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生根》薛流光

37、第 37 章 晴

　　晴山的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在一个干爽的早上，在一个晴蓝的天上，下起了盐粒般的雪，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衣服上，头发里，心门里。

　　雪惑子开始哭，捂住脸背过身，像一个不愿面对的人。

　　李月根拉着他往院里走。

　　院角种了一棵杏树，被水泥围住，戳了个洞，就这么冒出来，大大咧咧的晃着。

　　屋里已经堆满了人，好像是晚上，又好像是早上，昏暗的光线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花篮围着人抽烟。

　　丧葬队的人扯了布在赶孝服，小小一个帽子，红的尖白的边。

　　李月根去领了两顶，她一顶，雪惑子一顶。

　　“无病无害走的。”

　　“算喜丧。”亲戚安慰道。

　　可是他明明还能活很多年，雪惑子还在哭。

　　“人都是要死的，你就看我，我也是要死的。说不定哪天头一栽就死了。没事的，别难过。”

　　亲戚干巴巴的安慰有没有效果李月根不知道，但是人也总是要哭的，或许人一生流的泪是有限的，现在哭完以后就不会哭了。

　　李月根走过去抱住他。

　　金锣一声巨响，葬礼正式开始了，司仪开始念悼词：

　　“晴山雪氏，康宁十八房嫡长夫，秀外慧中，成婚三年一举夺子，虽后分化为Omega，但也算子承父业。多年来操持家业，日日勤勉不得歇。时常有聪明的主意，时常有灵巧的双手，时常有敏锐的洞察——”

　　雪惑子突然不哭了，扭头回望屋内众人，发现到场亲戚并无人觉得这番话有何不妥，他问：

　　“我死后你也会这么描述我吗？”

　　“什么？”

　　“一个只是在生孩子，生不出分化成alpha男孩的omega，尖叫着操持家务，油灯下出纳，黄灯下缝衣，”雪惑子说，“四十年干这个，且只干了这些的一生。”

　　李月根吻他潮湿的刘海，擦他眼角的泪花，告诉他：“不会的，我会写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李月根拍着他的背。

　　“上去吧，阻止他，告诉他，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雪惑子上去，夺过司仪的话筒：

　　“等着我的投诉！这么多天你就写了这个？！”

　　“他不是只会操劳的机器！”

　　“你想在借此规训谁？我？他还是她？”

　　“只有善良聪慧生孩子的人才能死吗？还是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追悼词？！”

　　“你为什么不说他寒窗十年考上了什么大学？轰鸣一时？为什么不说他是乡镇第一个企业家？为什么不说他在什么地方做到职位带领几个人解决了什么样的事情，而用生了什么孩子作为开头？！”

　　屋内一片寂静，有人擤鼻涕，有人哭天喊地。

　　司仪居然趴在棺材前先哭了起来：“是啊！可是你那么好的人，却是死了！”

　　本来一腔怒火的雪惑子听着听着也不免悲从中来，含了一泡泪终究也是顺着脸流了出来。

　　是啊。

　　爸这么好的人，却是死了！

　　但倘若不是触及那道红线，他原可以...

　　想到这里，雪惑子忍不住向李月根看过去，李月根也朝他看过去，雪惑子慢慢红了脸，悲伤和羞涩交杂着他，泪不免多了几分，越发替父亲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