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FALSE》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7、#07 三途川里寻熹光

　　——砰！
　　沉到不能再沉的雨夜最终在这样的巨响声中重归于自然的平静。

　　在此之前，最终的胜负是在两百米的高空决出的——负隅顽抗接近一百招之后，被抓住手臂的超能力者身体上窜起一道跟她之前的攻击相比纤细到不像话的电磁脉冲，然后一方通行瞬间被爆炸的巨响和冲击波淹没。
　　在一切都成为终局之前的那个瞬间，他似乎做了很多努力；可也或许，实际上那才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出现的臆想，他压根没来得及做任何事。
　　毕竟不管怎样，眼前既定的事实都是被暴雨瞬间浇灭的火光，和被他紧紧攥着的、御坂美琴仅剩下的残骸。
　　一只手。
　　几百米的自由落体加上「反射」让绝望的少年变成了威力极大的炮弹，他没有力气去算地面被砸出的、他正躺着的这个坑有多深，他只能看到黑色的坑壁、黑色的天空和正朝着他的脸倾泻的连绵不绝的黑色雨幕。
　　手心触及的皮肤又一次变成死尸的质感，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开始腐烂，一点点变成黑色的泥土。
　　而分明那只手几个小时前还灵活地操纵着筷子、整理着扑克牌。
　　一方通行完全回忆不起它什么时候把那个来路不明的□□绑到了它的主人身上，或许是在他贪图睡眠的几个小时之内吧，但此时此刻，大脑里一遍遍重复播放的仅仅是他伸出手却没来得及阻止起爆的那不到半秒钟。
　　如果能再快一点……如果那个时候能摒弃自己“通过接触去阻止”的本能，改用其他的什么方法的话……
　　……但是，还有必要继续思考吗？
　　简直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像是一场回目制的游戏。
　　现在回去的话，是不是还会有一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御坂美琴刷新在他的公寓里？还是说几个小时后天亮起的时候，白井会惊喜地发现她的舍友完好无损地躺在常盘台宿舍的床上……
　　之前他都在干什么啊？
　　盯着御坂美琴有什么用？
　　拼命跟她战斗又有什么用？
　　这个混蛋已经是level5了，想像小时候那样一秒钟内控制住她已经不可能了。可是只要战斗开启，她总归会以各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死去……
　　……死去。
　　死去的人，变成碎片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复活？
　　这个世界真的真实吗？
　　“科学”真的存在吗？
　　作为能力者的「一方通行」的存在是真实的吗？
　　或许实际上不存在的是他，不管是过去的小鬼还是现在的几场死亡，还有所谓的“无敌”，说到底都只是被输入到「缸中之脑」的神经当中的一个参数、一个变量……
　　手脚快要感受不到了，接着是四肢，接着是身体，再接着是意识。
　　雨水冲刷坑底的声音很快变成了水花迸溅时的脆响，冰凉的积水漫过平放在身侧的手掌、漫过腿脚，但被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击溃的少年只是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直到——
　　浮力从接触到水的身体的每一个平面传来时，只有脸还露在水面上的少年自己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地抬起一只手，于是雨水瞬间漫过了口鼻。
　　缺氧带来的窒息感强势地扑来，隔着两公分深的积水看到的世界都扭曲了。而一方通行就在此时，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手里抓着的还是那片残忍的残骸，周围依然安静得听不见半丝人声，但身边已经是已经三十公分深的积水了，刚刚的浮力正是这些液体带来的。
　　人体的密度仅仅略小于水，在水中静止的时候，只有身体上固定的一小部分能够露出水面，因此抬起手的时候口鼻自然而然地沉到了水面下。
　　所以——
　　像是被刚刚暂停的呼吸重启了，一方通行缓缓松开手，之前接近短路的脑袋忽然开始变得清晰。
　　——物理规律还在运转，科学依然存在，他是会跟周围环境产生互动、由于环境变化而感受到不同的实体，他的能力也没有消失。
　　所以，世界还是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而这个世界里，不管“死而复生”还是“NPC刷新”都是完全不该存在的事。
　　对于人类顶端的大脑来说，快速整合所有可能用到的信息并进行分析本来就是与生俱来的预设项。于是在意识到自己已经逃无可逃的一瞬间，之前不敢直面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惨痛记忆中无数的细节瞬间挣脱了封印。
　　……既然如此，干脆就来从头回忆一下好了。

　　雨势没有减缓，夏季的温度都被浇得下降了几度。但仅凭潜意识运行着的能力依然维持着体温，因此即便身上的衣物已经彻底湿透了，积水接近胸口的位置时，少年的身体依然没有失温；然而仔细回忆过这几天以来他跟御坂美琴的“见面—死亡”之间的每一个细节后，他捕捉到的那些本来不可忽视的违和感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丢进了速冻室。
　　最大的疑点恰恰来自于他不想面对的，以对手的死亡告终、实际上却是他的彻底大失败的四场战斗。
　　第一场战斗，那个家伙只撑了几十招就已经完全没余力躲避他的攻击了，于是她掏出了手枪；类似情况的还有刚刚发生的那一场，对方被他抓住手臂而选择引爆炸弹的时候两个人交手了也不到一百招，按照之前她负隅顽抗的样子来看，如果她还有余力继续逃脱，怎么想也不会立刻选择这一步。
　　电击的最大出力大概在六七亿伏特左右，只有第二次、第三次交手时的三分之二。考虑到最大作用时间的话，跟中间两次战斗时相比，攻击力差距甚至能达到一半，更别提应对他攻击时的能力了……
　　……所以，或许有一种可能：他经历的每一场御坂美琴的死亡都是真实的，但御坂美琴有复数个，她们是不同的个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着同样的记忆，但能力强度却有所不同。
　　从来没听说过那家伙有什么同胞姐妹，再说考虑到“刷新”极有可能会再次发生，世界上就会出现至少五个“御坂美琴”。这个数量已经接近人类多胞胎的极限了，如果整个学园都市只有七个的level5之一有这样的亲缘关系，这几年来总是下意识地搜索对方的名字的他不可能没听到半点相关的讨论，所以“那位身处学园都市之外的御坂家的主妇实际上是个英雄母亲”的选项也基本可以被排除。
　　那么……克隆人？
　　确实，之前同样没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但这跟“亲缘关系”这种无害的话题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座城市里偷偷进行的违反国际法的所谓的“实验”还少吗？而偏偏就是这些东西，才会被彻底从“普通人”的视线里隐藏。
　　就像是……已经有四个活生生的少女惨烈地在他面前死透了啊。但除了他和当事人之外，似乎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曾经发生过。
　　怎么想也太刻意了吧？就算她们或许只是什么克隆个体而不是御坂美琴本人……
　　白天那个两手抹着脸哭泣的背影忽然跳到大脑里，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开过口的少年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混蛋……”
　　……死掉的家伙，长得跟御坂美琴一样，性格跟御坂美琴一样，有御坂美琴的记忆，也有御坂美琴的感情，更会为了预知到自己要告别御坂美琴的生活而不舍。那么，她凭什么不是御坂美琴？
　　结论没有任何改变，御坂美琴已经在他面前死去了四次。

　　能力在此时发动，越来越深的积水提供的浮力下，一方通行没费什么力气就爬出了这个深坑，摇摇晃晃地开始向某个方向前行。
　　而空前活跃地大脑在记下“克隆人”的要点后，迅速归纳出了另一个可疑之处。
　　——level6，绝对能力者。
　　“绝对能力者啊……”
　　“难道你对‘成为level6’没兴趣吗？”
　　“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如果变成level6……”
　　“……毕竟你现在也是世界范围内的‘无敌’吧？”
　　level6、无敌、以后。
　　虽然最开始是他挑起的话题，但是，跟其他时候绝不主动开口的拒绝沟通行为相比，她似乎对这件事格外感兴趣。
　　理智上来说，一个能力者，更何况还是乍看起来离level6只有一步之遥的level5，会关注这个话题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某种或许是成型于几年前的那段相处的“直觉”却隐隐约约把他的思维导向了“不寻常”的判断。
　　“我从现在开始努力的话，到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成为level5了？”
　　“老师们说让我跟着哥哥你学习怎么成为level5呢……”
　　“等我成为level5的时候，也能控制闪电吗？这样的话岂不是整个世界里最厉害的人了！”
　　——那个时候，那个level1的小鬼头被投放到他的面前的时候，那些人确实提起过想让她成为level5吧？
　　就算她有这样的潜力，但最终成为level5的明明还有什么「未元物质」、「原子崩坏」、「心理掌握」之类的。所以那个时候，为什么恰巧是御坂美琴？
　　如果这个“恰巧”并非“恰巧”的话……
　　……那跟现在的局面会有什么关联吗？
　　顺着这件事往下想——每一场死亡，除了死者本人之外，在现场的只有一方通行自己。
　　那么，这实际上会是一场针对「一方通行」的阴谋吗？
　　是为了摧毁他？还是为了……逼迫他拼命战斗、拼命开发这个能力的更多应用方式？
　　之前的几场战斗，拼尽全力的不止有御坂美琴一个，试图阻止尸体出现和挽救尸体的尝试让一方通行在原本没有留意过的一些方面的能力应用水平突飞猛进。
　　这样的思考甚至有时是在潜意识里运行的——就像刚刚，他像个醉鬼一样思维彻底停摆了一段时间，接着又似乎全力以赴地思考起了整件事的疑点，然而即便现在又有一个绑着炸弹的御坂美琴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有信心能在炸弹爆炸前的一瞬间把她的小命保住。
　　……但是很显然，就算“刷新”了新的个体，她大概也会为自己选择一种全新死法。
　　——“真是的……放着我不管不就好了？”
　　所以，那个时候那家伙说的话，会不会实际上反而是一条“生路”？
　　如果对方是不相干的人，一方通行或许真的会漠然地尝试观测这样做的结果；但是，御坂美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真的能做到什么都不做就放弃她吗？
　　雨水沿着湿透的头发模糊了视线，详细地回忆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对方的表情和语气的少年忽然又体会到了某种类似于“求救”的信号。

　　被打湿的额发贴在眼皮上，雨水哩哩啦啦地从红色的眼睛前滚过。雨夜的光线格外暗沉，但路边有着大片的白色和亮色的便利店招牌依然显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方通行转过头看着那个logo，大脑里的思考忽然被记忆截断。
　　——那个时候天还亮着，但跟现在相比几乎一样大的雨忽然落下。
　　街边公园里的孩子们一哄而散，朝着不远处养护设施的方向跑去，而“放风”中的level5和level1的住所显然比他们远了一倍不止。
　　幼小但强大的能力者当然不把这个看成是什么“困难”，毕竟甚至不用多动脑筋，绝大多数时候都运转着的「反射」就会把雨水隔绝在他的皮肤和衣物之外；然而身边的小鬼头突然大叫一声，以动画片里“惊喜登场”的浩大声势从她花哨的挎包里抓出了一个同样花花绿绿的东西。
　　“噔噔——「因为看了天气预测所以特意带了折叠伞大作战」完全成功！”
　　印着五颜六色花朵的塑料伞“砰”的一声撑开，一方通行一眼看出那只是儿童单人尺寸。然而御坂美琴高举着那把伞向他倾斜过来，一只手向斜后方用力伸直以维持平衡。
　　“挎包太小了所以只够带一把雨伞……不过那边的便利店可以暂时用来避雨，我们快点跑过去吧，一方通行！”
　　对方的作风一如既往，于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并反驳这个多余的提议之前，一方通行的手已经被抓住了。幼小的level1拉着他开始狂奔，向后倾斜着遮住他半个脑袋的雨伞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最终两个人从有着大片白色和亮色的招牌下钻进便利店时，原本蓬松的茶色头发已经彻底湿透了，气喘吁吁的小脸上也全是雨水，那身卡通图案的花边短袖、蓬蓬短裤和皮质凉鞋就更不用提了。
　　一方通行嫌弃地撇撇嘴角，挣开她的手，向货架后方走去。
　　“咦？那个——身上都是水的话，在门口休息比较好吧！不然店员姐姐还要拖地……”
　　一方通行不爽地“啧”了一声，很快选中了自己想要的商品。
　　五百元的方巾，质量远算不上好，抛开标牌的话甚至看不出到底是毛巾还是抹布。付款、撕掉包装，接着一方通行走到急得满脸通红却还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对他喋喋不休的小鬼头面前，用这块方巾粗糙地把她脸上的水抹了一把。
　　“唔，鼻子……！”
　　两只手很快挥舞着从他手里夺下了方巾，但小鬼头给自己擦脸上头上的水的动作同样精致不到哪去。
　　早慧的男孩好笑地看着对方，等她那张脸终于还算能见人的时候，才指了指自己干燥的头发：“忘了老子的能力是什么了啊，傻瓜。都说了这种程度——”
　　琥珀色的眼睛转了一下，熟悉后越来越嚣张的家伙仰头看着他，两只手忽然插起了腰。
　　“不管怎么说，我刚刚给你打伞了，那么现在你只要说‘谢谢’就好了！”
　　“啊？所以说你多此一举啊……”

　　曾经让人放松的回忆几乎把人的呼吸压断。一方通行“哈”地笑出了声。
　　“哈哈，真是蠢透了啊，一方通行……”
　　从一开始就蠢透了——就算当年把她丢在一边，就算中间这么多年完全没见过面，但是，说到底那还是御坂美琴吧？
　　会多此一举地，会在看穿他对于伤害其他人的不情愿……甚至是恐惧之后不自力量地试图“保护”他这个远比她强大的年长者的傻瓜啊。
　　就算长久不曾相见的时光会让他们变得疏远、陌生，但他怎么能就那样相信她真正变成一个人渣、还对他说出那种程度的恶言？
　　从那个时候就该开始怀疑她的动机了——那个时候，“求救”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她是不是为了……让他对她彻底失望，失望到会对她的死亡视而不见，乃至于乐见其成？
　　那么，再深处的“动机”又是什么？

　　雨还在持续，但头顶的天空已经开始慢慢放亮。
　　一方通行最终在自己熟到不能再熟悉的公寓前停住脚步，“喀啦”一声拉开了门。
　　房间尽头的单人床上，被子乱糟糟地团成一团。而开门的几秒钟后，那团被子蠕动了几下，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哈欠连天地从其中探了出来。
　　“天可还没亮——咦，你这是怎么了？竟然会淋得透湿，你的能力……失效了吗？”
　　意料之中，但真正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一方通行还是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而眼前这个御坂美琴无知无觉一样地拽拽被子，又躺了回去。
　　“不过别指望我会帮你拿毛巾什么的。另外，还拜托您安静点，我还要继续睡——你干什么啊？！”
　　少年一言不发地把她的手臂从被子里抓出来，一眼就看到前一天被他划出的伤痕已经结了淡淡的痂。
　　所以……如果之前的猜测是真实的话，“御坂美琴”之间，是有什么联络手段吧？
　　……也是，仿造伤痕这种事要多简单有多简单，之前还真是昏了头了啊。
　　一方通行嗤笑着松开手，御坂美琴立刻抓过被子重新把她自己裹起来，又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我说你啊……又产生幻觉——”
　　“滚吧。”
　　哭到那种地步也只会毫不犹豫地开启自己的死亡的话，显然再跟这家伙说多少话也都是浪费时间，于是这一次一方通行主动放弃了沟通。
　　“滚回你那该死的‘日常生活’……然后给我等着。”
　　跟回忆里别无二致的琥珀色的眼睛轻轻地转了下，接着直直盯住了他。
　　简直像是宣战一样。
　　当然没心情跟对方斗嘴，但跟对方对视的那一瞬间，从地狱里重新活过来的少年轻轻地笑出了声。
　　“你这家伙……以为老子是什么人啊？”
　　确实，即便是比小时候更加强大的他也没有勇气再做出什么“不会让你死掉”的天真宣言，但是——
　　“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又在隐瞒什么，我都会亲自搞清楚，然后亲手修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那双眼睛微微瞪大了，但随即被她用之前那种「对一方通行专用」的疑惑而不爽的表情遮盖了过去。
　　只是一瞬间，但已经足够给内心的猜测增添不少可信度了。
　　“总之——”
　　或许“直觉”并不准确，但湿淋淋的少年脸上露出了满意而张狂的笑容。
　　“——你给我好好等着吧，混账。”

　　对于一方通行来说，最大的阻碍往往只是他自身的“恐惧”。
　　确实，身为学园都市的第一位，能够让他受伤、甚至面对死亡的因素少得可怜；但作为一个人类，他依然恐惧着很多东西。
　　最早是世界由于他的存在几乎毁灭时的孤立感，接着是那个傍晚幼小的御坂美琴脖颈上的血珠和“实际上正是自己给她带来了危险”的认知，而最近的就是之前阻碍了他三天的那些御坂美琴在他面前惨死的记忆。
　　……没错，四场战斗，四场死亡，漫长得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又重新开始了四次，但时间距离自己几年之后第一次见到那个家伙，才过去了仅仅三天而已。
　　再次变得完好无损的御坂美琴已经离开了很久，浴缸里的热水也降回了室温，泡在其中的苍白的少年放下遮住眼睛的那只手，接下来要探究的方向已经出现在大脑当中。
　　一旦踏出家门，御坂美琴很可能会再次找上门，并再次死在自己面前——这种恐惧仍然存在。但是，第一位的强大不只在于远超常人的计算力，还有他纠正自己前行方向的速度。
　　既然意识到了阻碍自己的东西，就去克服。
　　既然恐惧的是那家伙的死亡，就想办法彻底终结这一切，哪怕代价是这个过程中还要再经历几次这样的痛苦。
　　毕竟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不是RPG游戏，这里不存在“脱战区域”和“安全屋”，如果放任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话……
　　……至少现在死掉的家伙还能“复活”，如果持续到一定数量后，她的生命就彻底终止了呢？
　　湿漉漉的白色发丝贴在脸上，一方通行用毛巾随意地抹了一把，换上外出的衣物，再次走到了阳光之下。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他确实想过用黑客之类的手段去查找关于“超电磁炮”或是“克隆人”的最新研究，但随即他意识到这是御坂美琴的长处，而不是他的。
　　“上面”的那些混蛋开发能力却又忌惮能力，不择手段地创造强大的能力者地同时，对能力者的反制武器研究一直也是他们相当重视的方面之一。那么，既然存在那家伙这样的能力者，这座城市在网络防火墙和资料加密方面的研究水平想必也不会低。而对他来说，只是学会理论并不难，但用“速成”的结果去挑战这个领域真正的行家的话……
　　恶名昭著的一方通行大人果然还是更擅长其他的手段。再说了，这些年他只是把自己的危害范围控制在了找上门挑衅的不良少年之内，那些混蛋不会真的以为他已经接受过什么无害化处理了吧？
　　头顶明亮的阳光下，少年白色的头发和白色的脸几乎像是自身发着光模糊了轮廓，但燃烧着的红色眼睛让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变得具象而清晰。
　　沉浸在自己的复仇幻想里，灿烂而狰狞的笑容越扯越大。直到——

　　“那个——一方通行……前辈？学长？大人？您这是要去……”一个身影突然冲到前方的路上。
　　一方通行慢半拍地拉回思绪，赶在自己的「反射」把对方撞飞之前刹住了脚步。
　　黑色的长发，白色的花朵发夹，一张算不上熟悉但也有印象的脸，加上对方“御坂美琴密友”的身份——即便发型和衣着都跟前一天不一样了，一方通行还是很快回忆起了这个胆大到令人惊叹的拦路者的姓名。
　　“佐天？”
　　穿着T恤和背带短裤、扎着马尾辫的少女点点头，似乎想挤出个笑容，但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和脸颊上紧绷的肌肉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这家伙又想干吗？前一天她们几个不是看他这个绑架犯很不爽来着？
　　没有揣测别人想法的习惯的第一位活动了活动自己的脖子，直白地问道：“有事？”
　　“没有……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但是……您现在是要去……常盘台？”
　　“啊？”一方通行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但随即他明白过来，“看来那家伙已经告诉你她被放走了？现在的初中生会整天互相发短消息啊。”
　　“‘整天’什么的倒也不算……因为算是‘大事’吧，‘危险解除’什么的……”
　　被视为“危险”的存在顿了顿，准备终结这场跟并不熟的人的对话：“我没打算再把她抓回来，目的地也不是常盘台。我说，可以让开了吧？”
　　“呃……这样啊，是我误会了。不过，那个，您现在很忙吗？如果稍微有一点时间的话……十分钟也可以，我想跟您谈谈——”佐天地目光追着他，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10”的手势，“关于御坂学姐的事。”
　　如果这家伙能帮忙盯着目前在常盘台宿舍的那个家伙的话……
　　至少可以确认复数个御坂美琴是否会同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吧？
　　刚刚准备绕过她走开的一方通行改变了主意。而一直观察着他神色的少女立刻指向了路边的一家连锁咖啡厅：“看起来您同意了？那么，不介意的话，我们到那里去说……我来请客！”
　　……坐下来的话怎么想都不会只说十分钟。这家伙是打算对他进行一场深刻的心理座谈会，然后把她们眼里他对御坂美琴“多余”的关注和可能因此出现的危险行为彻底打消？
　　用几百日元换一方通行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这家伙还真慷慨啊。这笔生意让那些研究设施来做的话，至少要在这个数值后面多三个零吧？
　　但对方是御坂美琴的朋友，目前的目标从本质上来说跟他是差不多的。于是一方通行暂时把这些刻薄的话憋回去，跟着对方走进咖啡厅，点单后端着自己的那杯无糖黑咖啡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现在可以说了吧，什么事？”
　　肢体动作看起来相当紧张的佐天抿了抿嘴，开口时声音倒是很平稳：“在那之前，请允许我问一句——您和御坂学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之前御坂学姐从来没有提起过您的存在，但是看起来两位之前就认识了吧？事实上我跟御坂学姐认识了也才不到一个月来着，所以……”
　　果然是心理座谈会啊。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倒不算令人讨厌，所以一方通行叹了口气，端着咖啡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宽容地决定给对方五分钟的刨根问底的时间：“哈，一个月啊，真是可怜的时长。老子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英文都不认识的小鬼头。”
　　“也就是上小学之前吗？原来这么早就认识了。是在‘外面’吗？还是……”
　　“当然是在这座城市里。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研究所的说法是让那家伙跟着我学变成level5的方法……嘁，鬼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大概是正在讨论的话题的缘故，佐天的状态明显比刚刚放松了：“听说御坂学姐最开始只是level1，是真的吗？”
　　“是啊，那时候那家伙只能放出一丁点电火花，比点火器高明不到哪去，还会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闪电。‘要是能制造闪电的话，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吧？’然后问出这种蠢……”
　　回忆突然被视觉捕获到的信息打断了，一方通行放下翘起的腿，直起身来：“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眼前的少女正看着他瞪大眼睛，像是在动物园里见到了什么稀奇的外国特有动物一样。
　　只是这种目光的话，发色异于常人的少年已经很习惯了，但现在才对着他露出这种表情，而不是一见面就……很显然，眼前这个初中生并不是由于他的外表在惊讶。
　　那么……是在惊讶御坂美琴还有过这么蠢的时候吗？但说实话，前一天在他家里跟她们一起大呼小叫的时候，那家伙的表现比这个也没高明到那去吧？
　　这群小鬼头的想法跟那家伙一样难猜，一方通行不爽地压下眉毛。还好没让他等太久，佐天很快把表情调整回了正常状态：“啊，不好意思，失礼了。只是，那个，您刚刚……在笑。”
　　完全无法理解。一方通行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哈，怎样？让你失望了？真抱歉啊，老子姑且还算是个脸上有正常肌肉的人类。”
　　“呃……不是那个意思啦。好吧，是我刚刚的表述不太准确——您之前也在笑没错，但是怎么说呢……总感觉不是真正在‘笑’……嗯……是一种和‘开心’不太一样的情绪吧，大概。”
　　……简单来说，曾经跟那个家伙相处的那段时间，是他的记忆里少数让人想起来就感觉放松的经历。
　　这个佐天……如果不是她说过她自己是level0的话，简直要以为她是什么心理系的能力者了。
　　一方通行嗤笑一声，用嘲讽的冷笑把自己的表情隐藏起来：“明明是会问这种蠢话的level1，面对我这个随随便便就能把她碾碎的level5却没有半点恐惧心理，那时候那家伙简直蠢得让老子心生怜爱了。不过，在得知我是个真正的杀人犯之后，她脑袋里的世界体系彻底破碎，于是吓跑了——就这么简单。”
　　“等、等下，杀人犯？！”佐天“砰”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地站了起来，“那个时候您……应该也只是小学生吧？！”
　　“那又怎样？就算是那个时候，只要我想的话，把世界毁灭也不是什么难事。”
　　佐天倒抽一口冷气。一方通行索然无味地等待着眼前的说客被吓住，然后顺势抛出“如果不好好汇报御坂美琴的位置就把你们几个统统宰了”的要求；然而没过几秒钟，她忽然又坐了下来。
　　“但是，御坂学姐现在对您的态度，绝对不是对待那种人渣的态度。”少女脸上流露出一种莫名笃定的态度，“再说了，那个时候您只有几岁的话，就算……怎么想也是外界因素影响的。不然如果您天生就是坏人的话，御坂学姐那个时候也不会跟您成为朋友了吧？”
　　一方通行干巴巴地“哈”了一声：“那她现在是什么态度？对待脑子坏了的精神病人的态度？啊，不对——那家伙什么都知道。”
　　佐天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慢慢地开了口：“之前您说的那些……您凭什么认为是真实的？”
　　这个问题……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露出了有点感兴趣的表情。
　　“你是说监控视频之类的‘证据’？没有。不过——”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我分得清自己是不是处于幻觉中，这个大脑没任何病变。倒是你啊，昨天你们几个还坚持认为老子脑袋坏了吧？”
　　“呃，是。不好意思。”佐天用毫无歉意的语气答道，“只是昨天御坂学姐突然哭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御坂学姐哭，总觉得……不太寻常。”
　　“……继续说。”
　　“所以，回家之后仔细想了一下，也背着御坂学姐跟初春还有白井同学讨论了一下，然后发现最近她们总是忙着风纪委员的事，而因为天太热了，我和御坂学姐也没怎么一起出去过。”少女手里的塑料咖啡杯被捏得“咔吧”一声响。
　　“您说的‘死掉’‘复活’什么的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正常人大概都会认为是臆想吧？连御坂学姐都这么说。但是，冷静下来想想看的话，这座城市里匪夷所思的事压根不少见——一个月之前，有人告诉我听一段音乐就会导致自己的大脑和其他人的大脑‘联网’，我也只会觉得对方是在臆想……但是，之前那个「幻想御手」事件里，我确实因为这个陷入昏睡了。”
　　“如果不是御坂学姐的话，说不定我都没有再醒来的机会。所以，哪怕您说的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实的……我们也做不到对御坂学姐可能在遭遇的危险放任不管。但是……”
　　“……跟您一样，我们也没有我们见到的御坂学姐一直是本人的证据。”
　　果然，能跟那家伙玩到一起的家伙，看来也不会是完全的蠢货啊。
　　能有这种疑惑的话，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一方通行咂咂嘴，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那两个家伙被风纪委员的事占住了，但你看起来很闲是吧？”
　　“咦？是、是这样没错……”
　　“那你去缠住那家伙。随便你找什么借口，总之把她喊出来待在一起，从早上一直到完全放学时间，如果收到我的短消息，就告诉我她是不是在你身边。”一方通行说着拿出手机，“号码。”
　　佐天动作很快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出一行数字递到了他面前：“是这个。不过……只要做这些事吗？那个，我确实也只能做到这些啦，但初春的黑客能力可是很了不得的，虽然今天遇到您是偶然，不过昨天的讨论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如果御坂学姐正在遇到什么麻烦的话，我们当然都愿意——”
　　高明的黑客，听着还真是让人动心。但是，那个带花的小鬼——确切地说，御坂美琴的这三个朋友——说到底都只是“普通学生”吧？
　　背地里搞鬼的那些混蛋对她们可不会手软；而如果她们真的因此出什么事的话，那家伙跟他除了“仇人”之外的任何关系就算是真正完蛋了。
　　“用不着，老子有的是办法搞清楚那些人藏在暗处搞什么反人类的玩意儿。”
　　于是一方通行强硬地终结这个话题，顺便终结了这场收获意外有点多的谈话，抬腿向外走去。
　　咖啡厅的玻璃门推开时，街道上夏天的热气扑面而来。他随意地把对温度的控制加入「反射」的公式当中，而背后已经传来了少女通电话时欢快的声音——
　　“是我！御坂学姐，你现在有时间吗？我刚刚在地下街的游戏中心看见一台新上的娃娃机……猜猜看主题是什么？！……”
　　娃娃机……那家伙这个年纪了还在玩毛绒玩具？
　　不对，这个佐天的重点好像是“主题”……那家伙不会还在沉迷那只绿色青蛙吧？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都没变太多啊。
　　一方通行悠闲地回忆了两秒钟才把自己的思维拉回来，把这场很有策略的诱拐丢到了身后。

　　接近中午时，他在某个曾经他生活过几年、离开后也会至少每个月前来一次，但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打量过的建筑物前停住了脚步。
　　玻璃幕墙每周都会用全自动的清洁机器清理一次，但太阳光、风和雨水的作用依然会导致不可避免的老化，细看时边角的接缝里已经比九年前多了不少污垢。两年前重新修整过的路面宽度没有变化，定期修剪的行道树也依然只有两层楼高，唯独曾经飘着浓郁酱油味的老式早餐店已经换成了一家干净明亮但看着让人缺乏食欲的快餐店。
　　那个时候——“投降”之后，除了在设施之间被转运之外，他第一次走出这个建筑物时——那种陌生感和危险感还停留在记忆里。但现在，他已经对这个世界相当熟悉了。
　　不算完全融入，也不能说没有半点戒备和敌意，但执着地把他拖出门的御坂美琴确实曾经改变过什么东西，哪怕只有一点……
　　……果然不能放任那家伙一遍又一遍死在他面前啊。
　　这样想着，他穿过视网膜识别的门禁，径直走向了那间“一方通行专用接待室”的方向。
　　跟曾经位于顶楼、现在大概已经封存的生活区不同，这间接待室就在很容易到达的二楼。一方通行懒散地抄着口袋，用脚推开门。
　　原本在单人沙发上坐着的女人抬头看看他，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半长发，白大褂，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T恤——是几年前入职这间研究所的研究员，名叫芳川，因为难得不会被一方通行的漠然和不礼貌气到跳脚而很快增加了专门对接他的例行检查的兼职工作。
　　但是——
　　“今天显然不是‘例行’的日期吧。看起来你们一早就知道老子会找过来？”一方通行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沙发旁一屁股坐下，嘲讽地微笑着。
　　芳川看着他坐下了，语气平淡地说道：“虽然并不确定你此时此刻会来，但迟早的事吧？正好最近被安排了文本工作，索性在这里办公了。”
　　“别故弄玄虚。”
　　“很简单，就算你不过来，几天之后也会有人联系你的——之前闹得动静很大啊，听说表现类似于记忆紊乱……应该很快就会安排大脑扫描的。”
　　滴水不漏啊。
　　一方通行抬了抬眉毛，架起一条腿：“说吧，你们又在搞什么鬼花招？”
　　芳川微微偏过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
　　已经没耐心跟这群家伙打哑谜了，少年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少装傻——御坂美琴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都告诉老子。”
　　“御坂美琴？”
　　“……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走进这个房间还没有五分钟，一方通行已经被对方代表着的设施一贯的遮遮掩掩气得笑出了声，“这座城市里，不，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敢打老子的主意的话，除了这座设施我不信还有什么人。”
　　芳川低下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么说吧，这些年我多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觊觎这个能力的蠢货绝对不止一个两个，但是这些年，非绝对能力研究所授权的研究申请压根没再送到老子面前吧？既然有这种本事的话，九年前绑架那家伙试图要挟老子的混蛋……”一方通行不依不饶地盯着她的表情，“是你们特意抬手放过的，对吧？”
　　芳川放下了茶杯：“需要提醒你一下吗？九年前我还在京都大学就读本科。”
　　“啊，对对，在这座设施里你还只是个资历比不过老子的新人啊，后辈。”
　　这种大概是“成年人的余裕”之类的类似教师的架子总是让人火大，一方通行恼火地胡言乱语地对着对方攻击了一通，但很快又把自己的关注点拉了回来：“啊，话题跑偏了。还真像是‘普通人’的聊天啊，老子还真是被那几个初中生影响了。既然之前的事一无所知，那么来说说现在的事吧——已知，没有你们的允许，没有设施敢对老子私自进行什么研究。那么一而再、再而三跑到老子面前自爆的傻瓜，怎么想都是你们派出来的对吧？”
　　研究员依然在沉默。
　　“你们对御坂美琴到底做了什么？克隆？还是什么老子没听说过的修复能力？喂喂，那个从来没听说过的第六位该不会是这种能力吧？”
　　那天背对着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苍白的脸上还挂着笑意，但红色的眼睛简直像是要滴血了，少年的声音也压低到带了几分嘶哑。
　　“不可能会想死的家伙在一遍遍地送死啊。”他轻轻地说道，“甚至还会复活……这是什么，荒诞滑稽戏？”
　　一连串的问题丢过去，然而在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对方只是叹了口气，用同样轻的声音反问了一个问题。
　　“有时候‘无知’反而是一种保护。你认为追根究底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
　　目的和意义？这不是很显然吗？
　　凭什么他要忍受这种不定期发生的精神折磨啊？凭什么那家伙要——
　　一方通行抓着自己的头发，截断了思绪。
　　对方的问句里隐含着某种信息量。他放下那条腿，身体前倾地盯住了自己的专属接待员。
　　“‘无知’这种词像是跟一方通行大人沾边？还有，你果然知道什么啊……不想跟这座设施一起参与复刻‘一方通行能力暴走屠杀事件’的话就老实点说出来。”
　　“真拿你没办法，沟通能力只剩下‘威胁’和‘恐吓’了吗？”芳川的语气依然很平淡，“确实，我们对御坂美琴进行了一定的研究，但现阶段那跟你还没有产生任何联系。不过，照你说的存在‘复活’的话，死掉也无所谓吧？”
　　……这算什么鬼话？
　　一瞬间，一方通行想打爆眼前这个女人的脑袋，然后把她从顶楼丢下去，再灌上致死量的毒药，最后用炸药炸个稀碎。
　　不过说到底这家伙也只是被丢出来负责跟他沟通这个没人想挨的工作的倒霉蛋，一方通行感受着通过颌骨传到耳膜的牙齿摩擦的难听声音，狞笑着追问道：“‘现阶段’？看来之后会妨碍老子啰？所以那个‘研究’的详情说来听听，不然刚刚的威胁和恐吓可是会成真喔。”
　　“事实上之后也不会有什么联系……不过，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其实也是可以的。”
　　研究员说着拉过茶几上放着的内线电话，按了几个键，毫不遮掩地当着一方通行的面对着那头说道：“我是芳川。让那些孩子来我这里……是，一个就够。哪个都可以。随便找个空闲的吧。”
　　“那些”？
　　一方通行敏锐地捕捉到令人在意的字眼，但话题人物很快要出现的情况下没必要再追问芳川什么，于是他沉默地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熟练地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无糖黑咖啡。
　　“啧，是这个牌子啊……老子都喝腻了。”
　　“毕竟距离你上次提出品牌变更的需求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所以，之后要换成什么？”
　　“先确定这座设施有‘以后’再说吧。”他嗤笑着拉开拉环，又坐回了自己的专属座位上，“如果你要展示的东西敷衍过头的话——”
　　咔哒、咔哒、咔哒。
　　鞋跟踩在地板上时有节奏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方通行猛地打住话头，后背条件反射地开始发寒。
　　这是……常盘台制服里包含的制式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而紧接着，轻轻敲了三下门后推门进来的人让这种惊悚的预感彻底具象化了——
　　茶色的及肩短发、琥珀色的眼睛、常盘台的夏季制服和泡泡袜，御坂美琴平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洒出来的黑咖啡顺着被「反射」保护的裤腿流畅地滑落。过了几秒钟，一方通行才猛地重启了刚刚忘记进行的呼吸，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而在他编辑给那个佐天的短消息发送出去之前，那个少女开了口。
　　“日安。御坂是姐姐大人——御坂美琴的体细胞克隆人，这个御坂的编号是00003号。”
　　悬在“发送”键之上的手指停住了。一方通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自称御坂00003号的少女。
　　而对方用有点无神的眼睛对着他，姿态标准地欠了欠身：“初次见面，请您多多指教。御坂按照‘初次见面应当遵守的礼节’弯腰鞠躬。”
　　被国际法禁止的克隆人。
　　从那个编号来看，还不止一只。
　　并且，由于是自己熟悉的人的克隆人，这种感觉让人加倍惊悚了……
　　……不过，这座城市做出这种事似乎也完全不奇怪。比这个更恶劣的“实验”和“项目”他还见得少吗？
　　就连对儿童的脑袋动手脚的“能力开发”，如果不是因为有了这座城市这样的成果，也不是什么摆得上台面的东西吧？
　　因此，在通过对方的短短两句话意识到自己前几天见到的并不是眼前这种家伙之后，一方通行也仅仅愣神了几秒钟，就清醒过来。
　　“果然是了不得的玩意儿啊……”
　　带着笑意的虚张声势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大脑里好像隐约有点思路，却被见到这家伙之后想问的一大堆问题淹没了；而与此同时，听过对方语调毫无起伏的、简直像是电子合成音的自我介绍后，少年发自内心地怀疑问面前这个不知道该算机器还是算人的家伙的话到底能不能得到什么正经回答。
　　比如说，她会不会像什么智能家居助手一样冒出一句“御坂正在互联网上搜索您问题的答案”之类的鬼话？
　　一方通行被自己的脑补逗得笑出了声。
　　不过，事实证明这个表现得不太像人类的御坂00003号还没低级到这种程度——她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一方通行，主动开口问道：“您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但不等他对此做出什么回应，她就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御坂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个人事项，如果没有指教的话，请允许御坂告退。‘见面’的要求已经完成了，御坂公事公办地表达自己想要离开的意愿——可以吗，芳川研究员？御坂谨慎地询问许可。”
　　“不是说让空闲的个体过来吗？”
　　“是。所以刚刚是名为‘托词’的谎话。御坂面不改色地坦白犯罪经历。所以，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吗？御坂不想跟这个人说话，御坂明确表达自己的喜恶。”
　　慢半拍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沟通对象身上的一方通行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对方毫不掩饰的不友善……甚至说反感。
　　有意思，总不至于那家伙对他的怨念已经刻进了DNA当中？
　　“很有性格啊，老子倒是不反感啦。说起来克隆人是从胚胎成长的？所以你们不会有那家伙的记忆了？”
　　“御坂生来没有‘记忆’，只有通过「学习装置」输入脑内的大量‘知识’。这个问题对于御坂来说完全是基础知识程度的低级问题，御坂不想回答。”
　　“……那御坂美琴，你听说过吧？”
　　“是，那是御坂的「原版」，是御坂们的姐姐大人——草碧研究员许可御坂们这么称呼姐姐大人。”御坂00003号歪歪头，用一种让人不爽的眼神看着他，“所以，御坂的自我介绍说过这一点吧？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到底为什么还要问出来？难道对方超出姐姐大人的能力是用理解能力交换的吗？御坂对于初次见到的姐姐大人之外的level5的理解能力十分震惊。”
　　“……你见到过那家伙？”
　　“是。”
　　“她知道你们的存在？”
　　“是。御坂主张这个问题的答案跟上一个问题的答案有强关联，大脑功能正常的人类很容易理解——”
　　简直是下意识地，一方通行站了起来。
　　比暗巷里虐待小混混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御坂美琴知道这些克隆人的存在。
　　所以，她这些年跟这个研究所还有联系？甚至在辅助着这些见鬼的变态研究……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抓了下T恤的前襟。
　　“……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制造的？”
　　这一次那个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用那双颜色跟「原版」别无二致、但呆滞下忌惮和反感几乎藏不住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他。
　　怎么想特意去克隆一个level5也不会仅仅是为了“验证能力者的可克隆性”之类无害的原因……一方通行莫名胆怯起来。
　　这样的对视持续了很久，但也或许其实只是短暂的片刻。御坂00003号忽然转向芳川问道：“没有禁止告知的内容即为可以告知，没有禁止的事项即为可以做。可以这样理解吗？御坂再次确认御坂与这个人沟通时的限定范围。”
　　“是的。”
　　研究员比之前稍微带了点温和的话音还没落下，少女已经快步走过来。然后——
　　哗！
　　在一方通行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反射」已经发动了。芳川喝了一半的温热的茶水在接触到白色的发丝、脑门、鼻子和脸颊的瞬间原路返回，最终全部洒在了袭击者本人和她面前的茶几上。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卡滞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疯了吧？她不怕死吗？
　　这是完全干燥的少年脑袋里冒出的第一反应——虽然造不成什么伤害，但侮辱性简直高到爆表。除了暗巷里爬行着的那些阴沟虫子，还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发动这样的攻击，甚至就连那些混蛋在被他狠狠修理过不止一次后也开始学会一些做人的基本礼仪了……
　　而随后他震惊地看向了芳川。
　　这些克隆人脑袋里的东西不是人工注入的来着？所以到底为什么给她们设定这种程度的恶劣性格？还是说，那家伙的DNA影响果然还是太大了……
　　……是啊，「原版」对他发动死亡袭击，克隆体就拿水泼他，听起来性质好像是没什么区别。
　　芳川已经站了起来，正伸手去夺御坂00003号手里的茶杯。而少女乖顺地交给了她，脸上挂着跟刚刚几乎毫无区别的表情，用同样几乎毫无区别的语调说道：“大约43摄氏度的温水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因此御坂主张不应当算在‘人身攻击’范畴内，即没有禁止。御坂做错什么了吗？御坂诚恳地发问。”
　　一方通行“嘎”地从牙缝里挤出了扭曲的笑声：“喂，喂，别以为你长了这张脸——”
　　“——‘基于「妹妹们」的绝对能力进化计划’。”那个少女截断了他的话，“这是你眼前的御坂和剩余19999个御坂诞生的最初目的，即在实验中被你杀死。”
　　……什么鬼？他确实是杀人犯没错，但这不代表他是杀人魔预备役吧？
　　半句话最后的音节卡在嗓子里无效重复了几遍，一方通行听见她继续说道：“但是，这个实验最终没有通过道德审查——”
　　“‘道德’……哈……”
　　“——由于御坂表现出的其他特性，目前御坂的用向是基于脑波同频实现的联网效应构建覆盖全球的人脑联网系统，即「御坂网络」。御坂如此声明。”
　　一方通行冷笑着说不出话。而对方流畅地又转回了之前的话题：“‘见到原本预定要杀死自己的人而心生怨念’，因此御坂选择了把水泼向你，并且不打算为此道歉。御坂以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了，闹成这个样子也实在是超出预料了。”芳川抓住少女的手臂，把她向门外推去，“你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吧。”
　　少女顺从地闭上嘴向前走了几步，在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她没再说什么，很快也离开了这个房间，但短暂的对视之后，一方通行确信，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个混蛋大概还会对他发动攻击的。
　　本来整洁的房间已经变得一团乱了，茶水在茶几和地板上流淌。芳川在门口的触摸屏上按了几下，一台清洁机器人窜了进来，在机器运转的噪声中，她关切地看向了向后倒回沙发上的少年。
　　“真是的，这孩子的胆量还真是超出预料……你没事吧，一方通行？”
　　有那种「原版」的话，这家伙的胆量倒也不奇怪。但是，既然克隆体没有继承「原版」的记忆，这一只对他的攻击欲到底从何而来？
　　“没有禁止告知的内容即为可以告知”……所以“禁止告知的内容”会是什么？
　　一方通行动了动嘴唇，但没有问出以上所有疑惑：“那家伙……御坂美琴。她知道吗？……最初那个杀人计划。”
　　“知道的时候已经停止了。不过，确实为此大闹了一场呢。”
　　……这会是几年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他的怨恨的来由吗？
　　但不管怎样，“御坂美琴不是帮凶”这个事实已经让芳川那种令人火大的教师语气无比讨人喜欢了，当前的大脑如果没有一大份炸鸡的能量补充的话似乎也已经无法持续运转。于是在听到芳川“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吗”的温和结束语时，一方通行没有再反驳，只是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这个设施。
　　已经接近傍晚了。一方通行漫无目的地走着，漫无目的地在某个店铺坐下来并点了某个套餐，十分钟后才发现几片菜叶正在他嘴里散发着蔬菜特有的那种难吃的涩味，而面前的碗里，除了白色的拉面和看着寡淡的汤就是蔬菜、蔬菜和蔬菜。
　　……还真是大脑过载了啊，竟然会不过脑子地点这种东西？
　　肉食主义者直着脖子把嘴里嚼了一半的菜叶咽下去，随后靠在椅背上，一边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一边拿起桌上的菜单，给自己加了几份肉类炸物。
　　完全放学时间即将到来的广播就在这时响起。一方通行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昏暗的天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给备注为“佐天”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那家伙？
　　本来以为怎么也要过一会儿才能收到回复，但刚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没过半分钟，一条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已经回到宿舍了。
　　一方通行按熄屏幕，挑起一根拉面慢慢吃下去。而吃完后，已经又有不止一条短消息发到了手机上。
　　——其实我和御坂学姐在地下街的出口分开的，毕竟再送下去的话会有点可疑。“回到宿舍”的信息是白井同学传来的，从时间上来看没什么异常，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突然有点担心，毕竟御坂学姐的能力的话，截留并伪造回复信息好像也完全不成问题……不过御坂学姐的话应该不会对我们做这种事的吧！
　　——您那边怎么样？跟御坂学姐长相一致的人又出现过吗？
　　“‘长相一致’啊……”
　　但他可没签署什么信息对等条约。于是一方通行喃喃着嗤笑了一声，飞快地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拒绝沟通，对方没再多发什么，回了一句带着冗长敬语的客套话后就陷入了沉默。
　　完全放学时间在逼近，很快周围的座位都空了。最后加的几份餐点很快也端上桌，一方通行慢条斯理地品尝起炸鸡块、炸猪排和海鲜天妇罗的时候，闲下来的店员跟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厨师站在柜台后肆无忌惮地聊起了天。
　　“说起来，田川先生你这家店今天就开满一个月了吧？为了不跟女儿分离而通过种种审核来到这里，真是很佩服您的魄力和勇气啊。”
　　“是啊，真是想不到，一个月前的现在我和妻子还正满心担忧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把钱赔光来着，毕竟这里不比老家，房租和店租都是开销。再有，谁会想到绝大多数都是学生的城市里这种家常面馆能这么火爆啊？”
　　“当然是因为绝佳的味道啊！另外，正因为都是学生才会整天在外面吃吧？虽然很多人也会选择自己做，但像暑假这种时候，一玩起来就没那个时间了。”
　　“也是。对了，斋藤你是不是能力者来着？啊，没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真知子说是很快要能力开发了，最近一直在憧憬会有什么样的能力呢。”
　　“真好啊。不过我不是啦，事实上我一年前才来到这里的大学，也因此我没有能力者那样每月到账的契约金维持生活……研究方向突然被叫停后导师和研究内容都在一夜之间不知所踪，课题组的补贴于是也停发了，这才不得不到处打工……”
　　“哎呀，原来还有这样的事？真是太可惜了。怎么会这样呢？”
　　“同一个组的大家也都一头雾水呢。就是两个月之前，本来是个似乎很有前途的课题来着——那些能力者当中有些能实现自身或者指定物品的跨空间移动，这个您大概听说过吧？”
　　“是啊，前两天还看见过能那样瞬移的戴着风纪委员袖章的女孩子抓小偷，像是变魔术一样，‘刷’一下就出现在远处了！”
　　“我们之前的课题就是根据这种能力的作用原理尝试制造能够跨空间传输物品的设备。想想看，如果能够省略物流，直接从您的老家把最鲜美的食材在几秒钟内送到后厨……”
　　“哈哈哈，想想就会比物流还贵吧！啊，说不定你们的老师实际上已经研究出了了不得的、能改变世界的成果，于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就被‘上面’保护起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啦。那个时候我们之前的思路才刚刚被验证不可行……”
　　本来是不会参与这种闲聊的，但“研究员和研究内容不知所踪”听起来多少有点可疑，一方通行咽下嘴里的东西后，忍不住插嘴道：“空间移动之类的能力，没记错的话本质上是高维的坐标操作吧？”
　　“诶，客人，您还在啊？完全放学时间什么的……不要紧吗？”
　　一方通行根本没打算理会这种问题：“现阶段虽然没听说完全复刻能力运作方式的案例——毕竟那些家伙连‘能力’这种东西的根源到底在人类的哪个器官都没搞明白，不过只是想实现类似原理的应用应该不难吧。你是哪个大学的学生？”
　　“咦？呃……我，我在品雨大学就读，就在这附近的那一所……”似乎是名叫斋藤的店员拘谨地推了推眼镜，“您……也在研究相关的方向吗？”
　　“显然我只是中学生吧。”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提醒对方，“不过这所学校还算有名气，不至于连类似的应用都实现不了？”
　　“也算是实现了一点吧，把三维坐标换算到七维进行计算，位移后再转换回三维空间以实现‘抄近路’的效果。不过考虑到能耗和计算力，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也就是一千克以内、一米不到的距离，离实用根本遥遥无期。”
　　“喂，斋藤，这种数据说出来不要紧吗？”店主担忧地插话，“不会涉及到什么商业……不，学术机密什么的？”
　　“没关系啦，反正课题已经停止了。而且就在导师失踪的两个星期前，他突然说自己有了新的思路，随后就抽调走了大部分资源一个人埋头研究起了什么……”斋藤耸耸肩，“说实话，多少让人有点难以接受吧，我也就算了，课题组里可是有已经跟随他七年多的前辈啊……”
　　听起来似乎只是个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课题类型，事实上经常外食的少年每天都能听到无数个类似研究的讨论——学生们脑袋里“保密”的概念比那些克隆人差了有几个数量级那么多。
　　然而，让他留意并在意到想去查一查的，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还是第一个。
　　大概是某种直觉，也或者单纯只是好奇心作祟——“空间移动”的其他实现方式，到底会是什么？
　　店员已经旁若无人地抱怨起了不负责任的导师以及他自己之前和当下的境况，一方通行把桌面上最后一块肉类食物倒进嘴里，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几乎没什么人的街道上路灯还多余地亮着。一方通行手抄在口袋里轻轻敲着手机的外壳，很快决定要把查找那个失踪的研究员的资料这种自己并不算擅长的工作丢给那家伙的似乎很乐意帮忙的小鬼朋友们。
　　毕竟，虽然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复数个御坂美琴出现，但很难确定佐天的纠缠在这其中到底起到了多少作用。时间很紧迫，说不定明天……不，说不定就在他回家的路上御坂美琴就会再次像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然后——
　　一方通行猛地停住了脚步。
　　五米之外的拐角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面朝着他的方向。
　　所有的内脏一下被拧成了一团。下一瞬“咔啦”一声巨响，一方通行脚底为中心，路面上出现蛛网一样的裂缝。
　　反作用力作用下，少年在一秒之内抵达了让自己恐惧着的实体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方似乎想要反抗。但不管是格斗技还是什么，一方通行都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他用另一只手从颈后抓住她纤细的脖子，然后毫不怜悯地“砰”的一下把她按倒在地上，用膝盖直接压住了对方的后背。
　　“混蛋……你这个……白天果然是忌惮着你那群所谓的‘挚—友’才没行动吧？！”
　　隔着长裤、毛背心和衬衫，少女身体鲜活的呼吸起伏和有力的心跳沿着他的膝盖向大脑传递。一方通行还抓着她的手腕，却茫然了起来。
　　——确实，已经把她打倒了。但是接下来该拿她怎么办？
　　如果她想把她自己弄死的话，不管是打昏还是普通的禁锢都不会起什么作用吧？除非真的致残，再或者干脆把她宰了……
　　但真要那样的话，他现在在做的事都算什么啊？放任她自己死掉不就好了？
　　不过，茫然并没有持续几秒钟——
　　“不懂你在说什么，御坂的人际关系里并没有‘挚友’的存在。御坂遗憾地阐述这个事实。”
　　……是「妹妹们」，是克隆人。
　　结果，根本不是那家伙啊。
　　能力的作用消失了，一方通行松开对方，趔趔趄趄地站起来。夜风扑面而来，几乎被冷汗湿透的T恤冰冷地贴在了身体上。
　　“至于白天的事，御坂也没有忌惮什么，只是御坂的思维中存在‘禁令’，有些事无法告知你。”
　　那个御坂妹妹说着也爬了起来。刚刚放倒她的时候，由于肢体接触，「矢量操作」的范围也扩展到了她砸在地上的脸和膝盖上，因此她身上倒是没多少伤痕，只衣服上蹭上了些灰尘。
　　她拍拍衣服、理理裙角，像白天那样端正地站着，直勾勾地朝一方通行看了过来。
　　“擅自对你发动攻击的御坂00003号正在禁闭中，因此预定的外出行程由这个御坂接替。这个御坂的个体编号是00021，御坂不友善地省略了多余的招呼语。”
　　一方通行毫不示弱地盯了回去：“不用强调也知道你不友善，老子又不是没长眼睛。所以，拦在路上是想干吗，再往老子脑袋上浇点水？”
　　“事实证明这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影响，因此没有必要再在无效行动上浪费时间。御坂遗憾地作出如上判断。这个御坂出现在这里只是想就某些事询问你的看法，毕竟你是御坂现阶段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不相干人员’。御坂坦诚地阐述自己的目的。”
　　“坦诚”？那倒是把具体跟什么玩意儿“不相干”说出来啊？
　　一方通行嘲讽地笑了一声，抄着口袋朝对方俯身凑过去：“喂喂，你以为你在跟什么心理咨询师说话啊？你应该知道老子想知道什么吧，倒干净点，不然老子不介意单方面启动那个道德审查没通过的计划。”
　　少女的眼神聚焦了，但看着他的时候依然有种不像人类的感觉。这样沉默的对视持续得有点久，久到一方通行不适地移开目光，张开手指在对方眼前大幅度地晃了晃。
　　“我说啊，人造人类也会死机？”
　　“……没有，御坂的思维还在持续运转。”编号00021的克隆人稍微垂下头去，“但是，御坂被禁止对无关人员提起相关事项……御坂无法切身体会正常人类的心理活动，请问，对于一般人来说，会有‘刻在DNA里的禁令’的存在吗？像是一旦想到要做某件事就会涌现强烈的抗拒感……不安……无法克服……御坂皱着眉头寻找着能够概括那种负面情绪的词汇……”
　　真好啊，简直像是NPC终于发布了明确的任务——意思就是说只要说服这家伙什么“跨过自我设限的高山”，就能触及了不得的内情吧？
　　一方通行挪动脚步，歪斜地靠在了路灯的灯杆上。
　　“会吧，像是……”
　　其实有很多，比如多数人天生会对黑暗、火焰、深水和人类尸体产生恐惧，但一方通行很不幸在这部分人之外，并且他直觉眼前的家伙也在这之外。
　　所以他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吃草。”
　　“……无法理解。你难道不是人类吗，为什么会吃草？是‘玩笑’吗？御坂如此推测。但是，御坂在跟你说正事，‘玩笑’是不合时宜的，御坂严肃地重申这一点。”
　　一方通行转转头，很快在街道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张贴在餐厅玻璃门上的全是绿色的食物图片，旁边写着这份蔬菜沙拉的食材构成和惊喜低价。
　　“对我来说大概是这样——仅仅是把这种东西塞到嘴里都是一种虐待，更别提嚼碎咽进去了。”这跟思维完全是人工灌注的克隆人脑内的“禁令”大概不是一回事，但敏锐的能力者下意识地选择了最轻描淡写的方向，“据说人类的口味差异是跟DNA有关，所以也算是‘刻在DNA里的禁令’吧。说不定天生缺乏某些味觉细胞，大概就是这样。”
　　“那么，你现在已经能够吃蔬菜了吗？”御坂妹妹的眉毛弧度稍微有了点波动，“……这种事真的需要认真考虑吗？御坂感觉对方似乎依然处于‘开玩笑’的状态……”
　　“能吃，但时至今日老子也不喜欢吃蔬菜，那种多余的气味和粗糙纤维剌过嗓子的触感简直是酷刑。不过……”
　　一切的根源似乎就在咫尺之间了。因此虽然很丢脸，为了把眼前的家伙彻底争取到“己方阵营”，少年还是轻轻地开了口——
　　“‘如果不往嘴里塞几口的话，那家伙大概又会露出一脸多余的操心表情吧；反之，只要忍受暂时的痛苦，就会有个傻瓜露出灿烂的笑容’——就算是我，也曾经为了这种傻瓜想法吃掉半碗草啦。”
　　“……是在说姐姐大人吗？”
　　“是啊。如果还想要其他例子的话——出门算不算？在被你的‘姐姐大人’拖出去之前，老子眼里这座城市跟布满机关的试炼场也差不多。不过……”
　　“姐姐大人为御坂做的事远多于此。”御坂妹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远多于此……”然后她的声音低下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一方通行没有维持自己的笑容，也没有再倚靠在柱子上：“你其实也知道的吧——你的姐姐大人死掉不止一遍了。”
　　缺失神采的瞳孔忽然震动了一下，少女张开嘴，很快又闭上，连头都垂了下去。
　　但没沉默太久。
　　“8月14日19时至23时，御坂00021号替补禁闭中的御坂00003号参与下一场实验的现场预先勘测行动。勘测绝对坐标：X-132569，Y-190243，辐射半径五百米，为有限空间建筑物……”
　　忽然说出来的话是和刚刚没什么区别的平静语气，但语速加快了。明明说出来的话更像是机器，一方通行却突然有种直到现在自己才开始面对一个“人”的感觉。
　　“……本次勘测重点为目标行动路线规划及实验场所耐用性评估。本次实验编号005，实验内容：有限空间内「一方通行」与「超电磁炮」作战方案，实验结束判定依据……”
　　流畅的、背诵一样的话语突然掐断了。
　　“……御坂不想说。”那个少女看着一方通行，身体在轻微的发抖，“御坂想要请求你开启那个实验，但那与姐姐大人的意愿相悖。”
　　“姐姐大人遭受的一切的根源是御坂和你，因此即便此前不曾跟你接触过，即便姐姐大人作出过‘不是个坏人’的评价，即便御坂的人格设定中并不包含厌恶和反感的能力，御坂依然对你无法产生任何正面印象。不，事实上是‘迁怒’，御坂如此定论。”
　　“「御坂网络」联结已经过「学习装置」生成人格的所有御坂的大脑。也因此，直到加入网络的最后一个御坂死亡，御坂都无法忘记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不再具有生物特性的皮肤像是橡胶一样的触感，由于血液、器官乃至肢体缺失而减轻的重量，血液沁入地面的黑红色，御坂亲手关上焚化炉的门时锁扣的声响……”
　　语速越来越快，眼前的少女表情平静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路灯的光照之下，白色的少年几乎没有思考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对方的头顶上。
　　克隆人的头发和「原版」的触感大概不会有什么区别——跟九年前也没有什么区别。茶色的发丝蓬松而干燥，一方通行放任自己借着并不熟悉的人怀旧了两秒钟，随即收回了手。
　　“到此为止吧。既然是什么‘姐姐大人’的心愿，就别苦着脸了吧，傻瓜，那家伙看见你这个表情说不定会大哭一场啊。”
　　对一方通行来说过于多余的安慰也只持续了一句话，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又转回了自己关注的问题上。
　　“我问，你答。——第五次实验什么时候开始？”
　　御坂妹妹又呆立了片刻，回归了接近机器人的背诵状态：“明天。由于目标——也即是你——的行动无法实时预测，实验开始地点和具体时间并无严格规定，由姐姐大人自行把控。御坂……”
　　“形容词也给老子省略。那家伙有复数个，对吧？这是怎么回事？”
　　“御坂不知道。御坂无法确定是‘复生’还是‘复数’，但能确定的是：御坂见到的一直是姐姐大人，而非类似御坂的克隆个体，姐姐大人的表现没有人工干预的痕迹。如果考虑‘复数’的可能性，‘复数’的来源未知，但多个姐姐大人之间或许会存在类似「御坂网络」的脑波联结网络——记忆和经历是共享的。”
　　这样一来就更说得通了——就像眼前这个克隆人对他被那个00003号往脸上泼水的事了如指掌，那家伙胳膊上被他制造伤口的时候，其他的混蛋大概是通过这种思维传递模式获知，然后仿照他的力度和位置在她们自己身上制造了同样的伤口……
　　“……那个‘实验’的最终目的，”一方通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是让我向绝对能力者进化，对吧？”
　　“是。”
　　难怪那家伙那个时候对“绝对能力者”之类的话题难得提起了一点兴趣。
　　像那种天真到傻乎乎的、在“正常”中生活的家伙，怎么可能不怕死啊？就算是为了替代这些大概是被她当作“妹妹”的克隆人，就算还有“复活的机会”……
　　所以，是自己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亲口给她的送死增加了信心和筹码吧。
　　但也因此，突然开始用断断续续的狂笑宣泄着内心的压抑的少年反而意识到了一点——
　　那个时候被他狠狠推开的御坂美琴大概是没有彻底厌恶他的。
　　之前的恶行大概是为了引诱他主动跟她作战；而发现这一招无法奏效之后，她立刻转变策略，把之后的实验方向由“目的是‘杀死「超电磁炮」’的作战”改成了“目的是‘阻止「超电磁炮」死亡’的作战”。
　　……所以，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向他求救？
　　——“一方通行不想……”
　　幼小的身影在一片黑暗的视野中若隐若现。
　　快要断气一样的难听笑声戛然而止，一方通行猛地放下遮住眼睛的那只手，像野兽一样，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下闪闪地反着路灯光。
　　跟「原版」长相完全一致、但根本不是同样的人的少女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方通行问道：“除了常盘台的那一个，那家伙最终会回到哪？”
　　“不知道。由于姐姐大人和御坂的能力差距，御坂无法追踪姐姐大人的行踪……”
　　“无所谓，总之老子会在天亮之前把她挖出来……”一方通行没再多给对方眼神，随意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到那个时候随便你要泼多少水好了。”

　　半个小时后，一方通行在明明只住了一个人却放着上下层双人床和两张书桌以至于格外拥挤的公寓里空置那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穿着家居服的屋主初春和之前得到初春许可后向他提供这个地址、之后自己又半夜用围巾蒙着头跑过来的佐天像小学生一样端正地坐在他对面那张上下铺只铺着床单的空置下铺上，脸上绷出了像是马上要去演热血少年剧的表情。
　　之前在电话里也说过了“只是有些网络上查找资料的事需要帮忙”，结果这家伙还是冒着违反门禁的风险跑来……一方通行懒得细究到底对方是觉得他危险还是单纯地想要帮御坂美琴那家伙，直截了当地以“前辈”和“上位者”的命令姿态开了口。
　　“前情提要省略，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明天那家伙再找上来之前老子要跟她有个了断。”
　　“你是那个初春来着吧？”摘掉头上那堆花之后都有点认不出来了，不过不重要，“‘绝对能力研究所’——这个设施近期有资金和交通来往的设施都查出来。”
　　“还有，品雨大学有个研究员失踪了，之前研究的课题是跨空间物品传输什么的，这个人的信息和研究内容也找出来。失踪前他似乎‘想到了新的思路’，如果有什么关于这个的蛛丝马迹的话……”
　　一方通行一边说一边转了转头，在另一张摆着书本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台平平无奇的、从电源规格来看显然只是学生日常使用等级的笔记本电脑。
　　“……就用这个？”
　　黑客能力之类的话，遍历和枚举经常会用到吧？这种东西的计算力……
　　绝对能力研究所里倒是有大概能满足要求的电脑，他也有使用许可。但不管怎样，半夜带着人出现在那难免会打草惊蛇……
　　一方通行用手指按了按脑门，努力思考：“长点上机大概有……”
　　眼前忽然晃了一下，一方通行抬起头，发现那个初春已经站了起来，一边伸手按下开机按钮，一边很不见外地张开五指，举起一只手在他脸正前方晃了晃。
　　“请您回神——”她说着指了指一边的物品，“只是您说的这些内容的话，就算用这个都足够了哦。不过有电脑的话当然还是电脑更好用一点啦。”
　　一方通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台充电中的掌机，看起来只是那种能打游戏、浏览网页的便携式个人终端，跟手机比起来只有屏幕大了一点而已。
　　“这些都不是原装的……总之在这方面初春是不会说大话的，您只管放心好了。”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佐天已经抢答了，“那么我呢？虽然我没初春的本事，但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的话——”
　　“没……不，等下，还真有。——这两个月以来那家伙的日程，能回忆得起来吗？尤其是去了什么研究设施之类的。”
　　“呃，您是说御坂学姐吗……事实上一个月前我们才认识来着。”
　　“但是白井同学会知道的吧？”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击出密集的清脆声响。与此同时，好像手跟嘴不共用一个大脑一样，这个看着也像是level0的初春流畅地说道：“据我所知，白井同学在强行搬进御坂学姐的宿舍之前已经关注御坂学姐好久了来着，平时也经常会提到呢。”
　　“呜哇，该说御坂学姐幸运还是不幸呢……不过这么看这件事也不难做到啊，交给我好了。”
　　佐天说着已经开始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看意思是要跟御坂美琴那个一看就难缠的双马尾舍友对账。
　　仅仅过去了短短几分钟而已，但原本只能自己想破脑袋去做的事已经统统被人完全接手。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手机键盘和电脑键盘被敲击时“噼噼啪啪”的声音，一方通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不适应的尴尬感后知后觉地开始浮现——
　　在那些所谓的“研究”之外，在那个家伙之外，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和其他人有了什么“共同的目的”，又这样轻易地接受了所谓的“他人的帮助”。
　　……这两个小鬼头真的靠得住吗？
　　对于“信任他人”这种陌生行为的抵触感几乎是习惯性地跳进习惯了独行的少年脑袋里。
　　所以……此时此刻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仅仅因为这两个家伙和不在场的那一个对待御坂美琴的态度还算令人满意？
　　理智上知道不应该，然而就在想到这里的瞬间，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忽然松懈了。意识好像漂浮在半空中一样，一方通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某种半睡眠状态。
　　有意识，但动弹不得；看不见，但听得见。
　　敲击键盘的声音，手机发信时和收信时的提示音，少女们交谈的声音逐渐轻到变成气声……大脑已经无法理解其中的信息了，这些声响一会儿接连出现，一会儿又似乎隔着漫长的几个小时。然后，过了几天几夜那么久，脚腕突然猛地抽动了下，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桌边，脑袋已经快要垂到桌面上了。
　　一方通行心里一紧，抓过手边的纸杯，把毫无味道的白开水倒进了嘴里：“……天快亮了？”
　　“呃，不……您只睡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吧，现在连半夜都还没到呢。”那个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初春的电脑旁边，自来熟地闲聊着，“不过我也理解啦，这就像是我上课时忍不住睡着的时候——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以为已经睡到中午了，可实际上离下课还远得很呐。”
　　“诶，佐、佐天同学，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啊哈哈……啊，对了，您说的那段时间御坂学姐的部分日程已经大致拼凑出来了，白井同学还在盘算有没有什么疏漏，初春已经开始进行一些筛选和比对，应该很快就可以完成了。”
　　“……喔。”
　　一方通行干巴巴地答应了一声，像个背景板一样坐着，跟刚睡醒一样开始慢慢回魂。
　　而眼前的两个少女还在时不时地低声交谈。
　　初春敲着键盘，佐天隔一会儿就会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没人给他什么眼神，这两个——或者还要算上手机另一头的第三个——御坂美琴的这几个朋友像是完全不指望他做什么一样，自顾自地忙得像是什么热血少年剧里的主角团体。
　　……自己还真的在依赖其他人的帮助了啊，甚至还是这样的level0。
　　之前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他果然还是被那家伙的某些特性传染了吧？
　　可是，她呢？
　　一遍一遍地死掉也不肯向他这个曾经也算是关照过她的“年长者”求助，到底是因为他之前的劣行无法信任，还是说……
　　……果然那个时候从一开始就不该理会她才对吧？
　　一方通行托着下巴胡思乱想着，直到思维再次熟练地拐回这些年他脑袋里已经形成习惯的思维死角当中，他才把自己从思绪里拉出来，迎着正朝他看过来的两个少女的目光看了回去。
　　“调查结束？我说啊，这种程度的‘调查’肯定已经违法了。如果事实上一切都不存在，我完全就是在耍你们呢？”
　　“啊？”佐天叹了口气，“相比于那个，您大脑过载精神不正常以至于产生臆想的可能性还更大一点吧。用不用我找面镜子给您看看自己的脸色啊？”
　　“我的能力可以避免接触紫外线，所以皮肤不会产生黑色素，仅此而已。”
　　“完全不只是肤色的问题吧！再说了，从御坂学姐对您的态度来看，您不会是那种恶劣的人……虽然之前做的事确实很冒犯也就是了，这点上我可还一点都没有原谅！”
　　初春跟着皱了下眉头：“但是，‘御坂学姐可能确实处于危险中’这种可能性，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不管啊？否则真的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的话……反而如果最后证实一切都只是您的恶作剧的话，我们反而能睡个好觉了来着。”
　　“啊啊，总之什么试探之类的就到此为止吧！毕竟虽然认识得不比您和御坂学姐久，但在我们心里御坂学姐的重要程度绝对不比对您来说低——您明明也意识到这一点了吧？不然也不会来找我们帮忙了来着。”
　　一个让人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一个又锋利得让人想踹两脚。
　　被戳中内心的家伙不爽地用红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直到听到最后过于直白的情感表达，才移开了目光。
　　——开玩笑，正处在情绪过于激烈的年纪的初中女生也就算了，又不是那家伙那种毫无戒备心的傻瓜，谁会对着完全就是陌生人的家伙剖析内心啊？
　　一方通行果断地把话题转回来，逃避了回答：“所以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
　　佐天露出了一副令人火大的带着某种了然的表情，但没再说什么让一方通行手痒的话；初春把电脑朝他的方向转了转。
　　“您要的内容基本都查到了，只有关于那位失踪的研究员——是品雨大学的藤间亮，他‘突然有的思路’这种事还没来得及留下任何痕迹……”
　　黑客少女熟练地按动键盘，屏幕上提前预备好的文件就流畅地在一方通行面前挨个划过。
　　“藤间最新一篇论文见刊时间是半年前，这半年里他的个人邮箱没有向任何期刊或是网站提交过新的文章；个人电脑的数据目前暂时无法获取，就算有底稿的存在也……社交媒体的话，根据藤间曾经实名的账号的登录IP倒推，找到了共计8个平台上的11个账号的痕迹——说是‘痕迹’，是因为这些账号已经全部注销了，能溯源到的注销日期就是‘失踪’发生的第二天。”
　　一方通行并不意外地抬了下眼皮：“果然是人为啊。”
　　“是，事实上这座城市里没有下文的失踪案件并不少见……”现役风纪委员抿了抿嘴，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调出了另一个页面，“请您看下这条记录——我怀疑藤间的‘失踪’实际上是变更了身份，当然，他这个人大概也被‘保护’起来了。”
　　眼前的页面不算陌生，但也远算不上常见。一方通行盯着那个显示着藤间亮的个人信息及指纹特征码、虹膜特征码等等数据的页面和一旁显示着“重合率99.9972%”的比对页面看了几秒钟，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个页面的来源。
　　“这个，是「书库」吧？”「绝对能力研究所」自然有接触部分□□的权限，几年前一方通行出于好奇闯进他们的“办公区域”乱逛时，在研究员的电脑上看到过类似的内容。
　　似乎没费太大力气就入侵了学园都市最严密的数据库的少女露出了甚至带着几分腼腆的温和笑容。不过很快，她又严肃起来：“啊，言归正传——最近获取的虹膜扫描数据来自于「时间与空间非连续性专题研学会」。提前录入数据库的虹膜信息并不包括这一条数据，但根据会后发布的照片来看，在虹膜识别的自动入场通道外，还有人工验证通道……”
　　“变更过身份的藤间来到这个会议，又习惯性地走到自动通道那边，被仪器扫描到了虹膜？”一方通行的目光转向了屏幕上列出的一排机构名称，“数据库里存在虹膜信息的人可以排除了吧？”
　　“嗯……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遍历「书库」里的虹膜信息实在是不太现实，就算我也……”
　　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了不起了。然而几乎从来没有正面夸奖过人的少年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决定跳过这个步骤直接提出自己想到的解决方案。
　　至于“夸奖”什么的，等把那家伙挖出来之后丢给她去做好了——说不定那个已经在被人喊“学姐”的家伙会当场返祖到她被丢到他面前时那个年龄段的模样，然后跟这群家伙抱头痛哭……
　　一方通行紧了紧手指，太多天没修剪的指甲在手心里压出几分微微的疼痛。
　　“那家伙之前的行动轨迹呢，有没有跟这个名单里重合的机构？”
　　“有是有……”初春迟疑地停住了。
　　佐天接过话茬问道：“可如果那位的新身份甚至不在这个名单里呢？”
　　“那家伙肯定被‘保护’……或者说‘管制’了吧，怎么想也没法独自去参会。而且，这点时间恐怕也还来不及整容。”一方通行冷漠地扯了扯嘴角，“而就算再怎么保密，参与研究的家伙到底还是会出现在他供职的机构，对吧？”
　　“呃……听起来您要做什么过火的事，不过这种时候也无所谓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是白井同学发现的——”
　　佐天说着把手机递过来，一方通行看了一眼，是一堆活动名称，下面整齐地标注着日期、时间和一些什么编号之类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段时间，白井同学和初春白天的时间基本都被风纪委员的活动占据了。她刚刚发了这个过来——这段时间风纪委员临时增加的活动和任务，覆盖的支部并不相同，但出于各种原因，风纪委员177支部总是被包含在内……”
　　初春补充道：“白井同学和在下都隶属于这个支部来着。”
　　看起来似乎是防备着可能的阻碍吧。但是……
　　说不上为什么，一方通行忽然想起了被他拽住的御坂美琴阻止他背后不知道是风纪委员、警备员还是什么特种部队的家伙对他出手时脸上的表情。
　　……如果是“上面”的家伙想避免那家伙的朋友们影响计划的话，这几个小鬼大概早就被丢进焚化炉了。会用增加工作任务这么无害的方法避免她们牵涉其中的家伙……还真是很难想到是谁啊。
　　少年清了下嗓子，掩盖住自己脸上细微的笑意：“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找‘幕后黑手’好好要个说法的。你们……”
　　劝阻对方继续深入这件事的话刚刚开头，他忽然又闭上了嘴——这种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是死是活，到底为什么要关心？明知道说出口的话，这群小鬼又会用一大堆幼稚的热血理论来跟他论辩……
　　……到底是自己变了还是那家伙的影响啊？不管是面对她的“妹妹”还是什么“朋友”的时候，他的废话多起来了啊。
　　而且，怎么看三两句话也打消不了这几个家伙插手这件事的念头，就算用那家伙来说服……大概也只会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吧。
　　离所谓的“第五次实验”开始已经不到十个小时了。没时间再多理论什么的少年岔开手指把自己额前的碎发往上推了推，用力呼了口气。
　　“……随你们便吧。机构名和地址，然后要做什么随你们便。但惹上大麻烦的话可别指望我会来救你们，说到底老子的熟人也不是你们来着。”
　　“啊，是。重合的机构有两家，都在第十学区，分别是生命康复与重塑研究所和前桥医疗株式会社。具体的坐标位置、藤间的照片、御坂学姐跟这两个设施相关的日程等信息稍后佐天同学会发送到您的手机上。”
　　“那么……不管御坂学姐在遭受什么，请您解决她的麻烦吧，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