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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鬼 ...

  •   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总而言之,看上去这阵子外头不太太平,山鬼作祟的传闻正盛,隔三差五就有人失踪或丢了性命。琅琊魏家自安定下来,就鲜少外出,对外向来不闻不问,处于不问尘嚣但也不拒烟火的状态,魏家家主魏十里年少成名,二十跻身十二高手中的游隼武士,风光无限,前途无量,本该是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追捧的人物,但却选择居于家中。不如他爹,魏十里之子魏昌热忠沾花惹草、始乱终弃,还特别小心眼,一身劣迹,无半分可取之处。不过,模样倒是生的不错,承了魏家一脉的清俊风骨,不然仅凭金银珠宝与几分势力,女人她们是不会轻易上钩的。

      武管事虽然不敢明说,但对卫子林故事中的未婚夫存了疑心,私下悄悄查探过,不是魏昌。

      天色已晚,茶摊几人分道扬镳,摊主也收了桌。作为一条狗,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往地上一瘫,怎么撵都赖着不走,就算是起死回生之后的魏迢迢也被它折腾得遭不住,叫苦不迭:“走吧,我的小祖宗……肉!肉吃不吃?”

      “啊啊啊啊啊———”

      “慢点儿!跑慢点儿啊!”

      若非这是一条灵犬,能看见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早把它扔了。一路狂奔,总算是赶在天彻底黑之前到了,今晚、今晚才不至于黑灯瞎火露宿街头。

      夜,观音庙。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观音庙,四个檐角,掉了一个,其中还有三个缺瓦少漆。

      台阶上爬满了青苔,一脚上去滑溜溜下来。借着庙内微弱的火光,他们蹑手蹑脚迈了进去,巡视了一圈,二人发现,庙宇虽小但五脏俱全,神像、案几、蒲团,一样不缺,该有的陈设一应俱全,桌上供的正是一尊泥塑的莲台观音神像,只不过全都落了灰,一拍呛人得很。不知是庙中萦绕的一缕檀香还是陈灰,魏迢迢自从进来以后总感觉鼻子这块有点堵,吸不上气。细细察看,有一只蒲团干净整洁,纤尘不染,与这座破败不堪的乡野小庙透着几分格格不入,显然,这里曾有人来过,点了蜡烛上了香,还跪下祈祷过,而且应该刚走不久。

      可是又很奇怪,观音庙地处路边不过五里,不算偏僻,按理说,香火应当不差,可总体看下来却是异常冷清,连扇门也没有。

      看着半截还在燃烧的烛光,魏迢迢试探着问道:“请问有人在吗?”

      虽然他们都已经进来了,并且还小转了一圈,不过既是贸然入内,万一有人,出于礼貌总得打声招呼。老人倒是气定神闲,见庙内的角落居然有干净的稻草堆,踱着踱着步就牵着黑狗跑那去睡觉了。魏迢迢愣在原地半天没动,也是表示非常吃惊。

      喊了半天无人应答,里面又黑,杂物又多,即使有现成的蜡烛,也懒得费那功夫进去查看,再说了,这庙也不是自己的,独占未免太霸道。褪去沾了草屑的外袍,抬手轻轻抖了抖,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晃。夜间气温骤降,自然刮起了凉风,无门无窗,无处可藏,心想着赶快把衣服穿好也钻入稻草堆,低头时,恰好见地上有散落的残香,这位魏道士也是十分乐观,便捡起来点上了。

      他找了个蒲团跪了下来,捡三支残香,在烛火上燎了燎,点燃后插在神像前的旧炉里,没叩拜也没求啥,只是单纯地做了这么个动作,然后便哆哆嗦嗦地跑去角落边的稻草堆上睡觉了。

      最后一点烛火燃尽,观音庙内陷入一片黑暗,夜里,魏迢迢的声音:“霜霜爷爷,你往里面去点儿,我快睡地上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杨霜霜“嗯”了一声,往里挪了挪。

      前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后半夜才正式进入梦乡。魏迢迢死后三日,身为魏迢迢近侍的杨霜霜原本已经回家颐养天年了,谁知某日午夜时分,电闪雷鸣,杨霜霜孤家寡人一个,入恭后准备入眠,刚合上眼,就闻到一股又酸又腥的味道,像是烂掉的鱼,腐败的肉。一把年纪的他早已心如止水,没有火烧眉毛,绝不起身,扯上被子,闷头盖上,继续睡觉。

      不出所料,臭味越来越浓了,几乎要渗进被褥里。忍了片刻,杨霜霜实在无福消受,连滚带爬跌下床来,被熏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干呕连连。等他缓过神,一只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乌鸦落在枕头旁,羽毛上还滴着臭烘烘的黑水,歪头看他。

      突然,乌鸦开口说话了。

      “霜霜爷爷,我是魏迢迢快救我!西头老坟地,西头老坟地哇!哇!哇!哇!哇……”

      乌鸦飞了,魏迢迢活了。没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杨霜霜也不知道。虽然满肚子好奇,但魏迢迢没主动提,他便也没问。既然主人还活着,那么身为侍卫,保护主人是他的职责所在,所以不问缘由,不求回报,魏迢迢喊“走”,他纵有千般万般不愿也只能走。跋涉千山万水,徒步一程又一程,令人心酸,几欲落泪。

      天刚蒙蒙亮,山尖还浮着层薄云,巫山下,罗盘的指针飞速转动。二人一狗伫立于那好久了,一动不动,刚睡醒的少女揉着惺忪的眼睛,扒着窗棂往下望:“……他们这是在干嘛?效仿哪个高人?”

      一点白露落在少女的眉上,黑白分明。身后,少年也凑了过来,把头靠在她颈窝,道:“穷山恶水之地,倒叫人趋之若鹜。”

      少女笑了笑,关上了窗。魏迢迢换了身装扮,一早便跟着晨起下垄的农夫劳作,讨到件破烂儿的粗布衣裳,褪去外衣,套上新衣,再把全部头发挽成一个圆圈儿,田间草绳一绑,活脱脱一个村野小子。杨霜霜更是搞笑,头顶破斗笠,脚踩烂草鞋,只差一只碗,一根打狗棒,活似个潦倒“叫花子”。

      “好吧,这一点也不好笑。”魏迢迢手持罗盘,看了看面前的这座大山,低头困惑道:“奇怪,是这儿没错啊,指针怎么还在转个不停?”

      这罗盘刻纹甚是诡异,并非普通罗盘。不见天干地支,而是爬满了歪歪扭扭的虫篆,虽然瞧着又旧又丑,作用也不大,旁人拿了就是拿了块废铁,但正是因为如此,魏迢迢才把它整日揣在怀里,宝贝得紧。上了年纪的杨霜霜稍一静下来便喜欢打瞌睡,打着打着,斗笠都打歪了,歪歪斜斜滑到了肩头。

      他迷迷糊糊地抬手扶了扶斗笠,道:“别盯着罗盘了,巫山瘴气重,磁场早被搅乱了,方向要是没差的话,先穿过巫山再说……”

      谁知,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林子里就传来一阵喧哗,有男有女,像是在争执推搡。

      男:“别跟她废话,直接拖到后山去喂山鬼!”

      男:“等等!先把她嘴堵上!这娘们儿嘴碎,万一哭喊引来别的东西,咱哥几个都得栽在这儿!”

      女:“别堵!不要堵!进了山得唱歌!必须唱!不唱歌的话……不唱歌真的会死的!”

      一男的似乎踹了她一脚,斥道:“唱个屁!现在知道怕了?快说!咱哥几个翻来覆去找了这么久,连根毛都没捞着!巫山这么大,杀了人你随便指个地儿就想蒙混,真当我们傻子啊?”

      女的被他一踹,声音有点带颤:“我……我没说谎……只在山下找,是找不到的!”

      男:“呵,照你这意思,我们还得往山顶跑?”

      男:“别听她的!这丑八怪存心想害死咱哥几个,那地方住着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女:“我没有!他、他转身进林子时,当时不止我看见,盛伯伯也在!你们去问盛伯伯,他能作证!”

      男:“哟!你还敢跟我咆哮?魏昌公子要不是为了娶你,能平白无故往这鬼林子钻?”

      女:“我……可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男的扬手就要再打:“不见棺材不落泪,属不属实打了再说……”

      ……

      听起来,像是一群男子在欺负一个姑娘。光天化日,胆大妄为,岂有此理!

      两人对视一眼,难得心照不宣,循着声音快步赶了过去。果不其然,只见,巫山下的一条小道上,站满了一排又一排的中青年男子。

      这些人虽未挥刀拔剑,但却个个目露凶光,大手有意无意地去推搡一个姑娘,逼得她连连后退。难怪这声音听着耳熟,原来是昨日茶摊的几人和跳舞的卫姑娘。听他们的谈话,魏迢迢心道:“莫非,这姑娘就是杀害魏昌的凶手?”

      这时,队伍里突然钻出一个小青年,浓眉大眼,头顶雷纹小帽,正是昨日的武管事。他前脚刚落定,后脚便有一双鎏金嵌玉靴踏着落叶,伴着轻响缓步走入。周遭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忽然分向两侧,让出条道来。

      一名蓝衣青年信步而来,箭袖长袍,衣袂翩翩,手压在腰间半开的剑鞘上,露出的半截剑身泛着冽冽冷光。一根修长手指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剑鞘,沉声道:“还没找到吗?”

      这青年眉眼冷峭,鼻梁高挺,相貌是一种清冷淡雅的俊美,冷得太过,隐隐带一股攻击之意。待看清是谁之后,魏迢迢只觉心脏猛地一缩,周身血液冲向脚底又直窜天灵盖,把四肢百骸都冲刷一遍。谁也不知道,面具之下究竟是一张怎样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装没看见吧,眼下不是管这种闲事的时候。脑中血液褪去,魏迢迢转身道:“走吧,霜霜爷爷。”

      杨霜霜拉了拉帽檐,牵着大黑狗一言不发跟着转身。

      身后,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回话声,七嘴八舌,满是惶恐:“大人,这娘们儿满嘴胡话,随意指片地儿就想蒙混过关,压根就是在戏耍咱们!”

      “是的大人,依我看,这丑八怪反正皮厚嘴硬,不如上点手段,不怕她不招!”

      闻言,卫子林哭得更大声了,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后腰挨了一记闷棍,疼得她浑身抽搐,止不住地哀嚎。

      “招不招!”

      “再打!用点力啊!我来!”

      “你们都没吃饭呐?去去去!还是我……”

      手腕突然被人猛地攥住,牢牢锁在半空,这人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骂骂咧咧又要扬手,谁知,一股巨力猛地传来,他大叫一声,整个人被掀得踉跄后退,重重摔在地上,头上磕得满头鲜血。

      还以为是卫子林突然暴起,众人瞪圆了眼睛才发现这哪是什么卫子林?分明是一个白布缠身、古怪阴森的活无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跳脚尖叫起来:“哇啊啊鬼啊!!!”

      “铮——”

      众剑齐出,一道道炫白寒光瞬间将魏迢迢困在中央,围成了一个圈。队伍里的瘦子第一个认出他,嘲讽道:“哟!这不是昨日的那神经病吗?这是在干嘛?英雄救……美吗?”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迟迟才说那个“美”字,惹得众人轰然大笑,魏迢迢缓缓放下挡在眼前的手,目光扫过周遭,发现这圈子似乎有越收越紧之势,预感不妙,赶紧把卫子林护在身后,最后落在蓝衣青年身上。

      目光沉炽,有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漫长。

      终于,有人浑身发毛,出口打断他:“……喂!看什么看?看你妈吗!”

      尽管武管事不怎么想当出头鸟,但还是板着脸对骂人的那人斥了一句:“闭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那人顿时一噎,反应过来讪讪闭嘴,气势泄去了大半,但很快又挺起胸膛,抬高下巴,摆足了架子。魏十里

      “别把问题抛给我。

      他虽心中不快,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正当他要远离时,身旁青影一掠而过。

      他本以为做做样子吓退这群人就行了,……把脸上东西摘了。”

      视线欺上来的一瞬,魏迢迢吞了口唾沫,心也跟着猛地一沉。记忆中,大哥不过十岁便被迫扛起家计,自那时起,硬是咬牙埋头苦干了十余年,不曾喊过一声苦一声累,也因此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对谁都带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劲儿,魏迢迢亦是饱受其害中的一个。

      魏十里定定看着他,重复一遍:“我叫你把脸上东西摘了!”

      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步,只是没承想来得这么快,魏迢迢暗自叫苦,他腆着脸道:“得得得,算你大爷我今儿出门没看黄历。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她我便带走了,你们请自便。”他拉着卫子林前脚刚走,后脚便又退了回来。

      数把寒剑拦在眼前,那位刚才被魏迢迢锁手的男子过来讨自尊,挖苦道:“哟,这是在英雄救……‘美’吗?究竟是没看清自己当下的处境,还是压根儿没把咱哥几个放在眼里?未免太嚣张了些。”

      魏迢迢紧紧握住卫子林的手,还没开始干嘛,卫子林便反手将他甩开了。顿了顿,她脸颊微红:“……我没事,你快走!他们留我有用,不敢动我,可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笑!说得好像现在走就来得及了一样。”

      魏迢迢无言以对,只能感受着身侧忽然投来的阴影逐渐向自己靠近,如黑云压城。终于,魏十里发话了:“是你自己摘,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魏迢迢憋了半天,憋出三个字:“我……我不摘!”

      卫子林脸色煞白,众人两手一摊:“自寻死路!”

      魏迢迢发誓,他从未见过大哥脸色如此的黑,心道坏了坏了,这回可不止吃不了兜着走能算完的,恐怕连小命都要交代在这。前世死的时候走得不明不白,也没跟他商量商量,如今就这么平白无故冒出来,以他的性子,定会甩手一个砍刀再把自己踹回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绝无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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