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一眼》偿意

1、虚伪的家与伪善的后爸 2012年

　　2012年的夏末，蝉鸣已经弱了些底气，却还黏在空气里不肯散。姜澜背着半旧的帆布包，从驶进小镇的中巴车上下来时，鞋底沾到的第一粒尘土，都比市区的柏油路更让她心安。

　　她考上了C市最好的一中，这个消息在小镇传得人尽皆知，奶奶逢人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可姜澜自己却没半分欢喜。直到她……

　　姜澜觉得，陈千寻大抵是上天给她的特例。她不爱笑，连在奶奶面前都少有舒展的眉眼，可偏偏见了陈千寻，心里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能漫到心口。他的笑是暖的，像夏末傍晚晒透了的被子，裹着阳光的味道，让她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小镇的夏夜总比市区凉。姜澜爱在晚饭后搬一把竹制躺椅，放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仰头看月亮。奶奶总怕她被蚊子咬，端着个铁皮蚊香盘过来，划根火柴点燃，淡青色的烟袅袅升起，带着股特殊的药香。姜澜其实喜欢这个味道，比妈妈梳妆台上昂贵的香水好闻得多——那香水味总让她想起市区那个冰冷的“家”。

　　奶奶会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和隔壁的张奶奶、李爷爷拉家常。话题总绕不开姜澜：“阿暮这次考得真好，以后准有大出息！”奶奶就笑得更欢，往她手里塞块刚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甜得能浸到心里：“阿暮学习辛苦，多吃点，要开开心心的才好。”

　　姜澜把“阿暮”这个小名攥在心里。这是爸爸还在时叫她的名字，后来爸爸为了多挣点钱，跟着工程队去了远方，就再也没回来。奶奶还在，这个小镇就还是她的家；可市区那个房子，再大再亮，也只是妈妈和许砚的家，不是她的。

　　距离一中开学还有一个月，许砚派来的司机就停在了奶奶家院门口。黑色的轿车在灰扑扑的小镇巷子里格外扎眼，司机恭敬地说：“姜小姐，许总说要给您办升学宴，请您回市区。”

　　姜澜知道，哪是什么升学宴，不过是许砚要在生意伙伴面前炫耀——看，我有个这么优秀的“女儿”，连市一中都能考上。这样一来，那些人会更信他的能力，谈合作时也能多几分筹码。

　　她不想去，可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去吧阿暮，别让你妈为难。”姜澜点点头，跟着司机上了车。车窗外的小镇飞快后退，老槐树、杂货店、陈千寻笑着的脸，都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升学宴办在市区最豪华的酒店，水晶灯亮得晃眼。姜澜穿着许砚让人准备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像个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客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许总好福气啊，女儿这么漂亮还这么优秀！”“姜澜真是出息，以后肯定有大作为！”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真心的祝福，只有虚伪的附和。姜澜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直到妈妈姜杉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澜澜，你爸爸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摆着张脸？懂事点。”

　　“妈，他不是我爸爸。”姜澜抬起头，眼神很亮，也很倔，“我只有一个爸爸。”

　　姜杉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忙捂住她的嘴，往许砚的方向看了一眼，见许砚没注意，才松了口气，却又带着点委屈：“澜澜，许砚给了我们好生活，你别惹他生气，他生气了会摔东西，最后还得我收拾……”

　　姜澜没再说话。她知道妈妈想要什么——漂亮的衣服、昂贵的包包、不用挤公交的生活。这些许砚都能给，所以妈妈愿意忍，愿意把“爸爸”这个称呼安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可她不能。

　　许砚很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笑容温和得像真的慈父：“澜澜，考上一中是大事，这张卡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自己。”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周围的人又开始起哄：“许总对女儿真好！”“姜澜快谢谢爸爸啊！”

　　姜杉也在旁边推她：“澜澜，快说谢谢，妈妈都没这个待遇呢。”

　　姜澜看着许砚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细若蚊蝇：“谢谢。”然后不等许砚再说什么，转身就往酒店的休息室走：“我去预习初一的课，你们聊。”

　　她逃也似的回到了市区的那个“房间”——粉色的墙壁，白色的公主床，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漂亮裙子，连玩偶都是限量版的。可姜澜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像个精致的牢笼。她想念奶奶家那个小房间，墙上贴着她画的画，书桌上堆着旧课本，晚上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和奶奶的蒲扇声。

　　第二天一早，姜澜没跟任何人说，背着书包坐公交车去了市图书馆。这里是她在C市找到的第二个“家”——安静，没有人打扰，书架上的书一本挨着一本，像无数个可以依靠的朋友。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日记。

　　她从小学三年级就有写日记的习惯。爸爸离开后，她把想念写在日记里；奶奶的关心，她也写进去；还有陈千寻的笑，小镇的夏夜，老槐树的影子……唯独市区的生活，她写得很少，大多是只言片语的吐槽。

　　姜澜知道，她和妈妈已经走在不同的轨道上了。妈妈追求的是物质的安稳，而她想要的，是心里的踏实——是有奶奶在的小镇，是爸爸留下的回忆，是不被虚伪包裹的真心。

　　日记的最后，她写：“水果小镇的桃树该结果了吧？爸爸说过，等桃子熟了，就带我们去摘。那里才是我的家，是我唯一的归宿。只要心里有爱，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字迹被镀上一层暖光。姜澜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至少在这里，她能暂时忘记那些虚伪的人和事，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