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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审判自己,审判代泊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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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侍者手起手落,仪式化地拿起茶壶,将滚烫的水注入杯中。
茶香瞬间被激发。莫正渊坐在沙发的正中央。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蒸腾的水汽上,缓缓开口,“泊垚,现在网络上对你的评价算得上是很热闹了。”
莫正渊查过代泊垚在国外的一些事情。无非是做生意。
至于做生意的手段,在一般人看来确实不太正规,但在莫正渊的眼里算不上是什么大毛病。
代泊垚坐在沙发一侧的单人位上。西装外套已然脱下,随意搭在扶手上。姿态远比刚进这个屋子要松弛得多。“莫叔,您别取笑我了。”
莫初尔正对着坐在代泊垚的对面。一张丝绒的扶手椅上。
她穿着一条湖蓝色的裙子,皮肤很白,头发齐肩内扣进去。外表看上去,是极乖巧柔魅。
“代先生现在的热度赶得上大热的明星了。不用谦虚。”
她是在嘲讽代泊垚,但是配着她的样貌和身份,说出口的话即使再难听,也比一般的话要动人几分。
代泊垚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侍者的茶艺表演。
工序结束后,侍者就退出去。莫正渊拿起公道杯,开始分茶。
一共三杯,白瓷的底子,杯沿上一圈极细的金纹。“尝尝。”
莫正渊没有端起任何一杯。三杯茶水整齐摆放在他的面前。
代泊垚必须自己动手,挑一杯。
“我对茶没什么研究。”说着,他端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杯,稳稳放到莫正渊面前的茶几边缘。
莫正渊端起茶杯,似是非常满意。将杯口凑到嘴边,极浅地啜了一口。
茶汤入喉,不禁感叹,“是好茶。”
莫初尔不管什么,直接拿起自己应得的那杯,也细细品味起来,觉得确实不错。
她记得大哥喜好茶,和父亲一样。自己回来得着急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见父亲都夸了这里的茶叶,心想,要带些回家,送给大哥。
“初初,你先出去。”莫正渊侧目看了莫初尔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莫初尔在心底打了一个寒颤。面对父亲的眼神,她总是会没来由地敬畏又恐惧。
“好的,父亲。”同时,她也松了一口气。
此刻。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代泊垚和莫正渊两个人。
“泊垚,你应该已经猜到你父亲留下的遗嘱原件在我手上了吧。”莫正渊将茶杯推至代泊垚面前。
“猜到了。”代泊垚等着就是莫正渊的这句话。
“董事会上,他们出面帮你,是你父亲的临终遗言。你父亲从来没有放弃你,当年你的糊涂事也做了不少,他都没有和你断绝关系。只要不断绝关系,在法律上你就拥有继承权。”
莫正渊的话未免有些含糊其辞了。但是这不重要。
“我父亲的临终遗言?”代泊垚猛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底深处却是实实在在藏了很多东西。得意、释然,像是失而复得了珍宝的喜悦,从他说话语调的起伏中蠢蠢欲动。
莫正渊看得见它们。
“附加的遗嘱内容,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看。必须要律师在场,才算是合理合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的意思。”
莫正渊饶有深意地轻点了一下头,“集团需要你。”
言外之意,代丘山要让代泊垚继承集团,继承遗产。
这与公开版本的遗嘱内容大相径庭。其实这附加的内容真实或者不真实,不重要。也许,遗嘱本身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元州的州长莫正渊信誓旦旦地告诉你,这是真的。
莫初尔在隔壁房间。百无聊赖之际收到一张偷拍视角的照片。徐秋满发过来的。
刁钻的角度,镜头发生了畸变,使得照片里面魏岚夷的腰臀比极其夸张。透露着一种漫画般的质感,不真,但是是美的。
她顺手找出一个“变态”的表情包,发了过去。徐秋满立马回她一个基础表情,“握手”。
“莫小姐,茶已备好。”侍者手里推着一辆设计简约的金属推车。推车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只深棕色的礼盒,礼盒表面压印着茶叶的纹路。
每只礼盒上都带着一个铭牌,上面刻着“雾夏”二字。
“好,谢谢。”莫初尔起身,用手机拍下它们发送给了大哥莫麒,“大哥,给你的礼物。”
她不擅长制造惊喜,提前告知是她送礼的风格。
刚收到大哥的信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长相平平,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到了门口。他是莫正渊的贴身保镖兼生活助理。 “小姐,先生让您送代先生回家。”
“知道了。”莫初尔收起手机,穿上外套,走出房间。身后的侍者推着推车,无声地跟着。
走廊上,代泊垚正安静地站着,低头按着手机。
莫初尔走进,“走吧。我爸让我送你。”
代泊垚收起手机,回了声,“多谢。”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
后座,莫初尔和代泊垚分坐在两侧。司机专注地看着前路,窗外街景开始流动。
“你家住哪?”莫初尔问。
“禾山居,谢谢。”代泊垚说。
司机自然也听到,在心中默默调整了路线。
禾山居,莫初尔听说过。她以为代泊垚会和她一样,回国后会搬出来自己住。没成想,他竟然这么恋家。
想到此,莫初尔拿出手机查了下,到禾山居还需要一个多小时。
想到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都要和代泊垚处在一个空间,她就觉得别扭,浑身不舒服。
“你应该知道。我爸安排我送你是为了撮合你和我吧。”莫初尔毫无顾忌地把话说出来了。
听到莫初尔的话,代泊垚的视线散了一下。这点,他确实没有想到。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人,莫昽。
莫初尔的哥哥,他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知道。”代泊垚回到,他的表现得很冷漠。
“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结婚之后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你也不必干涉我的。怎么样?”这是莫初尔想到的最好的情况。
“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有结婚之后。”代泊垚反问道。
在雾夏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怎么看代泊垚当时的选择都已经明了。这个时候又换上另一幅面孔,让莫初尔有点疑惑。
“你不和我结婚,我爸是不会帮你的。”
“莫小姐,对于初次见面的我们来说,谈论这种问题,不觉得很冒犯吗?”代泊垚说话的姿态是礼貌的,语气却是尖锐的。他目光平静,“莫小姐,你不喜欢我就不该嫁给我。”
莫初尔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像是定住一般,一动也不动。她在心里编排了好几个理由,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代泊垚说得对,她不爱他,就不应该嫁给他。可是她之前为什么没这样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婚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是要谨慎考虑。”说这话时,代泊垚的脑子里浮现出木季的样子。
木季和父亲拍结婚照的样子。还有他想象中,木季和陈流领证那天,她的样子。
从代泊垚的语气里,莫初尔捕捉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
“确实是一件需要谨慎考虑是事情。”莫初尔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禾山居到了。陌生牌照的车辆上不去。代泊垚道谢后,准备下车。
“稍等。”莫初尔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张邀请函,“我的归国宴会。”
代泊垚接过,没多说什么就下车了。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莫初尔的车缓缓驶离。
车里。
莫初尔缓缓开口,“冯叔,听说您儿子要考到梵安了。还不知道选哪个学校吧?”
“是的,小姐。”冯焦自然听得出莫初尔的言外之意,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眼神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掠过。
“梵安是个好地方。不如选我的学校吧。做我的学弟也不错。”
“多谢,小姐。”
已过晚上六点半。
安保主管开着巡逻车,代泊垚坐在最后排。巡逻车没有遮挡,代泊垚抬眼便看到傍晚的天色。
天际线成了一道橙粉色的丝带,丝带上面还兜着今天最后时刻的太阳,很美。
代泊垚拿出手机,拍下来,迫不及待地发给木季。
“我马上要到家了。”
聊天框上密密麻麻是他分享给木季的日常,有视频,有图片,有文字。等待消息的时候,代泊垚会不自觉地向上滑动。
每看到一条木季发来的消息,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她的回复。
忽然,手机震动。工作邮件的提示框,挡住了他给木季的备注。
是魏岚夷,他和刘部长的会议进行的很顺利。作为上司,代泊垚很是无情地划掉了消息提示。
代泊垚一直在等木季的消息。尽管十分钟后,他就要到家了。
车子路过花园,园子里各种植物长得极好。此刻,风凭空生来,裹挟着各种花香,吹在代泊垚的脸上。
两边的路灯,齐刷刷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地方。接着代泊垚接到了木季打来的电话。
“路过小花园了吗?”木季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代泊垚将手机贴在耳边,他奇怪的开始越来越想她了。
“嗯,刚过。”
“停下来,在小花园摘点藿香。你和安保直接说,他有工具,也知道在哪儿。”
藿香是药材,可解暑。代泊垚以为是木季生病了,立马叫人停车。“好,我马上。等我回去。”
“我没生病,摘来做菜用的。”听到代泊垚的语气里的急切,木季出声安抚,“是刘姨,她忘记摘了。本来都打算改食谱了,看到你的消息,知道你回来了,就想着问你。如果到小花园了,顺路带上来。”
“是这样。”代泊垚松了一口气。
“快点摘,快点回来。”
木季,催促着代泊垚。
代泊垚心里却觉得踏实满足。“好,等我。我还没吃过藿香做得菜。”
“嗯。我也没吃过,是逢惠带来的食谱,是她的家乡美食,叫藿香炸排骨。”
“藿香炸排骨,听上去很特别。”代泊垚边与木季通着电话,边下车,径直走到小花园的入口处,“藿香种在哪里?”
他不想问安保主管,他偏问木季,“我现在已经站在小花园外面了,你指挥我,我来找。”
这类似于某种支配与被支配的游戏。代泊垚和木季曾经玩过的,或许在他们各自的记忆中已经久远到,快要遗忘的游戏。
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人同时沉迷于此。互相沉迷于游戏中,凝视着对方深陷其中时心中生出的情绪,是一种永远无法复制的诱人感觉。
即便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玩过这种游戏,但是习惯带来的感觉是会长久附着在一个人骨头里。
更何况这种习惯的最终结果是极大的满足。当你浑然不觉自己的执迷时,身体会先一步做出反应。
木季的腿上放着代泊垚的读书笔记。上面的字迹黑色、红色、蓝色、偶尔还有金色,交错穿插着。
如同,代泊垚走进的,小花园的路。歪歪扭扭,横七竖八。
越往深处去,植物种类越单一,株型越高大。
“沿着左手边的百日菊走。”木季说。
她把手掌覆在笔记上。
“好。”代泊垚慢慢地走着走着,一片可食用的玫瑰出现在眼前。
它们和观赏玫瑰很不同。木季给做过用这类玫瑰当夹心的蛋糕。
“看到玫瑰选右边那条路。”木季说。
写过字的纸张上会有细微的凹凸质感。她用指腹轻轻感受着它们。双腿微微收紧,膝盖轻抵在一起。
“好。”
代泊垚踏上右边的小路。那是一条铺满鹅卵石的路,每走一步,感受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强烈。
仿佛圆润的石子上变得尖锐起来,它们像是无数细小的触点,将奇异但熟悉的悸动,一路传递至心脏。
“一直走,一直走,看到开着紫色花的植物,就是藿香。”
木季,听到了代泊垚的呼吸声。语调像是在吟诵,带着纯粹的占有欲,让木季的耳边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
藿香有着淡淡的独有的清香,在夏日闻起来,格外提神。
“看到了,原来藿香长这个样子。”代泊垚站在植株前,深吸一口。像是一个病人,吃药似的。
压制压制,但又不知道在压制什么。
太阳此刻已经完全落入地平面以下。小花园没有用来照明的灯,种在这里的植物在夜晚只享受自然的月光。
木季面前的茶几上,温热的茶水满满地装在透明的玻璃壶中。还未被泡开的茶叶,悠悠荡荡飘在里面。
“取上面,嫩茎叶的部分。”木季,有点口渴。
“好。”
代泊垚话音未落,木季就挂断了电话。方才的对话,仿佛一场梦。
代泊垚的眼前只有一片藿香田。绿色的茎叶上,紫色的小花簇拥着开起来。
那是梦吗?不是。代泊垚知道,那不是梦。
他记得,木季要他摘藿香,木季在等他回家。
代泊垚脱下外套,将摘下的藿香用外套包裹着,抱在怀里,走出了小花园。
“妈妈,你在和谁说话?”太阳猛地从沙发后面扑过来,一只手臂伸过来,握紧的拳头中间,是一枝细碎的白花。
“没谁。”木季合上笔记,收起手机,专心同太阳说起话来。
“去摘花了。”
“是它掉下来的。”太阳高高举起,向木季展示着荔枝花,很罕见的二次花。
“送给妈妈。”
“好,谢谢。”木季接过花,微微低头,闻了闻味道,一股甜香瞬间漫了上来。
接着,把花束凑到太阳的鼻子底下,“好闻吗?”
“好闻,和荔枝的味道好像。”
“去叫小夏姐姐拿一个花瓶过来,我们把它插起来。”
“好的,妈妈。”太阳说着便蹦蹦跳跳地跑去楼下。
“照顾好小少爷。”刘觉芝朝着身后的佣人低声吩咐道。
佣人应声跟上,“是。”
刘觉芝,没有跟着下去。她转身来到木季面前,汇报起事情来,“夫人,元轻清送来的。”
她从外套的兜里拿出一张请帖。
“收起来吧。”
“是。”
楼下厨房里,佣人们正忙着处理海胆、龙虾,还有各种菌类、蔬菜菌类是方逢惠带来的家乡特产。
她站在一旁,一边教其他人如何处理它们,一边细细讲解着每种菌类的吃法。属实给刘姨和王叔小小的上了一课。
刘姨正忙着处理海胆。指尖捏着一把银质的小勺,用小勺顺着壳壁轻轻剔除细碎的内脏和薄膜。这项程序,需要格外的专心和耐心。
但对她来说,三心二意是一个褒义词。见方逢惠讲得起劲儿,出声调侃道,“方师傅,你是做菜的手艺好和做衣服的手艺哪个更好啊?”
方逢惠两手向两侧一摊,掌心朝上,脱口只说了两个字,“两全。”
“是是是,咱们的方大裁缝,是个两全其美的人。”刘姨乱用了一个成语。
但是方逢惠心里听着高兴。刘姨和王叔是在禾山居的老人。代丘山在世的时候,他们就是这里的佣人。与方逢惠相熟,了解她的脾性。
刘姨将一个刚处理好的海胆放到方逢惠的面前,示意她吃下,“尝尝,想这口很久了吧。”
“还真是。如果不是夫人,我可没这个口服了。”方逢惠拿起海胆,用小银匙挖出橙黄色的膏体,送入口中抿化,眼底舒服地泛出细碎的光。
程方这几天忽然对做菜起了兴趣,软磨硬泡,求着王叔收了他当徒弟。王叔为了磨练,看看他的真心,今天特意让他来厨房帮忙。
程夏因为暂时无事,也被哥哥拉了过来。她忙着收拾手里的鸡枞菌,无暇注意其他的声音。
听到太阳的声音才回过神。
“小少爷,我在这里呢。”程夏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布巾,擦干净手,走到太阳面前,“怎么了,小少爷,是夫人找我吗?”
“小夏,妈妈叫我找你要花瓶。”太阳迫不及待地拉起程夏的手,转身就要上楼去。
“是插什么样的花啊?”程夏边走边问。
“荔枝花。可香了。”太阳踏上楼梯。
程夏跟在后面,脑子里思索起仓库里的花瓶样式。一小一大,齐齐迈着欢快的步子离开了厨房。
方逢惠看着太阳的样子。她的职业病犯了。脑中机械性地开始计算尺寸。粗略的几眼,判断出太阳又长高半厘米。
上次给代泊垚做衣服也是这样。
木季给她发去了5秒左右代泊垚站着的监控视频。凭着视频就做出了一套符合代泊垚身材尺寸的西装。
但是那套西装,她自己一直还不太满意。一直想着重新仔细量一下代泊垚的尺寸,好好做一套衣服。不仅是客户要满意,她自己也要满意。
所以木季让她来一趟禾山居给代泊垚做衣服的时候,她可是把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带上了。面料、辅料样本册,足足一大箱子。
代泊垚一进家门,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五个生面孔,男女都有。茶几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深棕色的真皮册子,封面烫着暗金的纹理。代泊垚认识那个纹理。
坐在沙发上的五个人是方逢惠的助手。他们看到代泊垚,同时起身。
佣人上前介绍,“少爷,这几位是方师傅带来的助手。”
“夫人呢?”代泊垚怀里抱着藿香,领带歪了,领口露出的锁骨上隐隐看出有一层薄汗。
“夫人在书房。她让您一回来就先去洗个澡,换一身适合量尺寸的衣服。藿香,您交给我就行。”
佣人的双手恭敬地向前伸着,想要将代泊垚怀里用外套包裹着的藿香拿过来。
面对佣人的动作,代泊垚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
“我自己拿过去。你下去吧。”
“是。”佣人应声,正要转身退下。
“等等。”代泊垚又开口叫住她,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衬衫领口沾着薄汗,额前的碎发也有点凌乱,这副样子过去见木季,不合适。
代泊垚沉默了两秒,将手里的藿香递了过去,“你拿去厨房吧。”
“是。”佣人接过衣服包裹,转身走向通往厨房的楼梯口。
方逢惠,代泊垚不熟。他对方逢惠的师傅很熟。
那时,她师傅是父亲的专属裁缝。代泊垚清楚地记得,父亲和木季结婚时穿得衣服就是出自他手。
那件旗袍,架在人体衣架上,很俗气。木季却把它穿得很美。
代泊垚有点害怕这样的美。这种不知所谓的害怕,萦绕在他心头上很久很久。
洗澡水冲刷掉他身上的汗水。还有最后一丝的藿香叶的气味。代泊垚围着浴巾走出浴室,来到梳妆台前,拿出隐形眼镜,熟练地带上。
推开移门,衣帽间里的顶灯应声两栖,一整面墙的定制衣柜里,各类衣服分门别类的挂着。
代泊垚目光看过一排衣服,心想,“适合量尺寸的衣服?紧身一点?”
伸手把落在最内侧的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衫取下,穿上。
衣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流畅的腰线和肩线。胸肌、腹肌,稍稍使力,就显现了出来。
代泊垚缓不走到镜子面前,目光落在镜中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打底衫的自己身上。
耳尖泛起热意。
木季手里的几个中药研发项目开始建生产线。程夏上周去公司拿回来很多需要她来确认签字的文件。
签完最后一份,她放下笔,刚要抬手去够桌边的水杯。
敲门声响起。代泊垚推门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我可以进来吗?”
他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打底衫,下半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
腰间的抽绳,没有系起来,两条,一长一短,一左一右,耷拉着,随着代泊垚走动的动作摇摆着。
木季知道,代泊垚就是在勾引自己。从那通电话就开始了。
“什么事?”木季问得平淡,同时举杯,喝了一口温水。
“我这样穿,可以吗?”代泊垚走进,站在距离书桌一米左右的位置,转了一圈。眼神又热又黏。
“可以。”木季重新拿起已经签好字的文件,翻到第一页,从第一字开始看,“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好。”代泊垚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代泊垚给木季报备了行程。木季知道,他今天见到了莫正渊。
木季让代泊垚成为总裁,让他顺利留在集团,就是要把他推到莫正渊的面前。或许,木季也不需要做这些。
只要代泊垚回来,回来做点事情,做点和遗产沾边的事情。莫正渊就一定会盯上他。
“莫正渊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父亲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代泊垚试着平静下来,“他还说董事会给我投票的人,是父亲留下来帮我的。”
“他确实是你父亲的朋友。至于集团的那几位董事,具体什么情况,你自己判断就好。”
莫正渊在说谎。他的谎言又实在让人找不出任何怀疑的理由。木季不打算告诉代泊垚莫正渊在说谎。她没有立场告诉他。
“他要把她女儿嫁给我。”
“是吗?”
这和木季设想的情况有点出入,但是也差不太多。
她以为莫正渊的筹码要更精准,更华丽,更加难以抗拒。
除了篡改遗嘱、嫁接权力,居然还有婚姻。成为一家人的噱头太大了。
家人的意义,总是会让人放松心理防线。
“她女儿叫什么名字?”木季知道她,见过她的照片,听过她的一些事情。
元清送来的那张请帖上写着回国宴的主题。现在想来,不仅仅是回国宴那么简单,可能还会涉及到为她招婿的目的。
如果代泊垚今天直接表明了立场,这个回国宴,也可能当场变成订婚宴。
“莫初尔。”代泊垚补充说,“初年的初,不过尔尔的尔。”
“如果你喜欢她,结婚也是一件不错的选择。”木季放下文件,看着代泊垚,目光温和,笑意盈盈。很标准的,很残酷的,很平静的。
代泊垚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而后跪下,跪在木季的脚边,伸出手,试探但又带着决绝,握住椅子把手,强迫木季同他面对面。
“你要救我。不能不管我。我不喜欢她,我不会娶她。”
木季被代泊垚举动搞得有点疑惑了。以往他虽然会撒娇,会无赖,会霸道,但是不会像现在这样。
“救什么?”
“救我。我不要娶我不喜欢的人。如果我拒绝,莫正渊不会让我好过的。所以,你要救我。”
“代泊垚,我觉得你现在非常不冷静。”木季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很清醒,很冷静。我不想娶莫初尔。”
那个他自己猜测的,进而去探查出来的秘密。让他不敢和木季完完全全开诚布公的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只能这样向木季表达自己的态度,自己的心。
我会为你做一切事情,但是唯一我不能按照你所计划的那样走,就是娶其他人。
可即便是这样的话,代泊垚也不敢说出口,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木季,“我不会娶莫初尔。”
他知道木季在利用他。
利用自己除掉陈流,除掉一切可能会阻碍太阳继承遗产的人、事、物。
代泊垚觉得这样很好。维持现状很好,就这样相处很好,起码目前是好的。
木季还愿意去执着遗产,还愿意费尽心思去利用自己。
如果代泊垚决定去做一个好人,说出自己的猜测,告诉木季当年的真相。
结果一定是,木季会抛弃一起,抛弃他。木季会永远的离开他。
他们之间最后的羁绊会带给木季无比的痛苦。
所以,代泊垚宁愿守住眼前的这份“虚假繁荣”,只要木季不离开他。
“他说他是父亲的朋友,他就是吗?他说那些人是父亲留下来帮我的,我就要相信吗?他说他手里有遗嘱的原件,我也要相信吗?即便那些是真的,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也当那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和你说,他有遗嘱的原件?”木季,试着转移话题。
“他没有,他在说谎。你得信我,我不会骗你。”代泊垚明目张胆的颠倒事实,近乎野蛮粗暴。
木季,有些无奈。她看着他,抬手,捧起他的脸,微微俯身,轻吻他的嘴唇。
“这样救你,对吗?”
代泊垚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以后想亲我,就问我,不要搞这些。你有点把我吓到了。”其实安抚代泊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转移话题也是。
莫正渊,遗嘱,都不算是好的选择。
亲吻才是。
不管是亲吻,还是上床,都是手段而已。这样的手段简单,还能带给她欢愉,她愿意对代泊垚使用这样的手段。
代泊垚没有说话。他将脸颊轻轻贴在木季的大腿,手臂顺势环住她的小腿,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去。
发顶向前压在木季的小腹上。
“季儿。”代泊垚试探道。
“嗯。”
“木季。”代泊垚像是嘴里含了一块糖。
“嗯。”
木季觉得腿上痒痒的。
“木季。”代泊垚的呼吸声像是变成一把天鹅绒的刷子。
“嗯。”木季想,他今天的很多行为都很危险,还是顺着一点比较好。
“莫初尔给了我两张她回国宴会的邀请函,到时候你陪我去好不好。你得救我。”代泊垚接着又补充道,“谁知道这是正经宴会吗?本来我今天就是和老师去吃个饭,结果差点变成相亲现场了,真的是防不胜防,你得帮我。”
“好吧。”木季妥协了。
代泊垚指尖勾住木季裙摆的边缘,向上撩起。
他拽着一角,闻了闻。然后抬头,“木季,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
代泊垚的吻落下来。没有任何技巧的,像是初春的蜜蜂遵循本能要吸吮花蜜用以生存一般。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月亮与潮汐。
他们的身体重叠在一起,像种子种进湿润肥沃的土地。
春天来临,生根发芽,舒展枝叶,万物复苏。
是代泊垚抱木季抱得太紧太紧。还是他们的身体结构媲美榫卯。
木季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快要窒息了。
又觉得自己很畅快,像是找到了一个位置。
一个可以肆无忌惮、想如何就如何的位置。
代泊垚在掠夺,但又是虔诚的。
他停下来了。
停在衣服有一半都还在身上,但是不太体面的时候。
代泊垚粗喘着气,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
他的意识是散的,身体是滚烫的。
代泊垚的衣服里,一双手划过他的脊背。
木季不想隔着衣服抱他。
代泊垚跪在木季的裙子上。木季的姿势有些不受力。上半身伏在代泊垚的肩头,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发丝垂落下来,链接着彼此的皮肤上,像是血管似的。
“要吃饭了。”
“好。”
“吃完饭,给你量尺寸做衣服。”
“好。”
“换一件衣服。”
“好。”
代泊垚出去了。木季重新穿好衣服,回顾方才和他在房间里的行为,恍然像是一场梦。
一想到自己可能一时心软,木季下意识地开始审判起来。
审判自己,审判代泊垚,审判眼下的局势。
她需要代泊垚。
需要利用他,利用他。让他冲在最前面,拿出自己就是为了遗产回来的态度,大张旗鼓、招摇过市、不可一世。
她引诱代泊垚去查当年的事,就是要让他痛苦。让他陷入混乱、陷入危机,让他体会到什么才是真真正正的失去她,失去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
“为了留住我,他一定会不惜做任何我所期望的事情。”
木季的握着钢笔的手微微收紧。木季拉开手边的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各式各样的邀请函。
元清送来的那张放在最上面,她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名字和日期。
“看来我也得找方师傅量一下尺寸做一件礼服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