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FALSE》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8、#08 寒枝历雪复生芳 “我是一方

　　不管是从统计学来说还是从某些学生之间流行的神秘学视角来说，他之前遭遇的倒霉事看起来已经足够多了，不用任何人交待他也会去做的事简直顺利到让人不安——在一方通行抵达生命康复与重塑研究所的短短十几分钟后，主控室的值班员就惊恐万状地把这座设施里值得留意的东西倒了个干净。
　　“您、您说的这个人是这段时间到这里供职的研究员，是叫村、村下好像是……他的住处应该就在最上面这几层里……具体的位置我、我真的不知道！那几层的门禁只有所长和几位高级研究员有权限进入，我也是、也是在更新门禁信息时才偶然见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起来你也只是条杂鱼而已，那就不问你他们在搞什么花招了吧，问点你知道的——御坂美琴呢？那家伙十天之前来过这座设施，对吧？”
　　“是……是……”靠着桌子角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男人张着嘴，越过他的腿看向他背后什么东西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咔哒。
　　刚刚过于集中注意力而没留意到的脚步声在背后不远处停住的那一下反而格外引人注意，耳朵里好像“嗡”了一声，正俯身施展无伤大雅的逼供手段的少年顿了一下，慢慢站直了身体。
　　机器运转时的细微响动突然像是放大了几倍，混杂在其中的是心脏由于这段时间形成的反射而急速撞击胸腔的声音和——
　　“好了，到此为止吧，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听见御坂美琴在他背后说道。
　　“——你啊，是在找我没错吧？”
　　看来已经接近目标了——背后那些混蛋大概是已经放弃阻拦他了，被放出来的这家伙就是他们的最终武器吧？
　　还真是完全明了他的弱点啊。
　　这样想着，一方通行松开那个倒霉的值班员，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完全不装了啊，你这家伙。”
　　被放开的混蛋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但没人管他。
　　御坂美琴说道：“哈？不理解你在说什么，我只是——”
　　“勘测好的‘实验’场地、计划好的‘实验’日程都已经不管了啊，看来这个园区里真的有什么你们宁可舍弃原本的计划也不想被老子找到的东西？让我想想看——从那些状态‘复活’未免太扯了点，所以，克隆的本体——也就是最本源的‘你’，就在地下那个用电量巨大的区域，对吧？”
　　一方通行说着转过身。
　　穿着常盘台制服的御坂美琴站在他三米外的位置，跟他之前见到的没有任何区别，跟他几个小时前见过的御坂妹妹倒是不同——克隆人的表情跟「原版」相比还是太平静了点，现在这家伙脸上那种伪装得很差劲的若无其事的表情完全不是她们做得出来的。
　　“‘勘测场地’……看起来你见过那些孩子了啊。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吧，克隆得到的个体只能到那种程度为止。”
　　她躲避着他的目光说道。
　　“也就是说，在你面前的就是如假包换的「超电磁炮」御坂美琴大人。”
　　没来由的怒火开始燃烧，就算是这种时候也忍不住要对她恶语相向了。一方通行一边戒备着对方可能突然发动的自杀袭击，一边夸张地用手指挖了挖耳朵。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啊，我猜猜看——你现在已经准备好了全新的死法，打算再从精神上虐待老子一遍？”
　　“随你怎么说。不过还真是头疼啊，不管我的朋友还是妹妹都站到了你那边……”
　　“哈，假装无情无义以显得更有胆量一点，这是哪门子的小学生流行心理学？”一方通行用一声尖锐的冷笑打断了对方的惺惺作态，“如果不理解她们的心意，那天你也不会哭出来了吧。”
　　躲闪地侧着脸的家伙一下僵住了。她脸上那种劣质伪装在沉默中开裂，最终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失了。
　　少女没再躲避他的目光，而是抬起头，表情冷漠地直接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来。
　　“这样啊，看来你也知道那个计划了吧？杀死两万个我的克隆人，然后成为level6什么的……”
　　明知故问。一方通行没回答，而对方也没留给他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两万场战斗未免也太疲惫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不再追究的话，只要三百多次就可以结束了哦？”
　　“只要”。
　　听起来还真是轻松啊！
　　就算对对方的油盐不进已经有了心理预设，一方通行还是忍不住“嗤”地一下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混帐东西……你以为老子是谁啊？！竟然指望让老子毫不反抗地受罪……还是说一遍一遍的濒死体验让你上瘾了？这样的话干脆我来帮帮你好啦，绝对比什么摔死、中毒之类的玩意儿有创意得多……这交易怎么样？！”
　　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口不择言地胡乱发泄自己心里的憋屈的家伙。怜悯和漠然在对方脸上交杂，御坂美琴轻声背起了拗口的论文一样的东西。
　　“‘……现有算力远不足以实现长距离、大重量“空间移动”的困境下，对于空间离散型位置变换提出了某种全新思路，即：在原位置上对传输物体进行高精度扫描，而后在既定目标位置利用预先准备的基础元素进行1:1完全还原的高精度搭建……’”
　　“……那位藤间教授并不知道他的新理论能做到什么地步，他只是把手头的资源全部投入进去，然后把不慎跑到调试中的原型机上的小白鼠被原样复制、复制体还存活了超过两个小时的事告诉了他那位姓木原的师长而已。”
　　之前想尽办法寻找的御坂美琴死而复生的答案就这么轻易地被摆到了面前，一方通行一下安静下来。
　　但短暂的愣神过后，荒谬感铺天盖地地涌进了他的大脑当中。
　　原来仅仅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偶然的一件事啊。
　　偶然的思路，偶然的“研究成果”，顺理成章的告知所谓的“师长”……
　　……不管是高精度扫描还是根据图纸进行1:1的实物搭建，简直就像是体细胞克隆人技术一样，明明只是多少年前就出现的毫无技术含量的玩意儿，结果有些混蛋随便动动脑筋，就预定了成百上千上万个跟眼前这家伙长得一模一样的蠢货的惨烈结局。
　　那么，眼前这一只呢？
　　这个跟她的「本体」、她的其他复制体共享思维和记忆的，已经死掉四次的混蛋……
　　放在平时，这种人类思维联网的原理多少也会让他提起点兴趣；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是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简直笑死人了。谁能随随便便杀掉跟……熟人长得一样的家伙啊？”
　　回答他的是沉默。
　　他于是继续问道：“暗巷里虐待小混混，是为了让我厌恶失望到痛打甚至杀了你吧。谁想的计划？”
　　还是沉默。
　　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意料之中，对方歉疚的表情已经说出了答案。
　　“答案写在脸上了啊，混蛋。所以，你大概也没指望这个方法真的奏效？把自己杀了……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是备选吧。”
　　“……多少也知道你会答应那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说啊，你会觉得的相比于宰了那些把人都当成小白鼠的不认识的混蛋，看着你一遍遍死掉对我来说会更好受一点？”
　　“我知道的东西，可比这些东西更多哦。” 对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关于「一方通行」和level5的「御坂美琴」战斗以汲取经验的计算可是早在我们见面之前就完成了。这些年大概你也想过吧？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把我丢到你面前……”
　　“‘跟着一方通行学着成为level5’并不是假话。在「复制」技术出现前，在「克隆」无法完全复刻「原版」的能力这一点被验证之前，那些人只是想让我尽早成长为你练手的素材母本；如果我这个史莱姆能因为对你的了解更深一点而能提供更多经验值当然就更好了。”
　　一方通行感到自己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那么你离开——”
　　“啊，大概是发现那个时候我完全听不懂你说的那些知识吧，反而他们还要担心实验对象和素材真正成为‘朋友’的话之后的实验无法推进。”
　　“至于不告而别，这件事可不怪我——我可是第二天就要求见你了，但连续几天我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方通行拒绝见你’。”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都被骗了啊。
　　红色的眼睛亮起来，然而一方通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御坂美琴忽然收起了脸上怀旧的轻松表情。
　　“大概就是这样吧。相比之前那些计划，现在「御坂美琴」实际上并不会消失，世界上没有哪个人真正被「一方通行」杀死，这不是很好吗？至于你受到的惊吓——”
　　她低着头，然后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抱歉，你很快会理解的。”

　　来自「方向」的掌控者的直觉先一步发动了。半秒钟之后，极高的电势差引发的感应电在皮肤上带起的虫子爬一样的异样感才触及神经的末端，又在一瞬间里被「反射」抹消。
　　超能力者的第一位和第三位的再次交锋已经开始，一方通行不管不顾地忽视了对方的一切攻击，白色的身影撕裂足够一瞬间把人汽化的高压电弧和因此被击穿的空气释放出的有毒气体，沿着最短路径直接向美琴冲去。
　　当然，这种简单的攻击一方通行没指望能奏效——如果没有之前的几次交手也就算了，被她所谓的level5等级冲昏头脑的傻瓜蛋可能会低估他的速度和预判能力而措手不及，最后在几招内狠狠吃个大亏，然而已经有了四次跟他的战斗经验的少女显然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明亮的电弧一闪而过，即便赶在这之前闭上眼也能感受到那种过量光通量带来的灼目感，而再睁开眼时，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纵横的建筑物当中。
　　密闭的、墙体里埋了一万根钢筋的建筑物对那家伙来说简直是最大优势地形，一方通行没急着追击，现代社会里几乎随处可见的电磁波接触到他的皮肤，引发接连不断的细微的「反射」的作用。
　　其实只是空气粒子接触到皮肤的程度，细微到一般人压根无法觉察；并非电磁系能力者的一方通行也无法像自己的对手那样像是呼吸一样就从巨量的电磁波中定位到非同寻常的、自己想要寻找的一丝踪迹。
　　然而，对一切自己能理解的内容都有着从极精细到极宏伟的控制力的大脑依然可以对这些巨量的数据进行处理。放大、分析、比较，将一切类似“背景噪声”的存在排除，将剩余的相似项合并再用时间差定位……
　　——不管是出于本能还是习惯，御坂美琴那家伙都是个「雷达」，超出正常人体辐射程度若干倍的电磁波无时无刻不在从她身上发射、又靠反射波帮她定位周围的一切物体。而根据这些玩意儿抵达他身体的角度和时刻，想定位对方的位置并不算很难。
　　3.7秒已经足够了。
　　红色的眼睛锐利起来，一方通行微微偏过头，目光锁定了斜上方似乎是中央空调风道的位置。
　　然后——
　　砰！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开裂的裂缝“喀啦啦”地向上、向前延伸，最终蔓延到走廊的天花板上。
　　石膏板和电气设备像是被地震袭击过一样接连坠落，但藏身其中的对手并没有跟着掉下来，大概是又靠磁力当起了蜘蛛。
　　来回就是这几招啊……
　　不过，从一开始认识这家伙不久的时候他不是就预料到了？除非这家伙能强大到自己悟出大统一理论，不然上限也只是在这些招式的基础上把威力和精细度加强、再加强了吧？
　　这种程度想战胜「一方通行」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如果她像之前和现在这样把目标调整为“在一方通行面前死掉以彻底打击他可怜的心灵”，那她已经胜利过四次了。
　　于是，他放弃了追击。
　　主控室的位置就在顶楼，再往上只有位于屋顶的设备和隔热层。少年的双脚离开地面，他漂浮地缓缓上升，所触及的一切像是蛋糕一样被轻松地切开。
　　目光上升到刚刚被他毁坏的风道位置时，黑暗当中他察觉到了戒备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但他没有停留。
　　朝着那个方向扯开张狂的笑容的几秒钟后，一方通行出现在夜空之下。苍白的手指抓住屋顶裂口的边缘，大脑内精密计算的结果汇聚在这双手上，而它们的主人像是换被单一样，轻轻松松地把自己抓住的东西向上一甩。
　　——喀嚓！
　　巨响响起的瞬间，整个屋顶被齐齐掀起。
　　“喂——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头顶的半边天空都被朝斜上方飞起的钢筋水泥结构遮住，一方通行抬高了声音，“就算你往下跑，老子也能把这玩意儿一层层掀掉啊，傻瓜。”
　　之前在主控室就看到了，这个设施里这个时候还持续大量用电的位置只有地下的几层。如果御坂美琴的「本体」是受控状态，只可能是在那里，那么毁掉地面部分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而如果能够自由行动，那么不管是「本体」还是复制体，想不受伤对她们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
　　毕竟，之前跟他交手的那几个，最差的也能在他的追击下坚持几十招并成功死在他面前吧？
　　楼板轰然砸下，灰尘扬起几米高。一方通行慢慢地下降到顶层地板的位置，而在此之间，几道电弧和那个位置楼板碎裂的声响突然出现，接着御坂美琴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前方的视线里。
　　还算识相。

　　然而，这样的念头和得胜的冷笑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灰尘慢慢地落下，少女的身影开始在他眼中显现出瘫倒的轮廓，再接着他看见了颜色。
　　御坂美琴的脸色，是月光都无法遮盖的、显眼的红色。
　　比不上少年瞪大的瞳孔那么鲜艳，甚至有些泛紫，但显然也是病态的。
　　这一次的急速靠近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和躲避，一方通行扑过去把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少女抓起来，毫不犹豫地在她大腿上划出伤口，想通过接触静脉血分析对方此时此刻的身体状况。
　　然而，御坂美琴轻轻地“嘶”了一声，一只手蹭过他的手腕，五指虚弱无力地空握了一下。
　　“到、到此为止吧……不要紧的。”
　　琥珀色的眼睛已经不再聚焦了，像是陷入了某种恍惚的状态，急促地深呼吸着的少女断断续续地说道。
　　“‘复制’的准确度……并非100%……于是会产生……「错误」……”
　　“随机、不可控、无法根治……比如这个‘我’，无、无法代谢……自身产生的酸性物质……刚刚的战斗加速了……”
　　“……酸中毒。是你的话……能暂时治疗吧？但是，没有意义……”
　　手指还在徒劳地空握，一方通行也跟着她像是缺氧一样呼吸到喉咙刺痛，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嘶吼了，然而实际上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自己发抖的手伸到了她的五指之间。
　　像是小时候把他拖出设施一样，御坂美琴再次抓住他的手。
　　而也是再一次，她在他面前发出濒死的喘息。
　　声音轻下去，却比之前连贯了一点，像是祈求一样，她说道：“不管是不是有这个计划……不管你做出怎样的选择，这样的复制体都活不过……一个月，有的只有几天……废、废物利用，更好吧？”
　　“level6啊……你到达的话……”
　　失神的眼睛朝向了月光。
　　“才会真正安全吧……那些……”
　　最后一个音节突兀地止住，拉着他的手指松开了，那只手垂下去。
　　御坂美琴再一次在许诺过不会让她死掉的少年面前失去了生机。

　　喉咙像是被塞实了。
　　然而，一方通行听见了自己极轻的声音。
　　“混蛋……到底怎样的教育才会让人变成这种为了‘别人’宁可死掉几百次的蠢货啊？”
　　“要是自愿也就算了。但是啊，这根本不是毫无胁迫下的‘自愿’吧？”
　　“哈，level6……什么的……”
　　“……如果level5的我都要放任自己许诺过的事一次又一次被人违背的话，就算变成level6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你这个……你这个……”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要说给谁听，他轻轻抱着渐渐冷下来的青紫色尸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但短短几句话终于还是说到了尾声。一方通行没再犹豫，把那个再无生机的躯体放在地上，向后退了几步。
　　脚下的楼板“喀喀”地开裂，他以接近自由落体的加速度穿过几十层楼，在最后两层减速，最终稳稳当当落在了一楼的地面上。
　　通往地下部分的几层门禁都被双手扒开，一方通行在大量设备运行时的嗡鸣声中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直到他最终走到了被各种控制室、功能室、设备间环绕着的房间里。
　　明亮的白炽灯光照得夜里的地下宛如白昼。一方通行站在门口，一眼看见了房间最深处摆着的生命维持装置。
　　——和其中在营养液里漂浮着的那个身影。

　　“一方通行还在生气吗？”
　　那个夏天接近尽头的时候，这成了御坂美琴每天醒来后会问的第一句话。
　　对小孩子来说，一天的24个小时很长。几个月的相处已经长到足够她习惯了名为“一方通行”的白色的家伙的存在，也因此，在争吵之后，对方的闭门不见让幼小的女孩不安起来。
　　当然不止是“闭门”——那个区域甚至被封闭了，她没法回到自己来到这座城市后住得时间最久的那间卧室。即便她的个人物品都被原样从顶楼带到了她所处的这个三楼，但窗外不再相同的景色以及将要失去自己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朋友的预感还是引发了一场又一场不讲道理的哭闹。
　　那一天，她起床后也问出了同样的话。而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色衣服的老师轻柔地摸着她的头，一脸为难地说道：“是呢，他说过不能给小美琴开门……好了，别想他了。今天的早饭有——”
　　一开始的几天美琴还会因为这些话嘴一撇哭起来，甚至在地上打滚耍赖。但就像颈部的伤口会慢慢结痂、血痂也会慢慢脱落，她数不清过去了多少天，但她现在已经不会立刻哭起来了，只是像电视剧里看到的大人们一样，皱着眉头长长叹了口气，试图“平静”地交涉。
　　“早饭——没有人管的话，一方通行又会不吃蔬菜了！我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会吃一点……然后我们互换！我帮他吃掉蔬菜，他帮我吃掉我吃不完的东西，比如……比如炸猪排！还有炸鸡翅……他的身体会不健康的，我不去跟他一起吃饭吗？”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呢，那孩子会有定期的身体检查——小美琴不是也一样吗？”
　　研究员的手伸过来，美琴把身体一拧躲过她，两手背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转：“我还没成为level5呢！我不跟一方通行学习了吗？老师明明是让他当老师来着，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我要找他算账！”
　　她拔腿往门外跑，然而没跑几步，就被人拦腰抱住了。
　　level1的「电击使」立刻发动了电击。可似乎就是从前两天开始，来哄她的老师们都戴上了绝缘的橡胶手套。于是这一次的攻击也没能奏效，两脚离地的瞬间，六岁的女孩几乎是发自本能地手脚乱挣，伸直手脚想要挣出禁锢，又在意识到一切都不奏效后再次耍赖地大哭起来。
　　“一方通行——一方通行——我要找他算账！我要问问他为什么不理我！！”
　　“不行哦，小美琴，再哭的话可不是乖孩子了。再这样下去老师要告诉爸爸和妈妈了！”
　　美琴狠狠地用手背擦掉眼泪，大声反驳道：“爸爸和妈妈也都会站在我这边的！好朋友可以吵架，但像这样‘冷战’是不对的，妈妈跟我说过！如果不、不说清楚是因为什么生气的话……”
　　“但是，你知道那位很强大吧？”
　　那位研究员抱着她坐到椅子上，温柔地用布巾帮她擦着眼泪，说道：“他打定主意的话可没有办法改变——硬闯进去的话，说不定会被杀掉哦。”
　　“不会！一方通行说过不会让我死掉的。”
　　但是，如果他真的很生气很生气呢？
　　他会不会像书上写的那些人一样生气的时候会失控、等清醒过来发现她已经死掉了？就像是他说过的，只要按一下她的脖子她就会死掉……
　　那样的话爸爸和妈妈一定很伤心，一方通行也一样。
　　眼泪又开始沿着脸颊滑落。美琴没再嚎啕，只是像她刚刚被丢到一方通行的地盘的时候那样，不出声地用两只手抹着眼泪。
　　“是因为我被那些人抓住了吗？”
　　“……嗯？”
　　美琴拽住白色的衣袖，急切地解释道：“我没法像一方通行那样把他们打败，但是，我用电流让那个人松手了呀！一方通行为什么还会生气……”
　　年长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沿着美琴的刘海轻轻抚摸着，手指和手掌挡住了视线，美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轻轻的、似乎有点高兴的声音。
　　“不愧是小美琴，连这个都能想明白呢！——那些坏人用你来威胁那位，他为此可是很生气来着，你也见识了吧？‘那种level1只会拖后腿，别再出现了’……是这么说的。”
　　是吗？
　　会吗？
　　就算是经过能力开发的远超出常人的大脑，在这么幼小的时候也依然没法思考太多。被这座城市里自己最好的朋友、最依赖的“年长者”彻底推开的失落和恐慌一下扑过来，简直就像是刚学游泳时沉到水底一样，美琴紧紧抓着那片衣袖；但没过太久，像是大脑在自卫一样，又沉又凉的水忽然“蹭”地变成怒火，开始朝着天空熊熊燃烧。
　　美琴一下从研究员腿上滑下来，朝着门口紧跑几步。
　　但也仅仅是刚到门口，她就停了下来。
　　“我才没有拖后腿！我也不跟你玩了！”
　　美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自己最恶狠狠的声音大喊道。
　　“我会变成level5的……然后我就会把你打败，让你给我道歉！一方通行！！”

　　……所以，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那个时候的事？
　　暑假里普普通通的某一天，接到经过常盘台审批的研究邀约而来到名为“生命康复与重塑研究所”的设施的、14岁的、level5第三位的「超电磁炮」御坂美琴坐在留观室里的发呆被她突然的思绪打断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听完这场实验前的告知、又对实验中会用到的药剂进行皮试仅仅过去了十几分钟，也就是说还有十几分钟的无聊等待要继续。不过根据之前看过的实验相关的资料，整场实验结束后也不过就是刚刚中午而已，午饭她依然可以跟自己的朋友们一起享用。
　　不过黑子和初春同学的风纪委员日常工作中午大概还结束不了，所以到时候先去找佐天同学一起？毕竟晚上约好了要一起去吃寿喜锅……再不然干脆打包食物去风纪委员177支部找大家一起好了？
　　知道她日程的朋友们并没有给她发来消息，美琴撇撇嘴收起手机，抱着手臂闭上眼，于是思绪又沿着之前的回忆开始往后翻。
　　那个时候还只是个小孩子的自己气呼呼地听从那个设施的安排从那里离开了，之后就是按部就班的幼儿园、小学和中学。她遇到了新的朋友，有些因为分离自然而然地不再联系了，有些则是因为大大小小的事闹翻的——尤其她从level1、level2变成level3、level4乃至level5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说是“孤狼”也不为过。
　　好在再之后她认识了黑子，接着是初春同学和佐天同学……不过在这之前的那段时间，她不止一次想起那个白色的家伙。
　　就像她不再是小孩子一样，那个当年整天在她面前装的像是大人一样的家伙也不再是小孩子了。跟活跃在大霸星祭之类场合的第三位不一样，学园都市的第一位说是“销声匿迹”也不为过——美琴几乎只在“暗巷里无敌的白色恶魔”之类的都市传说里发现过他的踪迹。
　　不过他说到底还是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就算还像之前那样老老实实地被关在设施里，对于“物理黑客”的美琴来说，把他的下落查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美琴已经明白过来那个时候研究员说的不过是哄她的鬼话——也或者一方通行真的这么说了，毕竟那家伙就算是好意也只会用最差劲的语句来表达。但是，从本意来说……
　　……是不想让她因为他的存在而被波及吧。
　　虽然不太确定，但美琴有着这样模模糊糊的想法。
　　现在她已经是level5了，不管是“拖后腿”还是“被波及”都已经不在她的字典里了，说起来也是时候冲到那家伙面前践行自己离开那座设施时候放的狠话了；但是……
　　如果那家伙变了呢？如果那之后他彻底长歪成了他不想成为的样子呢？
　　像是那个名为薛定谔的科学家的恐怖比喻一样，一旦盒子打开，猫的死活就确定了。
　　于是，之前她逃避地把那家伙放到了一边；而此时此刻，她也逃避地决定等今天的实验和聚餐结束后再去想这件事。

　　十几分钟很快过去，没有任何过敏反应的美琴到更衣室把校服换成了实验用的罩袍，然后进入了指定的实验场所。
　　关于能力运作时能力者大脑内活跃区域的研究最近似乎是热门项目，常盘台不止一位能力者接到过类似的邀约，这一次的实验也一样，是针对性地对电磁系能力者进行的研究。从之前得到的指示来看，她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注射类似“血管显影剂”的药物、躺在仪器上根据提示使用能力，然后仪器就会把她大脑中的活跃回路扫描到屏幕上。
　　不过……仅仅是为了这个实验的话，这个实验场地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是从地下三层走廊尽头进入的一个房间，从层高来看大概是打通了地下的三层。房间最深处摆放着对她的大脑进行扫描用的仪器，其他部分从电磁雷达探测到的结果来说还有些大型设备，用向并不确定，但现在都被医院一样的白色帘子遮了起来。
　　大概是只有这一所合适的房间，于是划分成了不同区域来使用吧。
　　这样想着，美琴依照指示躺在了那台仪器上。
　　消毒、注射药剂、等待。接着仪器启动了，白色的帘幕后机器嗡鸣声也接连响起，在只有美琴一个人的极大的房间里回响着。
　　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关于能力使用的提示音，上方观察窗旁的扩音器也没有传来研究员的声音。
　　诡异的沉默下，某种令人难安的感觉开始沿着后背和冰凉的仪器之间的缝隙攀爬。终于美琴忍不住举起一只手，想要出声询问实验的进程，然而就在此时——
　　咔哒。
　　接连的机器轰响停住了。
　　而就在那一瞬间，美琴的思维停滞了；下一瞬，她的大脑里忽然出现了自己原本不应该能看到的画面。
　　无法形容那个视野的来源。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用自己的眼睛在“看”，但她的大脑告诉她，这个隔着密闭的透明板材看到的、跟她此时此刻眼前并不同的角度的天花板，确实来自于她的视觉。
　　紧接着，听觉也开始告警——在这个房间里，她听到了刚刚还不存在的、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美琴汗毛倒竖。
　　大脑似乎已经混淆了，她好像是翻身坐起来朝那个方向冲过去，已经扯住了白色的帘幕；又好像才刚刚伸手推开了那块透明的板材坐起来……
　　就在这样的混乱中，遮挡“哗啦”一声被扯倒——
　　美琴看到了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只盖着一块白布单的“自己”。
　　而与此同时，她又作为“自己”看着自己。
　　“这——？！”
　　琥珀色的眼睛对着琥珀色的眼睛，脸上是一模一样的震惊。她出声发问，但她又没发出声音；她站着，但她又挣扎着无法站起。
　　——这样完全超出常理的场面导致的大脑空白仅仅持续了几秒钟，紧接着，几乎超出人体耐受程度的剧痛开始从左胸扩散。
　　美琴下意识地捂着胸口蜷缩。但在她的手指触及自己的皮肤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器官正在疼痛——真正的疼痛来自于眼前那个挣扎着无法起身的、跟她共享着同一个大脑的“自己”。
　　……是“克隆”吗？
　　但是，不对，从体细胞开始培养的克隆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几分钟内成型，更不会连头发长度、甚至是前一天晚上不慎在浴室里磕到小腿撞出来的淤青都一模一样地复制……
　　剧痛和随即开始的窒息感的冲刷下，美琴茫然而恐慌地僵在原地。眼前那个“自己”捂着心口蜷缩着、挣扎着，因此而扭曲到狰狞的脸越来越紫，最终没过多久，她就“扑通”一声栽回了那个仪器当中。
　　而就在同一瞬间，大脑中多余的一切感官都消失了。但是——
　　——美琴十分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死亡。

　　“8月5日10点23分，实验体001号死亡。死因待解剖确认，初步推测为心脏结构缺失，记录完毕。”
　　扩音器里传来人声的瞬间，美琴猛地打了个寒战，惊醒过来。
　　背后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她还茫然地站在“自己”面前，而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躯体已经彻底不再动弹，成为了一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感官、没有思维的尸体。
　　她努力张开嘴，然而艰难的尝试过后，她才发出了几个音节。
　　“实……实验……体？”
　　“啊，是的，实验体。——预先没有告知真是抱歉，我正要补上‘实验前告知’的部分。”
　　接近天花板的观察窗上，看不清面容的研究员语气平静地解说着匪夷所思的“实验”的思路。
　　“你所见到的是我们渐趋完善的「即时复制技术」，最开始是某位学者研究跨空间传输时得到的副产物……前情提要省略吧，总之最终经过「树形图设计者」的演算，这项技术让当前这座城市里最重要的研究课题的实现速度提升了超过79.63%……”
　　“对level6——绝对能力者——的研究，是这座城市存在的最根本意义。根据「树形图设计者」的演算结果，这座城市里有潜力到达那个高度的能力者仅有「一方通行」一人。常规的课程学习需要250年，因此我们转而探究其他的提升方案，并且很快得出了经由设计好的条件下的战斗积累经验的方式。”
　　“同样，根据「树形图设计者」的演算，你是有潜力成为level5的能力者当中的一人，这一点在你进行能力开发之后很快得到了确认；同时得到确认的还有一项数据——按照你的成长路线，你会在七年后成为level5，而再过一年，你的能力强度提升速度到达顶峰，此后开始下降。此时的你和「一方通行」对战，会在全力抵抗185招后被杀死；而在设定好的战场下进行128次战斗后，「一方通行」即可登上level6的巅峰……”
　　……所以那个时候她会被丢到一方通行的面前。
　　但是，就跟她一样，一方通行也不知道自己是预定要被他杀死的小白鼠吧？
　　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美琴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强迫自己开口说话：“你们希望我……能尽快成长？还是说……指望我了解……那家伙之后，能给他提供更多‘经验值’？”
　　似乎没预料到会被打断，扩音器里的滔滔不绝停下来，沉默了一瞬。但接着那个声音回答道：“兼而有之。不过事实证明，能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你并无法在「一方通行」的影响下快速提升能力，同时也无法理解他的能力构成。于是我们叫停了这一计划，令你回到了正常的生长轨道上。”
　　美琴笑出了声：“哈哈……这么说，我还要向你们道谢了？”
　　对方并没有再回答：“这个计划夭折后，我们的研究停滞了很久——具有level5潜力、能力适宜锻炼第一位的素材并不容易找到。我们转而研究通过克隆获取超能力者的方案，但最终的结果是，你的克隆个体仅能达到平均level2到level3的能力水平。据此推算，需要经过两万场战斗才能实现我们的目的……”
　　指尖都在发麻，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炸飞的冲动达到了巅峰；但是很快，美琴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调动自己的能力了。
　　这座设施里装设了AIM干扰器？
　　不对，现有的AIM干扰器只会让能力的表现扭曲而已，并无法实现完全的抑制；那么……
　　……刚刚那个药剂？
　　美琴看着“自己”的尸体，眼前一阵阵地眩晕。
　　但她还是“嗤”地笑出了声——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眼前这个世界都荒诞得可笑，简直像是最胡扯的烂片电影。
　　“然后，你们得到了这个技术。”她说道，“但是你们已经失败了吧？你们的「复制」会产生‘误差’啊。这个是心脏缺陷，别的会是什么？”
　　“真敏锐啊，不愧是level5。确实，受目前科技发展程度的限制，「复制」的同质程度仅有97.328%，复制体和「本体」——也即是你本人——相比会产生随机的复制错误，就像基因变异一样，理论上有利的方向和不利的‘错误’都会出现，但实际上绝大多数只会导致个体的死亡。”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100%的废品率。在「树形图设计者」的辅助下，我们对「复制」程序进行了一定的调整和补足，目前的「复制」成功率在50%左右，虽然绝大多数个体无法稳定存活超过20天，但个体能力不会有太大损失……对于实验来说，这个存活时长已经足够了。”
　　“‘素材’已经就位，具体的战斗条件限制也已经得出结论。但是，关于这个‘实验’的具体实施方案，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不过，现在时间差不多到了……”
　　简直像是要验证他的话一样，刚刚被忽视的眩晕开始扩散、扩散。
　　“嗵”的一声，她砸倒在地上，眼前很快彻底黑下去。

　　美琴没有再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本体」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已经接上了满身的管子还是干脆被丢进了营养舱一样的生命维持装置，更不知道有什么事在发生——直到实验体002号的大脑接入了她的意识。
　　50%左右的「复制」成功率下，这个002号幸运地活了下来。
　　能力依旧无法使用，存活确认过后就又是麻醉剂导致的昏迷。而复制体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同样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但表情神态完全不同的少女。
　　“啊，姐姐大人醒过来了。为什么会躺在病床上呢？是生病了吗？还是在参与什么实验？御坂歪着头表达自己的担忧……”
　　连那一时刻的思维断面都一起复制、之后又脑波联结的少女，除了构成身体的每一个分子都是“全新”的之外，依然是美琴本人。因此，她很清楚这是某种陷阱，也很清楚自己的别无选择。
　　——为了“战斗实验”而制造的复制体不会时时刻刻处在被限制能力使用的状态，想把这个设施轰掉没什么难度；然而，在“绝对能力者”这块腐肉面前，不知道多少个研究设施会像饿极的鬣狗一样不怕死地涌上来。
　　“基于「复制」的绝对能力进化计划”无法实施的话，“基于「克隆」的绝对能力进化计划”就会开启；而这些孩子出现在那位“实验对象”面前时，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会毫不手软地把她们统统杀掉吗？
　　还是像当年把攻击者的骨头碾碎那样冲进这个设施，把这里连人带建筑扫成一片废墟？
　　根据她对那家伙的了解，后者似乎更可能一点。那么……再之后会发生的事，那个时候他已经跟自己描述过了吧？
　　——“如果撞到老子身上就会被「反射」狠狠推倒；如果因为游戏输了跑来打老子，可能自己的手反而会骨折。”
　　——“那个时候……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发展到那种地步的，总之有的人骨折了，有的人在流血，有的人倒在地上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在喘气……”
　　就算说着恐吓一样的话……不，就算真的做出了那种恐吓的事，但说到底如果能选择的话，他根本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杀人犯吧？
　　那么与其是被制造出来的无辜孩子，用这种无论如何也无法长时间存活的残次品的复制躯体来做这种事果然更合适——就算体验过再多次死亡，她的「本体」依然存活着。
　　那样的话，一方通行不会真正杀死任何一个人。
　　美琴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左臂。
　　不难察觉到，这条二十天以内就会变成死物慢慢腐烂的手臂跟「本体」身上会继续活下去的手臂相比缺失了一些东西。手指的活动有点受限，要战斗的话，想必受到的影响会更大。
　　骨骼是完好的，肌肉也是完好的，那么大概是某些精细的神经出现了断点。这倒也好办，只要用电磁力接续……
　　细微的电弧在皮肤表面闪过，左手的五指灵活地活动了一遍。美琴缓缓吐出一口气，翻身坐了起来。
　　“没什么，早上起床太晚了，没赶上常盘台的早餐。啊，对了，照他们说的，你就是我的克隆人没错吧？这种看到自己站在面前的感觉还真是神奇……说起来，你该不会是那种想取代「原版」的反派存在吧？！……”

　　有所隐瞒的交流持续了十几分钟，接着「妹妹们」当中编号00001的那个被带离了设施，而美琴继续面对着死亡、死亡和死亡。
　　整个设施都在运转，事先准备好的人体必需物质的储量迅速减少，又被回收后分解过的死亡个体回填。漫长的两个小时后，实验体编号达到了012，存活下来的五个少女穿着一模一样的学校制服，坐在地上看着其他的“自己”。
　　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了，然而，美琴依然像是跟自己较劲一样的默然不语。
　　但也没过太久，她忽然又自己跟自己说起了话。
　　“说起来，之前总听人说自己听到的声音和别人听到的自己的声音不一样，这样听着倒是比听录音还更直白……还真是有点不同啊。”
　　“啊——总之，意思就是现在我有五条命对吧？虽然这种有五个脑袋的感觉也实在是很像什么‘三头犬’之类的……真的不会自己跟自己打起来吗？”
　　“应该不会吧。虽然自己跟自己说话很奇怪，不过既然是自己的脑袋的话，做出的决策肯定也都是相似的……”
　　“说什么‘相似’，完全就是同一个大脑吧！这显然只能算是‘分身’啊，‘分身’！”
　　“不……其实试了下，屏蔽特定电磁波的话也可以中断思维连接。把这几个身体分别投送到完全不同的环境下再断开连接的话，极端情况下会长成完全不同的人吧。”
　　“说什么傻话，那需要时间啊。现在又活不久。”
　　“真实际啊。不过确实没闲聊的时间了，那么现在来分配一下——根据之前的检测结果，编号011的这个‘我’能稳定存活的时间最长没错吧？”
　　“是啊。不过刚刚稍微感受了下，能力上来说，大概只有刚上初中一年级时候的水平，在level5的边缘吧，大概……应付黑子那家伙的飞扑倒是足够啦。”
　　也因此，在几分钟后，这个幸运的复制体带上「本体」的手机和其他个人物品，离开这座设施，去跟自己的朋友们会和。
　　“那么，该说‘实验’的事了。如果被那家伙知道实情的话就完蛋了吧？所以要让他没什么负担地来战斗……”
　　“「‘小时候以为是个好人的家伙长大后变成了烂人一个’的激怒大作战」怎么样？”
　　“大概会被狠狠揍一顿吧，说不定还会加上一堆像是‘前辈’一样的说教之类的……但是真的会被干掉吗？说是说战斗到失去行动能力就可以，但剩一口气被那家伙送去医院、又被医院查出来各种无法长期存活的缺陷的话，这个计划就完蛋了吧。”
　　“也就是说必须在被他制服之前死掉。但那家伙肯定不想杀掉我啊，而且——如果他不想打的话，想逼他出手也不可能吧？那么就要制造他不得不战斗的场面……”
　　“他不肯动手的话，就让他来阻拦好了。”
　　真正在心里做出决定可能只需要一瞬间，出声的“自我讨论”也在轻快的寥寥几句话中结束。
　　没过多久，在研究设施提供的资料的基础上，美琴细致地规划好了当前可用的四次“实验”的方案。
　　于是十几个小时后，编号为005的那个毒素代谢异常、缺失了部分距离视觉的“御坂美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一方通行回家的路途中。
　　激怒成功了，但跟她预料的一样，失望的少年并没有痛下杀手的意思。一瞬间美琴胸口蔓过窒息一样的钝痛，但很快她又轻松地笑了出来。
　　虽然接下来要让他遭受一段时间的折磨，但是……
　　……这家伙没变啊。
　　真好。
　　“一方通行，站住！”
　　对死亡的恐惧刻在身为“人”的少女的本能当中。
　　然而，看着那个苍白的、锋利的、长大了很多却依然熟悉的面容，从握紧上膛手枪的瞬间开始狂跳的心脏突然平息。
　　扳机扣动。
　　美琴看着一方通行，露出了久别重逢时应有的灿烂笑容。

　　——砰！

　　钢化玻璃严丝合缝的培养舱盖被用力掀开，营养液迸溅而出，泼洒到白色的头发和脸庞上，又沿着名为「反射」的屏障滑落。
　　原本漂浮着的昏迷的少女在液体减少时失去了平衡。一方通行伸手接住她，用之前从旁边病床一样的床上扯下的白色床单裹住。
　　长高了足有五十公分的御坂美琴比六岁时的她重了一倍，在同龄人当中依然算得上轻巧。然而，之前轻轻松松把整一层的楼板掀飞的第一位脱力一样地腿一软，趔趄着坐在了地上。
　　——他已经不止一次抱住这样的身体、又无力地感受着她变成一具死尸。而经历了漫长得像是几百年的几天之后，他终于再一次抱住了当前活着的、能够继续存活下去的、真正的御坂美琴。
　　隔着棉布的纹理能感受到少女皮肤下毛细血管健康的轻微脉动。一方通行想要长长出一口气，然而坐到地上的瞬间，他“哈”地笑出了声。
　　而就在同一时间——
　　或许是倒下时的失重感，也或者是被他的声音惊扰，湿漉漉的茶色发丝之下，少女昏迷中也紧皱的眉头微微一动。
　　御坂美琴睁开了眼睛。
　　刚刚醒来的琥珀色的瞳孔里透着茫然，乍看简直跟她那些呆瓜一样的克隆人没什么区别；而当她眨了几下眼、视线终于在一方通行脸上聚焦的时候，泪水突然漫过这双眼睛，又从眼角倏地滑落。
　　这家伙……总是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啊。
　　这种时候，如果是正常人或者说小说里的“正常角色”的话，或许应该跟她抱头痛哭或者深情剖白自己这些天的痛苦；但行为字典里没有这些概念的少年只是收敛住自己的微笑，用手指捏住她脸颊，不轻不重地往外拉了拉。
　　御坂美琴没有像之前那样恳求他或者说是逼迫他进行那个实验，于是一方通行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他只是像几年前、像小时候一样，摆出了“年长者”的架子。
　　“还真能给人添麻烦啊，你这个傻瓜。”
　　然后，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接着不久前被对方一意孤行的开战打断的话，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了下去。
　　“我说啊，那个时候我可没跟那些人说过把你拒之门外的话——确实我闭门不出了一段时间，但也只有几天而已啦，再打开门的时候发现你这家伙已经人去屋空了，连毛绒玩具都没留下一只。”当然，已经送给他的那两只除外。
　　御坂美琴没回答，只是在用床单裹着她自己的前提下抬起一只手，用手背压住了眼睛。
　　就算没出声，这也完全就是掩耳盗铃——她的肩膀还在由于痛哭而抖动，更何况就算她一动不动，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家伙大概又在发挥她那些丰富到多余的愧疚和担忧。
　　明明只是个初中生……
　　……就像那个时候，她还连小学生都不是吧？到底一天到头地在操心些什么东西啊？
　　把内心翻出来给人看本来就是很艰难的一件事，更别提对多少年以来总是把自己封在看不见的壳子里的少年来说了。
　　但是，如果是这家伙的话……
　　是这个执拗的、脑袋里都是一些中了热血漫画病毒一样的傻瓜想法的家伙的话……
　　一方通行微笑着叹了口气。
　　开口说傻话之前，他先把自己的手压到了对方挡在眼前的那只由于在营养液里泡了太久而皮肤泛白的手上，以免对方从指缝里看到他僵硬和尴尬的表情。
　　“‘如果那家伙留在我身边的话，大概会被「一方通行」波及而遭遇危险吧’——最开始是这么想的没错。但是啊，如果就这样把你撵走的话，你这家伙大概会哭得很惨吧？”
　　他顿了顿。
　　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知道这种想法实际上只是不负责任地把自己的愿望推到对方身上而已。
　　像那个惊雷阵阵的雨夜，他担心的真的只是对方闯进他的房间吗？
　　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确实很难。但或许是曾经血淋淋的“失去”的实感压倒了这一切，一方通行终于还是轻轻地开了口。
　　“……不。说到底，我只是不希望你走掉而已。”
　　“好啦，笑出声来也没关系。‘朋友’什么的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必需品，但是啊……”
　　但是啊，跟“不曾拥有”相比，“拥有过却再次失去”未免太残忍了一点吧？
　　“所以，我要变强。”托着对方的那只手隔着被单握紧对方的肩膀，一方通行跳过了对自己来说过于矫情的实情，“在那之前你大概也要跟我一起被关起来。但是，等我变成‘无敌’的那一天，就没有人再敢打我、也没人再敢打你的主意了吧？”
　　之后的事已经不用说了——那些混蛋两头骗，他们两个都被设计了，以至于再次见面就是在这种该死的“实验”当中……
　　“……说到底，最讨厌的果然还是失去掌控的无力感。”
　　“在我没有攻击意图的情况下冲上来送死或者是擅自发展成世界大战想想真是令人作呕。但我想当个没危害的普通市民的时候，有人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和……”和他重视的人，“……拉进这些麻烦事的话，老子倒是也不介意带他们回忆回忆那个杀人犯啦。”
　　“至于你……”他忍不住又扯了扯对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明明是‘后辈’吧？整天自以为是需要负担什么的那一个的样子还真是让人想狠狠收拾一顿啊。明明老子才是‘年长者’吧？你这个从小就对老子没半点尊敬的家伙……”
　　提到“年长者”的时候，御坂美琴终于发出了鼻音很重的笑声：“真是的……我一开始也说过是不是要称呼‘哥哥’或者‘前辈’的吧？”
　　“哈？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要不你现在叫来听听？”
　　“……你这家伙比小时候更欠揍了啊。想都别想。”
　　似乎稍微从刚刚爆发的情绪里缓过一点了，对方推开他的手，裹紧床单，吃力地从他腿上挪开，坐到了离他半米远的位置。
　　“但不管怎么说——”
　　一瞬间，一方通行想把对方抓回来，好像这样她就不会再遭遇危险一样。但稍微脱离那种情绪的除了对方还有他自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只披着一条床单的瞬间，他猛地转开头，目光开始在这个房间里搜寻还有没有什么能裹到她身上的东西。
　　“喂喂，搞清楚因果啊，你个傻瓜。”一边找着，他一边打断了她，“说到底你一开始遭人设计是因为「一方通行」的存在吧？不过别指望我会对此感到歉疚，老子这段时间可是受了从没受过的大罪啊，还被你那群初中生朋友当面嘲讽大脑受损什么的。”
　　但是，与此同时——
　　“再说了，如果不是那些家伙的该死计划，说到底你这种‘阳光下’的优等生根本不会认识老子这种黑暗里爬出来的渣滓吧。”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担心吧。”
　　“啊？”
　　“不，没什么。”对方飞快地混过了这个话题，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实话说，之前跟那些人的‘交易’是这个计划完成后，那些孩子能够按我的意愿存活下来……再有黑子她们也……”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吧，剩下的交给老子好了。”
　　详细的计划还没有，但无非也就是把主谋挖出来打个半死——虽然不是什么愉悦的事，但一方通行并不忌于承认这种事正是他擅长的。确切地说直接把人宰了他还更擅长，不过既然这家伙这么不想他再做这种事……
　　干脆把他们押到电视直播里念悔过书好啦？
　　当然她那些小鬼朋友和那群克隆人也要预先保护起来……不过从那些家伙的态度来说，只要把她们领到这家伙面前，谁保护谁都还说不定吧。
　　总之，这些都是之后才要考虑的了。
　　一方通行听着对方轻轻的呼吸声，放松地坐在原地，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刚刚一直扎着脑袋看地板的家伙刚好也抬起头。少年和少女的目光撞在一起，接着一方通行急忙移开了视线。
　　“我说啊，你还能行动？一直关在那种装置里总感觉会肌肉萎缩什么的。”
　　“如果时间太久确实会有这种问题。不过算下来也没几天吧，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啊，这里其实就有替换的衣物来着，毕竟复制出来的个体也……总之到我通知你之前，不许睁眼。”
　　“……喔。”
　　起身、走远、打开柜子、穿衣服。这一系列动作没用多少时间，很快御坂美琴下达了“好了”的指令，少年睁开眼睛，看见已经换上了那身一成不变的学校制服的家伙站到了他面前。
　　“啊，对了，有件事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她一只手拽着裙角，微微撇过脸，“这么久过去，我可是变了很多来着……总是拿回忆对标的话大概你很快就会失望透顶了。就是这样。”
　　一方通行也站起来，打量了一遍对方规规矩矩的穿着：“至少几年前你不会整天穿得这么老实吧？竟然没看见你穿一身花里胡哨的花边裙子，还真是有够不习惯的。”
　　“……这个除外，这是学校制服啊，学校制服！你没有常识吗？！不过像是常盘台一样要求学生休息日也要穿制服的学校也不多就是了。说起来，这段时间你一直都没去过学校吧？”
　　说什么“变了很多”……这种多管闲事的性格可是一点都没变啊。
　　“要你管。”一方通行嗤笑着回敬了一句。
　　然后，视线掠过对方还半湿的头发，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到了对方的发顶。
　　湿着的发丝并不是他熟悉的那种蓬松的、带着静电的手感，而正如她所说，初中生和学龄前的小学生、level5和level1相比，各方面的差异果然也会很大。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
　　御坂美琴依然是御坂美琴，一方通行依然是一方通行——这就足够了。
　　八岁和六岁的男孩和女孩能够成为朋友的话，十六岁和十四岁的少年和少女当然也可以。
　　并且，拜这家伙所赐，他已经不再畏惧这个世界了，也不会再消极地认为投降和顺从就能避免一切问题。所以，他会跟这个怎么想也不会放弃插手的家伙一起去把这个设施及背后的混蛋解决掉，最好连带着其他还在酝酿中的阴谋也一块掐死……
　　也因此，跟那个时候短暂的几个月相比，这一次他们能有更多的机会、更长的时间相处——当然，像之前那样从早到晚一起生活是不可能了，但“重新成为彼此的相关之人”这件事已经足够令人心满意足。

　　这样想着，少年放松地拍拍对方湿漉漉的脑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联系方式。还有，既然要解决这一切，老子不知道的那些信息你也给我统统交代。至于你那些朋友和‘妹妹’就交给你啦。最后，这些年我也不是一成不变，所以重新认识一下也不要紧——”
　　几年之前的那一天，曾经对对方热情的自我介绍不理不睬的少年主动地、轻轻地说道。
　　“我是一方通行，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