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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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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魏十里收剑入鞘,头也不回道:“一起绑了,抬去山顶!”
魏迢迢:“啊……”
众小弟:“……啊?”
夜,巫山。
魏迢迢和卫子林被架着在前面开路。
因为手脚都被绑着,行动受限,魏十里吩咐手下给他们松绑,换了个长镣铐。月色昏黄,四野愈寂,除了铁镣拖曳之声、腰间佩剑相蹭之声、踏碎残枝枯叶之声、男人们的呼吸之声以外,还有隐隐的流水之声。
自进山起,这水声就没断过,时远时近,时近时远。
有人驱赶道:“快走快走,没吃饭啊?当这是逛花园呢?再磨蹭一刀劈了你们!”
突然的喝斥,令魏迢迢和卫子林肩头一颤,皆是一惊。空气里浮着湿意,凉意、冷意、润意,卫子林的喉咙在动,可惜发不出声音了。因为怕她乱叫引来什么野兽孤魂,所以便往她嘴里塞了东西,她呜呜了半天,嗓子早喊哑了。
此时,一行人已经提着灯笼渐入巫山深处。
愈是深入,头顶的枝叶便愈加茂密,脚下的枯枝败叶也愈加层叠成堆。除了踩叶声和男人们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别的声响,连那原本隐隐的流水声也被这满林的响动盖得销声匿迹了。终于,他们走累了,纷纷驻足,纷纷休息,高高的山坡上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倚树而坐。
“你带水了吗?好渴啊。”
刚刚歇下,屁股还没坐热,一道突兀的小儿哭声划破山林,像是一根弹指飞来的银针,猝不及防射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什么声音!!!”
众人惊得又齐刷刷站起,慌忙拔剑出鞘,凝神凝目,如临大敌。
突然,一名修士惊恐喊道:“谁?谁在那里!”
众人闻声,立马顺着那名修士的目光望去。忽然,魏迢迢胸口一沉,尚未回神,卫子林便一头撞进了他怀里,抱着他。魏迢迢怔了怔,没有推开。
深吸口气,抬眼也随着他们的目光望了过去。
只见,那方有一丛黑压压的矮凸起,正是方才路过的草丛,窸窸窣窣、咯咯桀桀、嘻嘻哈哈,诡异的声音正是从那发出来的。怀中,卫子林的身体突然哆哆嗦嗦,喉咙咕噜咕噜叫,魏迢迢见她似乎有话要说,趁众人注意力不在这边,于是叫她把头低下,指尖悄悄勾出布团。
许是久未出声,加之着急紧张,她的嗓音又哑又颤:“山鬼来了……山鬼来了……”
话音刚落,武管事似有顺风耳,斜眼看了过来,道:“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沉厉如霜,或许卫子林也不曾料到他竟听得如此之快,身形一抖道:“月光惨白照山岗,山鬼笑声幽幽长……”
武管事:“???”
魏迢迢:“??!”
话音未落,魏迢迢疑惑的目光疑惑着疑惑着然后就疑惑不出来了,目光忽然凝住,因为在他耳边,响起了一个小孩阴测测的声音。轻幽幽说了两句话,而这两句话,仿佛是一个畸形小儿同手同脚快速爬上他的背,悄咪咪趴在他耳边说的。
卫子林那没说完的话魏迢迢接着道:“溪边水响别张望,那是山鬼在梳……梳妆?”
武管事更是疑惑了,卫子林疯癫也就罢了,他怎么也跟着疯癫?满脸不解看向魏迢迢,皱眉道:“什么意思?”
魏迢迢道:“往前走,别张望,别回头。”
这下,轮到众人一脸疑惑了,魏迢迢也疑惑,问他们难道没有听见有小孩说话之声吗?他们表示并未听见。
奇怪,那即是说,它是故意只让他和卫子林听见喽。
有人持反对票道:“若它真是山鬼,山鬼的话能轻信么?若它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它就在身后,不回头被它从背后偷袭连半点防备都没有?岂不是任人宰割?”
有人附和道:“是啊,说得有理!”
再者,谁知道这位连脸都不敢露只敢蒙着的怪人说话是真是假,是不是和卫子林串通好的一个局,故意引起骚动,然后好趁乱偷偷溜走?
紧接着,又有人抓住话里的破绽道:“溪边水响别张望。可我们过来时,没看到有什么小溪河流啊?流水声倒隐约听见了。阿善,你之前说口渴去找水喝可曾看见?”
阿善摇头道:“未曾。我沿着水声寻了半天,始终未能寻到水源。”
那人又道:“既然身后无溪,那么山鬼又如何在溪边梳妆?既然山鬼不在身后梳妆,那为何往前走,别回头?”
此言一出,魏迢迢两眼一黑。那本就谈不上信任的信任彻底荡然无存了。若不是双手被捆,他此时此刻的动作定是扶额苦笑。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溪边水响别张望,那是山鬼在梳妆”,既然水声和哭声都在身后,那么就只管往前走,别回头就行了,再者,无论山中有没有鬼,既入了人家的地界,就该守人家的规矩。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他们各执己见,各有各的道理,但终究只是猜测,若想弄清究竟,不如找个人试一试。
正当他犯愁该如何是好时,有人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魏十里。
自上山起,魏十里便选择走在队尾,目光沉沉,一语未发。因为这人呢,都害怕被观察、被监视,尤其是被比自己厉害的人监视,即使心里没鬼,也会无端生出几分心虚来。慑于上司监视,所以今晚的整支队伍走得比平日快,但也僵,其中不乏有人落后和摔倒。个子高骨架小的阿善就连摔了几次,魏十里正是看中了他这点,抬眸,伸手先指了指他,再指草丛,道:“你断后,小心行事。”
闻言,阿善的头猛地抬起又低下,顿了顿,道:“……是。”
至此,解法已成。这一招可谓进可攻退可守,若是些小魔小怪在这装神弄鬼,斩杀便是;可若是真遇到传闻中的山鬼,触犯了规矩,也好在临死前发出信号。
至于为何不找魏迢迢去做这个替死鬼,魏迢迢心想:可能他们害怕与他同归于尽。被抽了一鞭,卫子林才和魏迢迢分开,继续赶路,要是到达山顶还是没看见魏昌,那么卫子林连同魏迢迢都要被献祭抛下天坑喂秃鹫了。
天坑,也是天葬。相传,此地曾是一片疫病扎堆的乱葬岗,四面环山,密不透风,尸骨积怨,瘴气不散,秃鹫高高盘旋天空。逃亡于此的二位始祖为解瘴除怨,凿坑修台,将乱葬岗中的骸骨尽数抬上巫山,以飨鹫鸟,以慰亡魂。渐渐,巫山天坑成了人们口中的灵台,有镇魂安灵、死而复生之效;秃鹫世代盘旋,成了接引亡魂的灵使。
小儿的哭声还在继续,时而远时而近,时而像站在远山,时而又像就站在背后,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阿善:“身后可有何异常?”
阿善平静的声音道:“未见异常。”
“好吧。”那人缩了缩脖子,双手拢紧衣裳,道,“真是奇怪,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卫子林小声唱着歌,歌声在寂静的山里轻轻飘。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到但又一脸急切生怕不被听到,于是嗡嗡嗡地像蚊子在叫,魏迢迢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却总感觉她是知道些什么的,所以就故意踩着落叶走发出声音帮她打掩护。
片刻,走了一段路程的瘦子突然道:“你们听,好像……有人在念咒?”
“啊?”
其余修士们连忙侧耳细听,果然听见林间细碎的低吟,皱了皱眉露出凝重的表情。正当他们发现是卫子林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
众人齐刷刷回头。
……
……
……
空空如也?
只有一只蓝鸟扑翅飞起,停在半空,啾地叫了一声。有人拔剑想要斩杀,武管事却忙按住了他,那人低声道:“这是娃娃鸟,最会模仿人的声音,留不得,必有大祸。”
武管事道:“我知道,但此刻杀它,那阿善呢?他模仿的是阿善的声音。”
娃娃鸟,顾名思义,发出娃娃声音的鸟,幼鸟最为常见,长成成鸟之后,便会模仿人说话,而一旦被它模仿的人听见了就会拿棍去扑赶,所以常常遇不到一块儿,除非那人是残疾、聋子、瞎子……或者已经不在了。
黑夜中,不安的气息愈发浓烈,纵然身处林木葱郁森林中,却依然感到空气稀薄,呼吸困难。看着卫子林那惴惴不安的样子,魏迢迢心中预感不妙,他想退,他想逃。这种感觉不止他,魏十里也感到了,他当即一掌挥出,空中炸起一朵巨大火花,照亮了整片森林。
隐藏在树上、树下、草丛里的绿眼红眼怪物瞬间无所遁形,发出诡异的“咯咯咯”偷笑声。
“这是什么?!”
“不知道啊,它的眼睛好奇怪……”
“回头!别看它!”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异响,魏迢迢只觉得眼前一红,脸上一热,武管事一行人的身体便重重向前倾倒,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
“……”
“……”
比起懵逼的魏迢迢,先炸开的是众人惊恐万状的呼号声。
“死……死人了?”
“山鬼,是山鬼,山鬼来了!”
“拿刀!还愣着干什么!快砍啊!”
“……救命,救我!救我我错了!救我快救我啊!”
“啊——————!!!”
巫山之中,尸横遍地,惨叫连天。
无人生还。
忽然之间,万籁俱静。魏迢迢抬眸,黏腻的血液顺着眉骨缓缓滑落,滴进眼底,一片腥红,剩下站着的没几个,都背着身,憋着气,一声不敢出。魏十里也背了身。
这时,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疾不徐,“咕叽咕叽”地叫,像是拖着一具湿重的身子,踩在积血里,正一步步缓慢挪过来。
魏迢迢睁大了眼睛。
树林沙沙作响,荒凉的夜色中,一道颀长枯瘦的影子裹着长袍,披着长发,从黑暗之中浮现。垂着头,垂着双手,右手边似乎拖着一具尸首,在地上无声拖行,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有人承受不住双腿发软,脑子一抽,撒腿逃跑,可惜没跑几步突然暴毙,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啊啊啊啊啊———”
又有人脑子抽筋,竟抄起腰间佩剑朝它冲去,边冲边喊:“站住!操|你娘的怪物!老子劈了呃……呃呃……”
“呜呜呜呜呜呜……”
话音未落,阴影里,那道枯瘦的影子缓缓抬起头,它的脸苍白清秀,眉眼锋利,但面颊凹陷,眼下乌青明显,有种将死不死的病态;脖子更像是泥巴被人抻长过一样,长度是常人的两个长,半个细。
“噗嗤!”
一只手五根手指滑溜溜地插入面门,将那人提了起来,随即,两颗眼珠子森森一转,道:“那是,在说我吗?”
“……”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四肢徒劳地蹬了几下,然后,便软软垂下了。
这一闹,又吓倒几人。
眼下还勉强站着的几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武管事人品虽“烂”,但也是位实打实的高手,在场死的活的,除魏十里属他最能打,谁料首个挂了的也是他,所以,谁也不敢赌,堵这东西,到底有多强。
忽然,一阵歌声响起,这次,不止魏迢迢,所有人都听见了,循声望去,唱歌的不是旁人,而是卫子林。她的嗓音甜美,曲子却十分诡异,在这荒凉的树林里寂寞地回响着。
“都这时候了,还唱什么歌?”旁人一脸要死别连累我的模样,窃窃道,“山鬼来都来了,有什么用?”
这话刚落,就有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手指僵硬地指向不远处的阴影道:“看……看过来了。”
“……好了,你别指它了!屏气。”
山鬼将刺穿那人头颅的右手抽出,缓缓转动脖颈,两颗森森的眼珠子一爆,瞬间胀大一倍。
垂着的手滴滴答答淌着血,它就这么走过来,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足以令人心跳骤停。卫子林吓坏了,边哭边唱,越唱越大声,其余两位见怎么也堵不住她的嘴,一气之下索性将她敲晕了,可山鬼还在走。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山鬼步步逼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就在众人不愿坐以待毙、正要有所动作之际,回头一望,却猛地定住了。
魏迢迢更是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朵淡紫色的风铃花,花影微动,暗香浮动。视线缓缓上移,一张苍白的脸微微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神色十分冷淡道:“送给你。”
魏迢迢一怔,茫然道:“……啊?”
山鬼道:“送给你。”
“……”
望着山鬼那双空洞的眼睛,魏迢迢一头雾水,慌忙避开视线,拼命挣扎着被绳索勒紧的手脚。
该死!手绑得太紧了!
他越挣扎越慌,谁知,山鬼突然出手,魏迢迢见机躲闪,就在他以为能躲开时,不料却脚下一滑,竟然踩中了一截尸体,瞬间重心失衡,猝不及防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一道冷白的细线,破风而来。
一声沉闷的异响,山鬼的头猛地一抬!瞳孔骤然收缩!一支羽箭正正插在了他的胸膛。
它微微一怔,随即面无表情抬手,攥住箭杆猛地一拔,留下一个透心凉的窟窿。旋即转头,目光沉沉锁定目标,纵身便追了上去。
这一箭威势惊人,可一箭双雕。
魏迢迢皱眉,仍心有余悸,魏十里还是如此令他心惊肉跳。作为十二高手中的游隼武士魏十里,独以迅疾闻名,刀法、剑术、射艺经他之手,一招一式令人眼花缭乱,四面八方刀光剑影,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
山鬼被人引走,剩余的修士们忙趁机逃开,比起忠诚而短命的英雄,他们更愿当个不忠而长命的懦夫,有人匆匆为魏迢迢解下绳子后,咬了咬牙,留下四字:自求多福。
魏迢迢道:“多谢。”
须臾,他艰难爬起身,刚一转身,便见地上有一盏昏暗的灯笼,可惜已经被人踩扁了,但幸好里面的灯芯还亮着,于是上前,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周遭顿时明亮了几分。
借着光亮,俯身将卫子林背到背上。
起初,魏迢迢并未在意这句话,以为叫他“自求多福”只是一句随口之言,直到他在同一个地方转了三次之后,才后知后觉这是撞上鬼打墙了。山路颠簸,加之天黑难行,昏死过去的卫子林伏在魏迢迢的背上,被震得悠悠转醒。
发觉背后异常,魏迢迢小心翼翼把人放了下来,道:“吵到你了吗?抱歉啊。”
卫子林不语。
突然,魏迢迢道:“马长生是怎么死的?”
卫子林一怔,道:“……听镇上人说,是染了疫病死的,一场医闹。”
魏迢迢道:“愿闻其祥。”
她便道:“当时,为了让弱冠之前就可能绝命的官公子稍微活久一些,官老爷煞费苦心,差人寻遍奇药、广求方士。其中,有一位云游四海的老医师听闻此事,自称有法子能治好他的病,但有个古怪的条件。”
魏迢迢问:“什么条件?”
卫子林指了指天空,道:“不得出户。”
魏迢迢想了想,道:“这岂非要憋坏了?”
魏子林点头道:“正是。那官公子本就体弱,听了这话虽不情愿,却也怕熬不过二十,便应了。可谁料不过半月,他的身子越发不济,一度求助父亲给自己断药,想出门透透气,但父亲却沉下脸来,温言劝阻,喊他再忍忍,听大夫的话。走后,这位父亲还是放心不下,竟让人把门窗都钉死,只在墙角留了个小洞口方便送饭,又派了个贴身婢女照顾他,寸步不离。”
魏迢迢奇道:“这位老医师既然自称有法子治好马长生的病,那么为什么他的身子反倒越发不济了?”
卫子林道:“因为这药性属至阴,听人说,一旦施治,中途若沾了阳气,立马就会被烈火焚身而死。”
魏迢迢道:“这么说,夜里也不行?”
卫子林摇头道:“这便不得而知了。传闻说这位官公子,脾气不好不讲道理还病弱,放他出去,怕是没耐心守那许多规矩,因此,无论他如何再三恳求、摔碗掀桌,官老爷都始终不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