌,沈星砚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是为了什么?
许应没敢问出口,但沈星砚的目光却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只是不想某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继续浪费你的时间。”沈星砚重新拿起平板,视线落回屏幕,语气依旧平静,“过去了就过去了,向前看。”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许应心中最后一把锁。
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纯粹履行契约般的“维护所有物”。
而是因为,那些过往在“浪费”他的时间。
在沈星砚的价值体系里,他的时间、他的情绪、他的人生走向,是值得被认真对待和“节约”的,以至于需要动用法律手段来清除那些障碍。
许应站在原地,看着沈星砚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片空茫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某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他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梦,那个大雨突然里有了人给他撑伞的梦。
伞柄冰冷,但撑开的瞬间,隔绝了所有的风雨飘摇。
他看清了撑伞人的脸。
回到卧室睡觉之前,沈星砚突然叫住了他,平和又清晰的嗓音自许应身后传来:“我母亲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