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入学 回宫的路上 ...

  •   回宫的路上,沈韶还沉浸在方才茶馆听来的故事中。马车轻缓驶过皇城街巷,耳边的说书声仿佛尚未散尽。

      好一个“四君子”。

      战功赫赫、意气风发的林霁;运筹帷幄、一策定局的谢知微;一身风骨,直言不讳的顾成晟;孤冷妖异、放浪不羁的宴殊。他们每一个,都像是从尘世之外走来的人物,不似凡俗烟火间应有之人。

      他们明明立于庙堂、穿行于世,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不止是茶馆里供人评说的谈资,而是山河骨血,风云际会。

      她不知不觉有些出神。

      真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见他们。

      她将手中帘子掀开一角,一束金光斜斜洒进来,照在前方宫门的瓦砾之上,反射出温暖柔亮的光泽。而更远处,一人骑在马背上,正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叼着一根青草,神态闲散。

      她忽地笑了一声。

      “林霁,”她忽然开口,带着几分兴致勃勃,“‘四君子’你都知道,那有没有什么‘四佳人’之类的说法?”

      林霁一愣,回头看她,眼神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古怪。

      接着,他忽然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扬眉。

      “你还真问对了。”林霁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而且那四位佳人里,有一个你熟得很。”

      “什么意思?”她狐疑。

      “这民间啊,最爱讲对仗、凑榜单。”林霁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四君子’一出,‘四佳人’自然也不能少。怎么说得来着……”

      “福星落处惊春水,佳人回首醉金陵。冷笔藏锋动画笺,红戎挂帅战金川。”

      念毕,他一挑眉,笑意盈盈地看向她:“你猜猜, ‘福星’指的是谁?”

      沈韶看他这表情,嘴角一抽,神情微妙:“……不会是我吧?”

      “没错。”林霁放声一笑,眉眼弯弯,“公主殿下,您可是民间传说中的国运之星、天命之子。”

      林霁侧头看她,“能和公主殿下同在榜,在下荣幸之至啊。”

      沈韶懒得和他打嘴仗,努努嘴问道,“……那其他三位‘佳人’是何人也?”

      林霁也不卖关子,抬手掰指头数道:“第一美人,关师师,靖安伯府的嫡女。听说她有倾国倾城之姿,闭月羞花之貌。京中不知道有多少公子倾慕于她。”

      “听说?你没见过?”沈韶挑眉问。

      林霁摇头:“只闻其名,未曾谋面。不过我还真是想见见,看看这第一美人的名头属实否。”

      “嗯……然后呢?”

      “这第二位,是‘第一才女’江筠。她出身江南江家,生性清高,聪慧非常,出口成章,被誉为‘女秀才’。不过这位素来神秘,不喜社交,素日里多闭门谢客,见过的人就更寥寥无几了。”

      “还有一位。”林霁顿了顿,语气略为严肃了些,“你应该记得,我之前提过金川之战,温将军战死之后,正是其女温棠临阵挂帅,稳住西南。”

      沈韶微微睁大眼眸:“那位‘红戎挂帅战金川’的,就是她?”

      “正是。”林霁点头,“温棠年不过十八,便已能镇军御敌,堪称奇女子。陛下尚未授职,但朝中已有不少人将她和回纥的女将军阿尔屯做比较了,说不准她会成为我朝第一位女将军呢。”

      沈韶低头沉思片刻,忽而笑道:“这榜单虽俗,却编得巧。”

      林霁也笑:“民间的东西不就是图个巧。”

      沈韶不再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殿外。三位女子,她皆未曾见过,却已觉几分风采。特别是那温棠,不过比她大几岁,就立下如此战功,令她生出几分敬意。

      她忽地转过头,看着林霁:“你此去西南,和温棠共事,你多帮衬点。她以女子之身统帅领兵,想必有诸多不易之处。”

      林霁点头应下。

      沈韶又道:“你自己也尽量小心,保重自身。还有,尽量……在我生辰前赶回来。”

      林霁眼里浮现一丝笑意:“八月初十?”

      沈韶点头。

      “好。”他应下,“我若能归,必是要来长乐宫沾沾喜气的。”

      *
      依照宫中惯例,凡皇子皇女,皆需入宫中学堂,修习礼仪、学问、规制。

      花朝节分别三日后,沈韶便也正式入宫就学。

      沈韶起初满心欢喜。听闻宫中讲学之人皆是博学大儒,不乏朝中重臣亲临,讲解时务和政理,点评庙堂风向,她心想,所学内容定远胜在清微观时候师傅教的。

      谁知两月课满,她才渐渐明白:一切与她想象的大相径庭。

      虽是皇子皇女同堂启学,但一入讲堂便泾渭分明,所授内容天差地别。

      皇子所学,涉猎极广,政务军略、律法史书、朝章制度,皆与国策民生,治世安邦息息相关。

      而公主们所学,不过是诗词歌赋、女红丹青、礼仪进退,偶尔附带几节书法与琴棋,读的书止于《女则》《列女传》,最多不过《论语》选段。

      她起初只是困惑,心想或许课程循序渐进,终有正史策论可读。

      可等到学了半月的“筵宴之仪”、又接上“品茶之道”,连四书五经都未曾触及半字时,她才真正意识到问题。

      那日,她终于按捺不住,举手问道:

      “请问,为何我们不教《资治通鉴》?”

      讲课的少傅闻言大怒,板起面孔喝道:“《资治通鉴》?那是给男儿家读的书!”

      沈韶不解:“可我在清微观时,师父常析政事,讲兵谋,亦教我律法、策论。她说天下之理,无论男女皆可学。”

      少傅狠狠瞪她一眼:“你师父是个女道士,怎懂宫中规制!公主虽尊贵,但也不能妄议国政。可这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女子不得议政。识几字,会吟诗,绣得帕,足矣。公主可得早些改了从前那套野性,莫要坏了规矩。”

      沈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清微观读书十年,师父清瑾道长素不拘世俗,常言“天地无偏,道不分男女”,策论、律法、兵事皆不避讳讲授。

      加之她自幼相熟的人只有林霁,那西北军府之中,对男女之别并不刻板。林霁时常与她共议兵书时政,教她一点拳脚基础,从未有过丝毫异样眼光,还同她讲过边疆某些部族以女为尊、女子掌政的事。

      她舅舅,林大将军也素性豪迈,不仅不阻林霁,反鼓励她多锻炼强身健体,多读书增长见识。

      在她的世界里,从未有人说过,女子不能读策论,不能谈国事。

      她环顾四周:“你们就没有人觉得不妥吗?”

      可一众公主皆默然,甚至有几人神情茫然,五皇妹还疑惑地问她:“三姐姐怎能问这种话?女子若学政事,那与男子何异?岂不是要管朝政了?”

      其他几个姐妹更是劝她莫要再说自己学过什么律法策论,那可是僭越。

      沈韶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应答。

      回长乐宫后,她越想越不甘心。

      凭什么?皇子可学开疆拓土,公主却只能学如何奉茶行礼?她是永安公主,本朝唯一享公主封号的公主,真正的天之骄女,却竟连一本正经地学《通鉴》的资格都没有?

      她盯着案上那架香木琴,恨不得将它掀翻砸碎。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回来,这堂堂国都,还没有九观山开明。

      翌日,她写下一纸请帖,郑重其事递交学堂,请求旁听皇子所修《大澧通纪》。

      消息传出,满宫哗然。

      礼部老学究当即发作,亲携请帖闯入讲堂,当众怒斥她“心性乖张,目无尊长,违礼僭越”。他一字一句,声如洪钟,引得在场众人皆侧目。

      可沈韶却神色如常,从容起身,语调清清楚楚地回道:

      “曾经的孝景文皇后,琴书兵律皆通;她能学,我为何不能?本朝开国至今,曾有女将出征,有女官主事,有女学士入宫讲经,曾经的。她们皆是女子,我亦是女子。”

      “我乃澧朝永安公主,若连澧国旧章今制都未曾明了,如何配得上这个公主之名?”

      老臣被她一席话顶得哑口无言,气得拂袖而去,当晚便同孝仁帝说,“永安公主刚烈难训,老臣才疏学浅,无力教导。”竟是要辞去讲学之职。

      孝仁帝听着这话,沉默良久。他坐于龙案之后,指尖轻敲玉简,揉了揉脑袋,眉头紧锁。

      他起初还以为,这女儿初归宫门,必定拘谨内敛,需时日适应宫中规矩。哪知才入学两月,就掀了这么一场风波。

      他本盼她能在宫中舒心些,慢些,顺些,像寻常皇女一般,学些女红,过些太平日子。等年岁到了,他自会替她挑一门品貌出众的世家公子做驸马。

      才能出类拔萃的最好,安分守己,待她毕恭毕敬的也不错。过个安稳富贵的一生便是极好。

      可如今看来,自己这个女儿到不像是个能过安稳日子的。

      “旁听《大澧通纪》?”他低声念着,“清微观到底教了她些什么……”

      他揉了揉额角。策论、律法,这等男儿功课,她竟早已私下修习多年,确实坏了规矩。

      但话虽如此,他终究舍不得责怪她。

      那是他与林氏唯一的骨血,青禾当年伤了身子,这辈子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何况当年为顺应国师之言,他咬牙将她送往九观山,十年不见,孤身清修。

      她在道观中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回宫以来从未抱怨一句。如今好不容易回到身边,自是该多些补偿。

      他唤来内侍,道:“宣内阁大学士入内。”

      话刚出口,他又顿了顿,改口道:“……算了。”

      自祖宗立法以来,女子无政学之例,更遑论公主亲至太学,旁听朝臣讲章。若应允,守礼派必群起而攻之,那些个谏官言官不知道要上多少折子,对韶儿声名更为不利。

      案上烛影微晃,犹如他此刻的心思,摇曳难定。

      良久,他低声吩咐:“她想学就让她学吧,别外传就是。让袁彬私下探探太学中可有支持此事的讲官,择其一才学出众的,命他另备一份《大澧通纪》讲章。于清晖殿的书房,私下里设个讲席,每日三刻,教授三公主。”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公主所请,陛下允了。只是此事不便张扬,授课之地设在偏殿,需有女官陪同,每日只授三刻。陛下还命人为您备了讲章与纸墨。”

      听到这个消息时,沈韶有些愣神,竟没立刻谢恩。

      虽然父皇准了她学,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又说不清这种复杂心情是为何缘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