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无糖柠檬汽水 穿过橡树荫 ...
-
穿过橡树荫庇下的天桥,嬴夏和袁心月终于在天桥的另一端看到了陈以存的发小,冤大头魏圆圆。
八月的太阳光下午两点还在不要钱的暴晒,这个白白胖胖的男生即使背靠大树依旧满头是汗,仿佛一个刚从蒸笼里新鲜出炉的白面馒头,看起来热气腾腾、又大又圆。
隔着很远的距离,陈以存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魏!圆!圆!”,扔出掷地有声的三个字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扯着嬴夏和袁心月跑到了他面前。
搂着嬴夏的肩膀,陈以存洋洋得意地问魏圆圆:“看看这谁?”
魏圆圆瞟了一眼面前的漂亮女生,一下就认出了这是让他一败涂地的状元本人,顿时痛心疾首地作揖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嬴姐。”
魏圆圆的话让嬴夏顿觉自己像个不良头目,但“嬴姐”这个称呼听起来还真不错,挺酷的。
于是她非常给面地扬起眉头,对魏圆圆说了一声“诶,小魏。”
“哎呦喂!”魏圆圆很夸张地叫了一声。
上午刚见过嬴夏上台时那个锋芒毕露的劲儿,他还以为这位姐姐会是高冷女神那一款,没想到本人还挺幽默,怪平易近人的。
侧身看到一旁的袁心月,魏圆圆又相当自来熟地连连点头道:“哎呦!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明明就是不熟的初中同学而已。
袁心月在心里淡淡地腹诽,随即忽视了这个称呼,也微笑着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为了造福姐妹,陈以存把赌约里的“连请一周奶茶”换成了只要魏圆圆请她们仨去奶茶店就一笔勾销。对于这种能给钱包减负的好事,魏圆圆生怕陈以存后悔,一路上恨不得推着她们跑。
学校侧街的奶茶店叫甜字格,正赶上新生报道日,店里人满为患,四人再晚来一步恐怕就要没座位了。
相比魏圆圆和陈以存点的两杯全糖珍珠奶茶,嬴夏就像他们两个的反义词,点了一杯无糖多冰的柠檬汽水。
袁心月本来想自己付钱,却在掏出钱包时被眼尖手快的陈以存发现并制止了。她看了一遍菜单,最后决定点一杯最便宜的冰可乐。
她不想欠人情。
在她决定开口点单之前,一旁的嬴夏打断了她:“你月经第一天,能喝冰的吗?”
袁心月没想到今天上午的随口一提嬴夏竟然记住了,不由多看了嬴夏一眼,然后抬头对奶茶店员补充道:“我的这杯少加冰,谢谢。”
甜字格的出餐速度很快,陈以存尝了一口嬴夏的柠檬汽水,酸到整张脸都皱起来:“这你也能喝得下去?”
嬴夏用吸管把浮起来的柠檬切片戳下去,面不改色地说:“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魏圆圆面前的奶茶已经消失了一半。他三两下嚼完,把嘴里的珍珠一股脑地咽下去,很懊恼地说:“早知道你们一班这么有意思,我当初多考几分好了。”
陈以存推了一下镜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魏圆圆,难以置信地问:“你疯了吧?这个班的人一个个都那么正经,有意思在哪儿?”
魏圆圆伸出一根萝卜般短粗的手指晃了晃,一脸的高深莫测:“那是你吃瓜没吃明白。你们特优一班的风云人物可太多了。”
讲到这里,见三个人终于都产生了点兴趣在等自己继续讲,魏圆圆像瓜田里活蹦乱跳的猹一样兴奋了起来。
“你们一班现在还没正式开学就已经出名的,一共有三个。”
魏圆圆说完这句,蓦然伸出一边的胳膊比向对面的嬴夏,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地介绍道:“其中的第一位,自然是我们威武的省状元——嬴姐。”
“我的姐啊,开学典礼上你来的那招即兴脱稿可真牛逼,给我们都秀完了。我今天放学还听到有人背后叫你女神,采访一下当事人,您本人对此怎么看?”
面对魏圆圆递到自己面前用来cosplay话筒的一次性吸管,嬴夏很捧场地凑过去说道:“我坐着看。”
这句无聊的冷笑话把袁心月逗乐了,魏圆圆有点无语,心道这丫头的笑点也是谜一般的存在。
首段采访结束,魏圆圆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人。
“至于第二位是谁,你们估计也知道。就是今天排在我们嬴姐身后发言的那位沈大少爷。”
“沈最?”
陈以存没想到三个风云人物她一天就认识了俩,结果自己知道的内幕还没魏圆圆多。
“为啥叫他大少爷?”
魏圆圆搅着杯底的珍珠,得意地摇头晃脑:“上午你们从北门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学校对面停了一辆帕拉梅拉吗?那就是人家沈最家的车。”
“漂亮!真漂亮啊!这辈子能让我坐一次我就此生无憾了!今天晚上我准备就梦这个,我也要坐豪车去上学,把所有人的狗眼闪瞎!”
陈以存翻了个白眼:“你也就这点出息。”
对于陈以存的评价魏圆圆恍若未闻,继续补充道:“而且我听别人说,沈最他爸是诺琳集团的大股东。”
“卧槽,我真惊呆了!我家洗碗机、扫地机、智能冰箱、电子秤全是它家的。这不等于我一直在给沈大少爷送钱吗?少爷吃食堂加的鸡腿原来刷的是我的卡啊!”
“不公平啊不公平,你说同样都是人,怎么人家就这么会投胎?下辈子我也要当有钱的帅哥,直接赢在羊水里。”
这样的家世再配上那张脸,难怪沈最拽得二五八万一样。嬴夏越发觉得少爷这个外号确实合适。
魏圆圆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关于沈最的话题陈以存已经听够了,她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赶紧讲重点,最后一个到底是谁?”
正在擦汗的魏圆圆本来还想卖个关子,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了最后一位当事人,直接一巴掌拍在陈以存的后背上,又指着对面的玻璃落地窗激动地催促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们快转身!”
嬴夏和袁心月转过身,在甜字格的玻璃窗后看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高。
虽然从这扇窗后走过的人有太多太多,但在场的三个人还是瞬间把目光聚焦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这大概是帅哥与生俱来的天赋。
那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穿着翘楚高一学年的校服,戴着黑色的半框眼镜,耳朵里插着白色的有线耳机也不知道是在听什么歌,一路上背脊挺得笔直,走得很快。
快到奶茶店里的几个人刚看清了他的侧脸,这个人就安静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我知道他!”
陈以存大彻大悟。
“我今天把班里男生全都看了一遍,除了他和沈最谁也没记住。他好像叫李言昭。”
“不过我还是觉得沈最这种浓颜更帅一点。”
陈以存补完这一句,又八卦地问对面的两个女生觉得谁更帅。
袁心月没想到话头会递到自己嘴边,非常官方地说:“都还好,我脸盲。”
陈以存啧了一声,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见外了吧小月月,今天早上你还跟我夸嬴夏长得漂亮来着,现在又脸盲上了。”
袁心月没想到陈以存会把自己背后说人好话的事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来,她有点尴尬,只低头去咬吸管喝可乐,想装没听见。
然而嬴夏却歪歪脑袋凑近了一点,对她轻佻地眨了眨左眼,不依不饶地问:“真的假的?”
看到低着头不吭声的袁心月渐变成一颗番茄,嬴夏不再逗小女孩,对陈以存一本正经地说:“你投沈最一票,心月投我一票,我也投我一票,二比一,所以是我比较帅。”
陈以存对嬴夏的无理取闹很不满:“你们两个敷衍我!”
嬴夏耸耸肩。
这个问题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这两个人风格相差甚远,而审美是主观的。
嬴夏想,如果哪天大家都变成动物,李言昭大概率会变成一只沉默寡言的三花猫,而沈最一定会是一只趾高气扬、大喊大叫的赛级比格犬。
关于猫派和狗派谁是天下第一的问题众人一直争论不休,嬴夏自己也没有绝对的偏好。但想到沈最变成一只小狗气急败坏地朝自己汪汪叫的样子,嬴夏有点想笑。
感觉自己被孤立的魏圆圆不请自来,也加入了这场投票,端水般举荐道:“那我投李言昭。”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面对陈以存的质疑,魏圆圆连连摇头。
“存姐,还真不是。我只是想为我们老百姓阶层出一份力罢了。人家沈最啥都有了,肯定不缺我这一票。”
“什么叫老百姓阶层?”
嬴夏问。
学神的不耻下问让魏圆圆相当满足,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准备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皇上您没发现吗?”
皇上?
三个女生互相迷茫地对视一眼。
“嗐!你们仨这理解力,怎么考的特优班?咱嬴姐这不是和嬴政一个姓吗,秦始皇后人啊这是!叫一句皇上不过分吧?”
秦始皇后人摆摆手:“爱卿你继续。”
“嗻——”
小圆子很狗腿地拱拱手继续。
“这位李言昭同学会出名,并不只是因为他帅,而是因为他是从隔壁县城来的免招生。”
免招生,全称是免学费特招生。
特指那些因为中考成绩优异而被额外招募的尖子生。这些免招生不仅不用交学费,在重大考试或竞赛中取得成绩还可以拿到高额奖学金。
当然,学校也不是免费做慈善,成为免招生的前提条件除了成绩突出以外,还需要被认定为低保家庭子女。
故而有嘴巴很贱的人锐评免招生就是因为家里穷被低价卖掉的好苗子,是用来替学校冲清北的工具人。
这话说的虽然难听,倒也是事实。
不过能成为翘楚这种一流省重点的免招生,这个叫李言昭的学生成绩一定非常优异,难怪会进特优班。
在面子大过天的青春期,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差总归是件很难为情的事,大多数免招生都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学校和老师也不会特意去说。
魏圆圆合理怀疑,这位哥们是被人给搞了,才会把这事儿闹得全校皆知。
陈以存有点唏嘘地总结:“原来是个清贫校草。”
说完她又想起学校还有个沈少爷,很加严谨地再次总结道:“他是清贫校草,沈最是霸道校草。这俩人一个缺钱,一个有钱。你别说,咱们学校还挺全面,不仅有起点文男主还有龙傲天。”
奶茶店的空调已经开到20℃,一滴冷凝水依旧没能坚持住,迫不得已从玻璃杯壁缓缓滑落,映照出袁心月略显凝重的表情。
她原本一直默默在听,现在却再忍不住开口道:“这个同学……他身上的压力一定很大。”
杯子哗啦一声,融化的冰块坍塌了。
“既然学校为他承担了一部分家庭带来的经济压力,那他就必须一直取得优秀的成绩去证明自己值得。”
“从他的高一到分科,再到高二高三,不管是哪个阶段,势必都会有无数人关注着他的成绩,还会在背后议论他。”
“如果考得好,大家会说这是免招生应该做的。如果考得不好,一定会有人说学校押错宝了,他根本就不配。”
说到这里,袁心月不知是为谁叹了口气。
“一举一动都活在监视之下,他一定很累。”
听了这么一大段,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魏圆圆都感同身受到了那种窒息,忍不住充满同情地说:“这哥们可真可怜……”
陈以存摘掉黑框眼镜,捏了捏自己被压出红印的鼻梁,和魏圆圆强调说:“这清贫校草过得这么不容易,这事儿除了我们仨你就别往外说了。”
魏圆圆比了个ok,说他心里有数。
扭头看到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嬴夏现在一言不发,魏圆圆有点疑惑:“陛下,您怎么不说话了?”
嬴夏本来正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搅动冰块,被点名后很平淡地“哦”了一声,坐直说道:“因为我没觉得他可怜。”
这话说的好像有点冷漠。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明白她的意思。面对这三束聚光灯一样直直打来的目光,赢夏只得继续解释。
“李言昭能成为翘楚的免招生,在我看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就是他成绩够好,好到翘楚愿意出钱去赌这个学生未来会考进清北,为学校争光。”
“我认为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没什么可怜的。”
“会面临压力是必然,因为他已经站在这个高度了。可别人怎么看他,学校怎么看他,和他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凝视,不过是他从教育资源落后的县城来到翘楚的入场券而已。”
嬴夏垂眸,扑闪的睫毛像振翅欲飞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愿赌服输,从学校选中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和学校就已经钱货两清了。至于接下来他的成绩是好是坏,纯粹是他的个人能力。”
“如果我是他的话,现在根本没空在乎学校和别人怎么想,拼了命的考第一证明我比你们这些城里人都厉害才是我要着急的事。”
“所以,我没觉得他可怜。他本人大概也不会希望被别人同情。”
说了这么一长串,嬴夏终于停下,迎面而来的是三张表情错愕的脸。
“嬴夏……你们状元的脑回路和别人还真是不一样。”陈以存愣愣地说。
“那你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嬴夏挑了挑眉。
陈以存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抄起喝光的奶茶杯和嬴夏面前的玻璃杯撞了一下,以敬酒的姿势道:“夸你,绝对是夸你。我真感觉我一下全通了。”
一旁的袁心月也一脸若有所思,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嬴夏看了她一眼。
而魏圆圆此刻关心的事情却已然变了。他搓搓手,谄媚一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嬴姐,那你觉得这次的月考级排第一会是李言昭吗?”
他话音刚落,十年发小的交情让陈以存瞬间洞察了魏圆圆的小心机,她大声点破道:“魏圆圆你个赌鬼!又要找人打赌谁是月考第一是不是!”
还真让她猜对了。
面对魏圆圆殷切的目光,已经整理好东西的嬴夏把书包背在自己的左肩,笑眯眯地说。
“我建议你赌我。”
这个夏日午后的奶茶店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高中生无比嚣张地说道。
“因为下一场考试,下下场考试,我都会是第一。”
“所以我建议你赌我。”
空气一瞬安静下来。在一片寂静里,嬴夏说了声后天军训见,转身推门离开了奶茶店。
窗外依旧阳光刺眼。
有点羞耻的嬴夏捂着刘海溜得飞快,一边往公交车站疾走一边心想自己刚才真是疯了,像个小学生一样在那儿发表什么第一宣言,喊着什么热血啊青春啊的就跑出来了。
好弱智!
好中二!
好想穿越回去把刚才的自己掐死!!!
终于逃离了奶茶店的嬴夏松了口气,本想坐下休息一会,却在公交站牌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世界可真小。
嬴夏无奈地看着那个戴着有线耳机的背影。
又见面了,清贫校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