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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敲打 清晖殿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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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晖殿后的那间偏书房依旧每日午后用作讲课之用。这日讲毕,沈韶看着顾成晟合上讲义、整衣出门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唤道:“先生。”
顾成晟脚步一顿,回望她:“公主有何吩咐?”
沈韶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说,想说的话在喉中盘旋良久,终究咽了下去。
她只能垂目行礼,轻声道:“……无甚大事,近日天热,先生要多注意休息。”
顾成晟点头,跨过门槛,没再多言。
临近八月,他们已将《大澧通纪》学至最后一卷,这意味着课业将尽。
沈韶是真的舍不得。
自入宫以来,最令沈韶心怀期盼的,便是每日这三刻的时光。
每一个午后,她缓步走入那间幽静的书房,看顾成晟执卷而坐,字字落笔有据,句句剖析入理。他将那些原本枯燥深涩的典章和史料讲得脉络分明。沈韶觉得,随着那一页页纸翻动,世界仿佛都宽阔了几分。
她从没想过,一个人能将“讲书”这件事,做得如此耀眼。
起初,她尊重他,是因为他的盛名;后来敬重他,是因为他不惧礼法,不畏众口,愿为她破例开讲;到如今钦佩他,是因为她逐渐看见了他心中那片博大而深远的天地。
他懂制度,懂历史,懂得如何借旧制看今政,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推演,也真诚回应她的每一次发问。
越了解,越钦佩。越钦佩,越舍不得。
课程每过一日,她心中就多一分说不清的惶惑。
她想再求他教一段时日,可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又知道自己不该开口。
几日前。
林贵妃特意来看女儿,见她神情愉悦、眉目带笑,便问她为何如此高兴。
沈韶便将昨日课后顾成晟夸她“条理清晰,见解不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语气中藏不住一丝雀跃。他的一句赞许,足以令她心头欢喜一整日。
可她话音刚落,林贵妃的笑意便淡了几分,眼中浮起几许不易察觉的忧色。
“韶儿啊,”她轻抚女儿鬓角,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探究,“你这阵子……提那位顾大人的次数,有些多。”
沈韶一时不解。
林贵妃声音低下去:“你年纪还小,不懂人心难测。有时候,看到的、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你要小心,莫叫人利用了你的心性。”
沈韶一听,眉头不自觉皱起:“母妃的意思……是怀疑先生别有用心?”
她心中隐隐不快。顾成晟是何等品性,她这些日子看得清楚,“母妃怕是误解了,先生……并非那样的人。”
林贵妃却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替顾成晟说话,并未恼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韶儿,母妃并非质疑他的品性,只是怕有一日……你会为这件事后悔。”
她目光落在女儿鬓角,语调轻柔,但说的话确相当沉重:“母妃在这宫中过了大半生,最懂这些看不见的丑陋,那些流言蜚语就像锋利的刀,无形的剑。你是这天下最受宠的公主,受人瞩目。你的一言一行,落在别人眼里能生出百种猜测。旁人看你,只看身份,不看本心。你说一句‘敬仰’,他们能听成‘仰慕’;你若多提他几次,便有人暗地里咬定你与他情意相通。”
沈韶听着,心口一紧,语气里带上了些恼意:“怎能这般荒唐!女儿只是敬重他的才华。”
林贵妃点了点头,“韶儿,你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母妃自会成全你。但若不是,你便更该守住分寸。一个锦衣玉行的公主,一个名声正盛的御史,哪怕无半分实情,无风也能生出浪来。”
“也许你觉得母妃杞人忧天,可韶儿你知道吗?已有人悄悄传言,说他肯接下这别的讲官都不接的任务,是为了巴结你,是想借你之势一步登天。”
“你说他是君子,那我问你,若他真如你所说那般清高自持,他听见这些话时,会如何?越是品性高洁之人,越不堪传言所辱。就算他真的不在意,这些话要是被你父皇听到了,你说会不会影响你父皇对他的印象?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你可以问心无愧,可旁人的嘴,你能堵得住几张?韶儿,这世道,从来不是凭一句问心无愧便能过活的。”
沈韶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揪着衣角,心里五味杂陈。良久,才低声道:“女儿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林贵妃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没再说别的。
巧的是,那日黄昏,孝仁帝特意召沈韶于御花园水榭共同用晚膳,再次提到了顾成晟。
“这阵子学得如何?”孝仁帝一边替她夹菜,一边笑问,“适不适应?顾成晟规矩重,可别把你这点小性子给憋坏了。”
沈韶垂下眼,笑了一下:“没有。虽说课业多,但他讲得真好,日日都有新东西。女儿反觉庆幸,能遇到这样的先生。”
孝仁帝含笑点头,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柔意:“你能开心便好。”
“顾先生是女儿见过最有学识的夫子了。”
孝仁帝举杯抿了一口酒,淡淡地道了一句:“此人,才学确实出众……其他的,再看看吧。”
语气虽轻,却显然少了先前的轻松。
沈韶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紧,她想起回宫第一日的事,她怀疑父皇并不怎么喜欢顾成晟。
难道是因为先生说话言辞锋利,哪怕面对父皇龙颜震怒也不肯稍作退让吗?可在她心里,父皇不是个只好听阿谀奉承的君主……
她有些疑惑地问:“顾先生在岭南立下那么大功,父皇召他回来,难道不是因为看中他的本事吗?”
孝仁帝放下酒杯,沉声道:“韶儿,朝堂之上,从来不是有点本事、勤勉尽责就能事事顺遂的地方。怎么做人、与谁交往,处处都是学问。”
“女儿不明白。”沈韶有些疑惑,在她的意识里,像顾先生这样有经国之才、佐理之能,又能恪尽职守的难道不正是好官员的模样吗?父皇说的那些,莫不是想让先生学会算计人情往来、琢磨结交站队之事?
“顾成晟当年锋芒太露,处事不知分寸,得罪了不少人。虽惜他有才,但朕夹在各方中间,也左右为难,若是不罚他,如何平衡得了这朝堂?不得已才将他外放岭南。原是想让他静一静、沉一沉,几年后若是在地方上积累够了经验和政绩,再另做安排。结果才两三年,他真做成了一番事业,朕当初也算是没看错人吧。”
沈韶更是不解了,父皇既然肯定先生的才干,如今也把先生调回了京城,为何先前又好似暗示先生不懂人情世故呢?
她突然想起,不管是云杏还是那茶楼说书的,都提到顾先生能重回京中,除了岭南政绩,更有晋川王联名数位大臣力荐。
而这段日子以来,她也渐渐察觉,父皇每每提及“藩王”时,语气总带几分不悦。
……是因为这个吗?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到:“可女儿听人说,他如今虽挂着监察之名,实则无半点实权,不得父皇宠信……父皇既然说看中他的才干,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让父皇不高兴了?”
孝仁帝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快速闪过了一些什么,但很快又变得平静下来。他看了眼边上的小太监,那小太监立马拿过了一盆清水来给他净手。
沈韶正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孝仁帝边用手帕擦手边开口,“你是朕的女儿,朕也不怕告诉你。他尚在岭南,晋川王、楚中丞、靖安伯,还有礼部的杨尚书,都为他上折求情。朕不能不疑心他去了岭南是不是变了性子,学会了攀附权贵、拉拢人心,他们私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交情?回京之后,李阁老当年弹劾他弹劾得最厉害,如今也能坐下来一同吃酒。这样的变化,怎能不让朕多想?”
他最后说,“监察御史这职务,是给他磨的。若几年内不生其他弊端,朕自会调他进内阁,为他另择一中枢之位。”
沈韶心中突然泛起一丝难言的涩意。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日里对她温和至极、要什么给什么的父亲,不只是慈父,更是九五之尊。
原来,在天子这里,贬未必是厌恶,升也不一定是信任。君王的真正想法,从不写在旨意上。
那么,今夜父皇特意召她共膳,又在话语间刻意提到顾成晟……会不会是父皇不愿她与顾成晟走得太近,于是委婉地敲打她?
她若多次提起先生,父皇会不会更觉得他善于逢迎、精于算计?
她忽然有些替顾成晟感到委屈和心疼。
他恪尽职守,竭力以才干佐国。可即便如此,仍难逃这世道里沉默的猜忌。
孝仁帝似是察觉到她情绪有些变化,于是转了话题,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转眼,你也快十四岁了。朕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御花园闹着让宫人给你捉蝴蝶。那时候谁说你一句不顺耳的话,你就能委屈得哭上半日。转眼,竟也这般大了。”
他眼中掠过一丝感慨,“这次生辰,朕想着,得替你好好办上一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永安公主,回来了。”
他语调含笑,“你自幼生逢异象,被世人称作‘福星’。如今你归宫,恰逢太元二十年,大祭将启。朕已与礼部商议过,届时你将随行太庙,代朕诵读祭文。百官、宗亲皆会瞻礼,也让他们看看,朕的女儿风姿不凡,依然能为我朝带来好运。”
这是一次多么荣耀满满的成人礼。
沈韶听着,欣喜的同时心中却也像是被什么重物按住,骤然一沉。
“福星”……
为这个“命运”,她欣喜过,自豪过,但也害怕过。
她在九观山时,曾有一女子半夜前来,声泪俱下地斥责丈夫变心。她说丈夫多年前重伤被一女子相救,因缘巧合,丈夫误认为自己便是当时的女子,于是娶她为妻,视若珍宝。可后来丈夫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曾经的宠爱竟全都变成了埋怨,说她骗走了本不属于她的恩情与位置。
沈韶当时只觉得这女子可怜,被捧上神坛再被推入深渊。若早知这爱和这身份都是误会,谁又会沉溺于这梦里?
谁知她当夜里便做了个噩梦。梦里旱灾兵乱又起,饿殍遍野,朝堂动荡。父皇背对着她,宣告那年她降生时的大雨不过是偶然巧合,她根本没有什么“福星”的命格,不仅不能庇佑国运,反倒是灾祸的根源。像那女子的丈夫一样,指责她冒名顶替、欺君罔上,骗走了自己的偏爱和百姓的敬重。
然后她惊醒了。她开始想,父皇对她的偏爱,有几分是给“女儿”的,有几分,是给那所谓“福星降世”的象征?若真如梦中那样,一切本就是误会,所谓的预言只是虚伪的谎言,父皇还会继续宠爱她吗?百姓呢?现在的敬重未来会不会变成失望和愤怒?那时,她又该如何偿还这份沉甸甸的爱与敬?
这成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
她的手指轻扣在膝上锦裙的褶缝中,指节微微用力,留下了一些折痕。
满宫这么多公主,唯独她自幼被冠“永安”之名,受封号、得特宠,享百姓敬仰。
永安,永安……若她只是个普通女孩,怎担得起这两个字?
夜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宫灯忽明忽灭,映在她眼中,像极了她此刻不安的心。
孝仁帝只以为她的沉默是被突如其来的重任和为她精心筹划的盛典感动,笑着道:“礼部会提前备好祭文,到时你只需熟读便是。不必紧张。你天生有福,自会吉兆相随。”
沈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知道,她不能拒绝。她也没有资格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