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四君子 此时,台上 ...
-
此时,台上的说书先生已啪地翻过折扇,继续说道:“第二位,世子策马定中原!这位啊,便是晋川王之子。”
台下有人低声道:“这段我听过,精彩得很。”
“都知道晋川王乃当朝唯一的异姓王,世袭罔替,在东南沿海一带盘踞多年。其子谢知微,自幼聪慧,写得一手好字,如今坊间流行的‘知微体’,便是他所创,诸多私塾教书先生、教坊乐工都用他的字帖改编授课。墨宝可是价值千金。”
说书先生顿了顿,折扇又往桌上一敲,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不过,说起他真正一鸣惊人的,还得是太元十三年:策马定中原,解五郡之乱。”
“那年,中原五郡天灾人祸,颗粒无收,米价暴涨,盗匪频出。数股流民自称‘五道义军’,三路兵马南征北掠,官军数战皆败,局势一度失控。百姓人心惶惶,朝中束手无策。”
“此时年仅十七岁的谢世子,请命出使五郡。不带一兵一卒,仅率三十骑亲卫,从北至南,解了这乱局。”
说书先生拈须一笑,娓娓道来:“他先是借晋川王之威,承诺赈粮放人,安置流民家眷。再入贼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其间更巧借义军一位首领妻女失散一事,暗中遣人相助,使之感恩图报,劝降自家部曲。”
“最巧妙的,是他收买一名‘五道’中人,使之假传檄文,造言说其中一支欲独立称王,离间贼心。”
“短短四旬,义军自乱阵脚,或降或逃,一战未开,五郡安定。圣上龙颜大悦,便封其为‘谏议使’,名动天下。”
台下一时掌声雷动,惊叹不绝。
沈韶听得入神。早在归京前,这桩旧事便听道人们讲起过,皆称是“谋略典范”。那时她年纪尚幼,尚未真正理解其中妙处。
如今听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来,只觉此人心思如海,胆略如山,真是英雄人物。
“你见过他吗?”她侧头问林霁。
林霁点点头:“年节宫宴时见过两回,王公侯爵里难得一见的人物。”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也是确有胆识。听说他那次出使前,晋川王府上下都反对,怕他有去无回,他撂下一句‘读书习武当为民解忧’就头也不回得去了。”
沈韶挑眉,似有些意外。
“那他长得如何?”
林霁撇了撇嘴:“你们女孩子怎么都爱问这个。”
“那你说说嘛。”
“还不错吧。仪态非凡,贵气逼人。”
沈韶还来不及问更多的,台上说书的又换了主人公,引得她偏了头去听。
“第三位——状元一笔惊庙堂!这位啊,便是如今的监察御史,顾成晟顾大人!”
堂中顿时又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探首侧耳。
“十七高中状元,殿试策论惊艳满朝文武。陛下亲点状元,赐宴金銮殿,入翰林,堪称百年难遇的文曲星下凡。”说书先生语调忽然一转,折扇轻敲桌案,“可谁知,入翰林不过三月,他便被贬往岭南,远离庙堂,险些湮没。”
“有人说他恃才傲物,目无尊长;可其实啊,事情没那么简单。”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语带神秘,“当年他上了一篇策论,名为《论三弊九害》,言说简化官员,重视科举,清除买官卖官的不当风气,禁止交钱赎罪的规定,依法治国。字字合理,句句为民。”
“可他到底是年轻气盛,不曾看清这官场的复杂。他提的这些,触了权贵命门。这要怎么收场?”
“不到月余,谏官联名弹劾,说他‘逾矩不恭、诋毁权臣、僭越典章’,罪名十余条,群起而攻之。于是可怜的顾大人就被迫远赴岭南。”
说书先生摇头叹息,又道:“若是常人,可能在岭南就一命呜呼了,或者就此消沉下去忘记了初心。但顾大人不是。去了岭南,他亲督水工,修渠六里、筑堤三道,赈济数万灾民。百姓皆呼‘顾青天’。太元十六年,晋川王与数位大臣联名上疏‘岭南有能臣,岂可弃之?’。方才得以召回,重新归京任监察御史,在学子中颇有盛名。”
说书人最后给了一句评语作为总结,“温文如玉,君子如兰。”
沈韶有些惊讶,没想到又听到这位顾大人的故事了。她几日听云杏讲起时,她只言顾成晟被贬岭南,可没提过什么《三弊九害》,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般内情。
“他到底是为何被贬?”她低声问林霁。
林霁冷哼一声:“他那篇《三弊九害》,说得没错,但全是纸上谈兵。户部、吏部、兵部、礼部,哪一个不是士族关系盘根错节、相互掣肘?就连陛下,做决策前都得反复掂量,他一个翰林新进,就敢枉议这些?特别是他提出要废除‘认罪银’,那可是先帝时便存在的,背后可是李阁老的钱袋子。”
“内务府那边他也不放过,直接点名宦官营私。一纸策论,把宦官也得罪了个遍。那些弊病,陛下何尝不知?只是轻易动不得。他一个没门第、没靠山的寒门子弟,就算中了状元又如何?朝堂上,多的是人教他做人。”
难怪说书人说他年轻气盛,这就是传说中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她想起云杏说他长得俊,她知林霁又要损她几句,但忍不住好奇得问,“听说他生得很不错。”
林霁斜了她一眼,神情中满是嫌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身酸儒气。”他顿了顿,像是勉为其难地补充,“面相倒也清秀端正,算得上文人里的上乘。不少人第一次看他那副样子还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弹劾起人来可一点不心慈手软。别人说他‘君子如兰’,依我看啊,他是黑兰花、笑面虎。温润如玉的表象下大概藏着一颗黑心肝。”
沈韶知道林霁素来不喜与文人打交道,但没想到是这样辛辣的评价。
“你很讨厌他?”
林霁摇头,语气低了一些:“倒也不是。他在岭南的事儿我还是很倾佩的。只是他那副端着的样子看了就烦。兴许,八字不合吧。”
说书先生手中折扇轻轻一转,嘴角挂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语调却忽然低了几分:
“各位看官,这最后一位‘美人不语折花前’,可就不一般了。”
他放慢语速,话音含笑,似是刻意吊人胃口:“诸位或许要问,‘四君子’之中,怎的混进了一位‘美人’?呵……这一位,用‘美人’来形容,确实半分不差。”
厅下已有几位女客掩面轻笑,低声惊呼,“是宴家那位吧?”
“正是。”说书先生折扇一敛,斜倚案前,神色半真半假,“宴家小公子,宴殊。世人唤他‘白宴郎’。”
“他生来银发,肤胜凝脂,唇若点朱。十五岁那年初次出席上元灯宴,便令满街灯火黯然失色,一时传为佳话——‘瓷中走马,美人无双’。有画师为他绘图,却不敢落墨,只以银粉描其轮廓,仍觉不及其一分神采。”
“见过他的人皆赞其‘美得超尘绝俗’,但是亦有人说他‘冷得不像活物’。”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语锋一转:“有人爱他、迷他、为他痴狂,然他们忘了,瓷器虽美,但破碎的瓷器,最易割伤人。握得越紧,越是血流如注。”
“坊间曾传宴殊有求死之心,这些年一直在寻一个‘美丽的消逝’。一位贵女倾心宴殊已久,误以为与他心意相通。那年除夕夜,她焚香设案,跪于灯前,只求他一句情话,便愿与他共赴黄泉。”
说书先生敛了笑,低声道:“宴殊却只冷冷说到,‘我不会爱你,也不可能说爱你。你若想死,便自行了断。’说罢立于桥头,看她投水而亡,神色未改分毫。”
席间一阵低低惊叹,有人骇然,有人掩唇,有人摇头叹息。
一男子不屑道:“不过一张脸,一些风流韵事,竟能与那三位并列?太荒唐了吧。”
有女客不服气地辩驳:“宴公子亦是才情出众之人,只是宴家富甲天下,他本无须求功名。”
另一人冷哼:“不管学问如何,听说害死了好几个女子,仗着脸与家世,放浪形骸罢了。”
说书人嗤然一笑,倒也没有反驳。继续道:“还有一段趣事。有次酒宴,有美人请他题扇。他扫过扇面上的仕女图,随即提笔落字——”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缓缓念道:“万般虚无如镜花水月,皮囊之下皆骸尘。”
“大概在他心里,这世间不管是外表、家世,还是皮囊都无意义。人说到底,不管拥有多少,切开了都是骸骨和烂肉罢了。”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沈韶说不清是惊诧,还是淡淡的悲悯,怎会有人活得这般忧伤。
她低声问林霁: “你怎么看?”
林霁扯了扯嘴角:“要死要活的,又不是戏台上唱戏的。”
她真是多余问他。
说书人继续说道:“曾有人夸他才华横溢,若愿求仕,必然青云直上。他却笑说,‘你是要我侍奉这个国家,还是侍奉你们那些贪婪的眼睛?我连自己都不打算救,更不会去救这世道。’”
“风姿自是不消说,但真正令他名动天下的,是他骨子里的傲慢、冷漠、与疏离。旁人立身于世,他独步于世外。”
“如此人物,怎能不令人胆寒?又怎能不让人惊叹?也正因此,他成了‘四君子’中最异数的那一位。”说书先生最后一次用折扇轻敲案几,“这便是宴家小公子,宴殊。你若见过他,便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