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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授课 清晖殿后的 ...

  •   几日后,沈韶按时来到清晖殿书房。

      此处是孝仁帝昔年读书时的偏殿,一直闲置,外人不知,内廷也无人打扰。如今重新修缮,作为临时的读书之所正好。

      正午将至,阳光自屋檐滑落,在屋中投下斑驳一线。沈韶已于席前就坐,正低头理着手边的书册。

      一串沉稳脚步声自殿外响起。步履不疾不徐,光听脚步声都有一种稳重的感觉。

      沈韶正坐在长案后,闻声抬头。那人已至门前,朝她微一拱手,声音温润清和,如山中泉流般:“问公主安。”

      沈韶本以为主讲会是位老成的儒者。可没想到,眼前之人竟如此年轻。

      他身着朝服,深青外褂下是平整的月白中衣,衣角整齐得几乎挑不出一丝褶皱,身姿挺拔修长。年不过二十四五,生得很俊朗,长眉入鬓,眼中含光,面如冠玉,正是时下最炙手可热的“文雅君子”之流。

      不是少年人的张扬,也不是老臣的沉着,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冽。

      沈韶脑海中忽然就蹦出了一句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在下顾成晟,奉诏授讲。”他语声温和,语调平平,“自今日起,每日三刻,于此讲课。在此处时,公主需称呼顾某为‘先生’。哪怕您贵为公主,每日课业也需勤勉,不得拖延。”

      这居然就是那位她刚回宫就听说了两次,心生敬仰、好奇,却不知何时能见的监察御史,顾成晟。

      她还记得那时候说书先生说他“温文如玉,君子如兰”,眼下看来,这评价一点儿也不为过。

      至于林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酸儒”的评价,可真是太失礼了。

      她连忙起身,还礼道:“见过先生。”

      顾成晟点头,语气不动声色:“那便开始吧。”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书卷,端坐席前,手执简尺和一卷书页,书页上题为《大澧通纪》,封面稍有些磨旧,似是抄书所用的稿本,却用字极其工整,批注满纸。

      “承公主所请,授讲内容为大澧通纪。”顾成晟说着,抬目看她一眼,“但史官修史书多有避讳,故史书难以尽信。臣会在日后讲学时会将其中存疑之处一一道来,臣希望公主能不独诵读史籍,更能在日后学会自辩真伪。”

      沈韶听得精神一振。

      顾成晟继续道:“既然要学通史,理应以史为鉴。今日就从前朝的‘兴与衰’开始说起。第一节叫王室东迁,礼乐崩坏。”

      他不疾不徐地讲起来,声音并不高,却自有一种引人屏息的力量。他并不拘泥于书本,而是边讲边分析,将王权式微、氏族纷争娓娓道来,将书中事例层层拆解,有时停笔画图,有时例举史实,并引出其他文章中的相关句证,加以点评,毫不故作艰深,恰到好处。

      沈韶渐渐听得入神。她并非第一次听人讲史料,却从未见过如此生动的讲法。

      她原本以为,所谓“才子”无非谈吐风雅、写得一手好文章;可顾成晟的“才”,却能从逻辑、见识中一点点显现出来。

      沈韶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他都耐心作答。有时,她忙着记录,他就会适时停下,确保她写完,才会继续讲下去。

      沈韶不知不觉执笔在侧案之上记了满页。

      一堂课毕,顾成晟起身:“今日之课,至此为止。公主若有疑义,明日可再问。”

      “多谢先生。”沈韶微微一笑,语气真挚。

      顾成晟目光平稳,并不直视她,仅轻点颔首:“顾某告退。”说罢,他就直接退下,未多留只言片语。

      沈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种不卑不亢、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很难不让她心生好感。

      她从未在男子身上见过这种稳重和清明。她忽然想起,清微观中有位道人说过:“真正的君子,不在于言,不在于貌,而内心的自持与涵养。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今日初见顾成晟,恰恰如此。

      *
      时序不知不觉滑入暮春。蝉声尚未响起,空气中却已有隐隐暑气。

      沈韶已不再如初见那般拘谨。

      这一日,顾成晟讲的是《大澧通纪·边地兵制小议》。讲到“募兵制度之弊”一节时,案上摊着的书页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边角还贴着几张亲手誊写的对照表,按朝代演变、职权划分一一列出。

      沈韶忍不住问道:“若如您所述,募兵制弊端重重,为何不干脆革除旧制,将军队编列整齐,收归朝廷,由中央统一指派将佐?”

      顾成晟略一点头,似是对她的用心和深思表示赞许,平声答道:“数朝以来,皆有改募兵的提议。然,募兵虽乱,但仍有可取之处;如以今日的朝局改募兵制为卫兵制,地方军权或归节度,或归藩王,反而更乱。”

      “不该是从中央派遣主将,由兵部统一调配吗?”

      顾成晟闻言,抬眼望她一瞬。

      他眼神依旧平静,可片刻之后,却忽然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讽意,少见得泄出一缕锋芒。

      沈韶有些惊讶。先生虽常面带笑意,但极少表露什么情绪,更像是一种礼貌。她第一次见他是这般笑法。

      “公主以为,”他道,“兵部真能调得动兵吗?”

      她有些没明白。

      顾成晟缓缓道:“很多事情不过是理论上可行,例如调兵本归中枢。然,无节度使批文,无兵马司执行,无都察院御史备奏,军符即便在手,不过是纸上一字。三方之中,任一掣肘,便能令调令无效。”

      沈韶忽然想起太元十三年的旧案,当时朝廷三次调兵讨伐‘五道义军’,却因文书迟缓、调令受阻,屡失战机。原来这并非个例,而是制度失衡之后的常态。

      “那若如此……”她迟疑片刻,低声道,“先生为何总讲‘法度当尊,制度有理’?若制度行不通,又有何益?”

      顾成晟解释道:“初设此制,本意是为了三权互相制衡:设立节度使,是为了将领在外时可自主应对战机;兵马司征兵募兵、行文令,都察院监察,两相配合使节度不得垄断。可惜,若人心不稳,再完备的制度,也不过是空谈。节度使一旦权重,其余二司反受其制约,必然制度失衡。”

      沈韶皱眉:“这也不能一概而论。我舅舅,林嶷大将军,掌管数万林家军,如今也兼任定北节度使,虽权重,却并未专横。军中调度,严守律令。先生说‘必然失衡’有失偏颇。”

      这话一出,她便隐约觉得问得有些重。她向来敬重他,今日却像是质疑。

      顾成晟却没生气,还笑了笑:“公主说得没错,林将军不以战功为傲,德深望重,和旁人不同。是我失言。”

      沈韶一口气才刚放下,就听见顾成晟眼神微暗,浅浅叹了一句:“若人人都是林嶷,这朝局何至于此。”

      还没等沈韶追问这是何意,顾成晟已经换了话题,“总之,法度是立国之本,这是唯一不变的。但不管是什么制度,都应该因地、因时、因人而做出调整。”

      沈韶点头。

      顾成晟照旧收整讲章,随手拈笔,落字道:“今日所讲稍难。明日小考一篇,题为‘何以为政之基’,请公主书之,后日交卷。”

      他将题目写下,字迹是规整的楷书,一笔一画都端正极了,但横撇竖那之间又隐隐透出一丝棱角。

      沈韶目光落在纸上,却迟迟未动。她有个问题好奇了好几天了:“我听说……这次授课,是先生自请而来。”

      顾成晟未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否认。

      沈韶看着他,目光清亮:“先生平日最是克己复礼,从不越矩。可为何偏偏这件事,没有和别的学究一样,觉得‘公主学政’是坏了规矩、失了分寸呢?您为何愿意袒护我?”

      她的这个问题并不是临时起意,这些日子来,她对顾成晟敬佩渐深。他从不以她是公主而谄媚,也不因她是女子而轻视。而且极为守礼,从不说一句不该说的,连行礼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一丝不苟到令人诧异。她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会主动来打破“规矩”?

      顾成晟垂眸,指腹轻轻扣着讲义一角,似在斟酌用词。

      “请命讲授,并非因臣偏护谁求学。只是臣以为,明明能学,却被剥夺求知的可能,才是所谓的无理、无分寸、无规矩之事。”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何况,知书者拘于男身,那不过是将女子推入对立之地。历朝历代的民变、叛乱,不都是起源于“人为设限、差别施待”吗?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把未曾真正了解的群体,逼到不得不抗的绝路。”

      沈韶听得心中微震。

      “……先生这样说,不怕被其他人指责的吗?”

      顾成晟浅笑,眼神沉静:“若惧流言和指责,谈何讲政?”

      他轻轻合上讲章,将墨笔置回笔筒,有些意味深长的说:“公主以后便会明白。这世间事,最耐人寻味的便是——真正正确的那条路,往往是众人群起而攻之的那一条。”

      他仍是那副眼神澄澈、克己复礼的模样。可这一刻,沈韶却仿佛觉得自己并未看清过先生,他的内心似乎藏着一把“火”,像一座看似无任何威胁的火山,只待有朝一日喷涌而出。

      课毕后,顾成晟如往常告辞而去,身影逐渐消失于走廊深处。她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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