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一眼》偿意

2、遇见陈千寻

　　姜澜往市图书馆跑的频率，连门口值班的保安都记熟了她。负责文学区的管理小姐姐是暑假来兼职的大学生，戴一副细框眼镜，总把刚上架的畅销书先留一本在服务台，见姜澜来就笑着递过去：“今天新到了本历史小说，你上次说想看的。”

　　两人熟了，小姐姐总跟她聊学习，说“别总闷头做题，累了就看看窗外，或者翻本轻松的书”，还把自己整理的笔记借给她看。她知道姜澜性子沉，不爱说话，也知道这姑娘眼底藏着比同龄人重的心事，所以从不多问，只在她忘了时间时，轻轻敲敲她的桌子。

　　图书馆的书架像一片深海，历史书的油墨香、科普书的严谨、青春小说的甜软，都在空气里交融。姜澜却偏喜欢往恐怖小说区钻，厚厚的书摊在桌上，里面的情节再离奇，她也面不改色——比起市区那个家的压抑，纸页里的惊悚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她不是没想过不回那个家。妈妈的心思早不在她身上了，从许砚把那套亮闪闪的首饰盒递到妈妈手里时，从妈妈开始对着镜子练习贵妇式微笑时，就偏了。若不是奶奶红着眼眶说“市区一中好，阿暮要去读，将来有出息”，她宁愿一辈子守在小镇的老槐树下，守着奶奶煮的南瓜粥。

　　姜澜借的辅导书堆在桌上，比她的课本还高。小镇的教学进度慢，她得把初一的知识点提前过一遍，演算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手指尖沾了淡淡的墨痕。许砚给的那张黑卡被她压在书桌最底层，她不想碰——那卡里的钱，最后总会变成妈妈的新包，变成许砚炫耀的资本，不如她自己攒着零花钱，等寒假奶奶生日时，买件暖和的棉袄。

　　有时候她带一瓶矿泉水、一块全麦面包，能在图书馆坐一整天。遇到解不出的数学题，她能盯着题目琢磨半小时，直到思路通了才肯罢休。这股轴劲是爸爸教的，爸爸说“认定的事，就得做到最好”，她一直记着。

　　每次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姜澜都要愣一下——原来又到了该回去的时候。管理小姐姐锁门时会跟她说“路上小心”，她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进傍晚的人流里。那个家的灯总是亮着，却没有一盏是为她留的：妈妈可能在跟富太太们视频聊天，讨论新款的香水；阿姨会把晚饭温在锅里，却从不敢多问她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只有许砚偶尔在家，摔东西的声音能从客厅传到她的房间——那是他在惩罚妈妈，也是在警告她：这个家里，谁才是主人。

　　姜澜从不低头。妈妈会为了一件首饰忍气吞声，她不会。她的骄傲，是奶奶给的，是爸爸留下的，不能丢。

　　这一天，姜澜借了本《明朝那些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连字里行间都暖了些。她刚看到张居正改革的段落，耳边忽然传来细碎的议论声——不是翻书的动静，是女生们压低的惊叹。

　　她抬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架旁。一个男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侧脸的线条很干净，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却像滤过了阳光，透着股清爽的气。姜澜在心里想：难怪她们会小声讨论，确实赏心悦目，像电视剧里那种天生该被瞩目的人。

　　她没再多看，低下头继续看书。直到十分钟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进来，伴随着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陈千寻！你手机落我家了！再不拿，我就要赶不上飞机了！”

　　整个阅览室瞬间安静下来。管理小姐姐急忙走过去，比了个“小声”的手势。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连声道“对不起”，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他接过手机，跟那个男生说了几句“一路顺风”，才轻手轻脚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在姜澜斜对面。

　　姜澜的笔尖顿了顿。原来，他叫陈千寻。

　　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她心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她偷偷抬眼望过去，正好看见陈千寻翻开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赶紧低下头，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些，连书页上的字，都好像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