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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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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医,庸医啊!我诅咒你!诅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善终!不得善终!出门踩狗屎,走路摔断腿,落个被人扒开衣裳、拖去乱葬岗喂野狗的下场!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
卫子林道:“其实,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横竖都是死,马公子早已郁气缠身,自废双臂、自废双腿,只为博取同情,可惜没人理他,最终吊死在房梁上。”
魏迢迢道:“吊死的?”
他摸着下巴思忖片刻,迟疑道:“自废双臂、自废双腿,吊死在房梁上,只为死后能化作厉鬼,报复老医师?”
卫子林歪头道:“何意?”
身下草芥疯长,魏迢迢坐得浑身刺挠,忽然起身,把将熄未熄的灯笼往卫子林手上一交道:“自废双臂、自废双腿,非常人能忍,若只为博取同情,代价未免太重,世上死法千千万,饿死、渴死、一头撞死,哪一样不比上吊来得容易?这么做,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要带着怨气化作世间厉鬼,回来复仇……”
说着说着,魏迢迢低头一看,发现卫子林的头也渐渐低了下去。
他脱口而出道:“我说错了吗?”
这不是一句反问,而是一句疑问。
卫子林提着灯笼,灯笼映着她肉肉的脸颊,低着头微微摇头,道:“没有,只是……”
魏迢迢追问道:“只是什么?”
卫子林想了想道:“我……我也不知道。”
他还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于是便又就着这个想法解释道:“上吊之人气结于喉,死时挣扎不得,怨念最盛,所以,这也就解释了山鬼的脖子为何会如此细长的问题;还有,它身上久久不散的草药味。”
卫子林淡淡回应道:“哦。”
魏迢迢也道:“哦?”
说完,她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又不说话了,留下魏迢迢一人思考人生。突然,“噗”地一声,眼前骤然一暗,方才还昏黄的灯光瞬间消失!
……灯笼熄灭了。
魏迢迢:“!!?”
伸出手,细细观察,不见五指。
魏迢迢轻轻喊道:“卫姑娘……卫姑娘?”
鸦雀无声。
黑暗吞噬了一切,不安便从心底滋生。他伸手往卫子林的方位探去,甫一动作,脚先踢到了什么东西。
圆滚滚,沉甸甸,像是一颗石球。
低头去看,却又看不实在,于是俯身去摸。摸来摸去,触感怪异,入手冰凉,一处凹,一处凸,硬而不滑,糙而不粗,形状古怪,赫然便是一颗骷髅头!他指尖一颤,甩手抛开,霍然起身连声喊道:“卫姑娘!卫姑娘!卫姑……”
突然之间,他又摸到了什么。
这次,是一具女性冰凉的身体。
咫尺之间,卫子林兀立身前,依旧垂着头,垂着手,像中了邪,一动不动,只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声。魏迢迢把手搭在卫子林肩膀道:“卫姑娘,我叫你,你怎么不说话呀……呃低着头干嘛?”
她将脸掩在阴影里,双肩不停地抖动。魏迢迢愣了愣,问道:“你怎么了?”
夜色沉沉,视物朦胧,看什么都不甚分明,卫子林到底是在怕,在冷,在哭,还是在笑?无人知晓。
“热……我热,我好热。”
她在喊热!?
魏迢迢道:“热?哪里热?”
卫子林的声音又轻又弱,仿佛即将气绝身亡,她道:“脸……我的脸!好热……好痛……”
她已经是热疯、痛疯了,语无伦次,死死掩住脸,然后跪在地上,全身抽搐,痛苦哀嚎!一双空手在身上乱抓乱挠。
魏迢迢指尖一空,缓缓收回了手。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偏偏这时,云开了,泠泠月光倾泻而下,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魏迢迢也睁大了眼睛,发出这样的疑问:“欸?”
眼前是一具成年女子赤|裸的身躯。
不过,比起这一幕,更令人惊心动魄的却是她的脸。卫子林的脸赤红赤红像是被人用沸水烫过然后又被人眉毛连带嘴唇一起整片地被撕下来。没有零碎的伤口,也没有被东抓西咬的印子,只有一片整齐的撕痕,显而易见,这绝非什么意外,更非山间野兽所为,应是人为。
是谁?山鬼吗?
它回来了?魏十里一切安好吗?
卫子林虽然在哭,却无半滴泪水,连哭都不能哭,因为一点泪水就足以令她伤口溃烂,疼得更厉害,所以只得哆哆嗦嗦、呜呜咽咽。风过叶动,沙沙作响。忽然,森林里传出一阵怪响。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魏迢迢循声望去,发觉声响来自脚下,低头一看,竟是方才他甩手抛开的那颗头颅。这颗头颅诡异地张着嘴,上牙和下牙牙齿不停地上下磕碰,响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啊啊啊啊啊啊啊!!!疯了一般!往魏迢迢脚上咬!!!
“起开!”
头颅被魏迢迢一脚踢飞,在树间弹来弹去。
魏迢迢说不出一个字。
他顾不上男女有别,一把抱起卫子林就往林子深处冲,胡乱冲,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冲。不知跑了多远,多久,魏迢迢忽然双膝一软,体力不支地带着卫子林一起扑在草丛里。
这一扑,眼前短暂地出现了一道空白,他浑身无力爬不起来,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要天亮了。魏迢迢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偏头去看卫子林,见她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轻轻喊道:“卫姑娘……卫姑娘……卫子林……卫子林……卫子林……”
卫子林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魏迢迢喉咙干哑,咽了口气,心脏却砰砰狂跳,伸手刚要探她气息,却被制止。
卫子林没有嘴唇的嘴唇张了张,道:“别碰我。”
闻言,魏迢迢的手悬在半空,几乎喜极而泣,笑道:“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沉默片刻,魏迢迢问卫子林:“你难受吗?你的脸还好吗?”
废话!皮都没了能好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忙调转话头,望天望地道:“哈哈,天快亮了,有光就好出去了,哈哈哈……”笑着笑着,发现这并不好笑,尴尬道:“对不起啊,是我失言了。”
可能是因为失去嘴唇的缘故,卫子林的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是怕我的这张脸吓到魏道长才……对不起,等天一亮,我们都得死。”
魏迢迢:“……”
魏迢迢不懂就问:“什么意思?”
卫子林双目无神,死死道:“我娘说的,我娘就是那颗咬人的头颅。”
魏迢迢:“……”
她接着道:“魏公子可知美人鱼?”
闻言,魏迢迢心底一颤,目光混混沌沌,如实答道:“知道。”
他何止知道,命都是因它丢的。魏二爷一年四季,忙时少,闲时多,闲得无聊,就爱看些闲书,尤其对那本《美人鱼》,更是爱不释手。其中提到阴阳两界,相互重叠,互不干扰,各安其道,魏迢迢兴趣斐然,白日看、黑夜看、吃饭看、出恭也看,甚至不睡觉都要看,看来看去,把脑子看糊涂了,茶不思饭不想,痴痴呆呆喊着要辟谷。为此,魏十里气得翻白眼,关他禁闭,骂他不务正业,咒他早死早超生。但手上还是嘱咐下人好好照料他,给他吃些养心补脑的东西,救救他那颗病入膏肓的脑子。
眼下,魏迢迢无心多虑,只想知道二者之间的关系。卫子林皱了皱眉,脸上的伤似乎又开始发作了,但好在转瞬即过。她缓缓舒眉道:“知道我就不多做解释了……”
魏迢迢一听这话,猛地起身坐直了,道:“还是解释一下吧。”
卫子林一阵错愕道:“好吧,那我解释一下吧。”
魏迢迢拱手道:“有劳了。”
卫子林人虽微死,但很有礼貌道:“无妨。说来也简单,世人信神,臆造神,美人鱼便是世人所臆造的产物。民间传说在西方尽头一个堆满白骨的小岛上,生活着一群长着人身,鱼尾的神秘水生生物,它们时静时怒,以天地为食。静时,伏在礁石上低吟;怒时,掀动浪涛拍岸……”
魏迢迢听着听着,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滔天的罪恶感,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 ,瓮声瓮气道:“这个,我好像知道了,抱歉。”
一阵无语,卫子林哭笑不得地抬手按了按眉心,“嘶!”道:“那言归正传,天一亮,身为美人鱼部下的山鬼便会将狩来的猎物悉数奉去人鱼小岛,而我们,则是被狩的猎物,这个,魏道长可知。”
“至于如何处置,听娘说,那要看山鬼的肚子了……”
月黑风高,老人家在山里迷迷糊糊转了半宿始终找不着出路,刚好又遇上肚子空空的山鬼,于是死马当活马医,立马躺地上装死。可是,老人家种了一辈子地,哪见过这东西?唬得魂都飞了,自以为天衣无缝,身子僵着不敢动,可牙齿却咯咯打颤,眼皮发抖。不出意外,不过片刻,山鬼就将她吃了果腹,可能这颗头肉少难啃,在嘴里转了一圈吐了出来。卫子林老爹便是趁此机会逃走的吧。
魏迢迢不好评价,只好道:“倘若天亮山鬼不来呢?”
卫子林猜了猜道:“你是说那位,能打赢山鬼?”
她指的“那位”自然是魏十里了。
魏迢迢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打不赢,但是跑得赢,拖一拖时间也是可以的。”
卫子林却直截摇摇头道:“山鬼非恋战之鬼。退一万步,即使它不来,即使我们饿不死,可巫山瘴气重,久居此地必生异变。”
那颗头颅便是明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