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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木枯风正起 从哪里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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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通行睁开眼,那个空荡冷清的走廊从视线里消失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但窗帘的缝隙里正透出一道刺眼的光,照在单人床内侧贴边摆着的毛绒玩具上。他朝着那个缝隙伸出手,差一点没能够到,但阳光洒落在手背上,让他看清了那只手的模样。
依然苍白,依然消瘦,指甲干净整齐。但跟九年前相比,手指和手掌都长长了很多。指节从两年前开始变得宽了,手指伸直时骨头和青色的血管显眼地浮现在了手背上。
看了两秒后,他放松了手臂上的力道,于是手心垂落到了那只名为“豚子小姐”的毛绒海豚身上。两个月前刚送去清洗过的绒布柔软而干燥,他习惯性地揉了两把才坐起来,掀起窗帘朝窗外看了一眼。
夏天的阳光过分明亮,看起来像是个很热的上午或者中午。
所以,今天的午饭吃什么呢?
一方通行思考了几秒,决定看在前一天晚上充斥着混乱回忆的梦境面子上,舍弃他已经连续吃了十六天的炸猪排饭,多走两个路口去吃“今井家”的炸鸡。
睡了太久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进入“清醒”的状态,从床上爬起来以及洗漱的过程基本没有动用大脑的任何部分。接着他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台并不算新的PDA,而屏幕上打开的是他前一天晚上入睡前浏览过的页面,之前关闭屏幕后自动暂停的视频正停留在穿着常盘台中学的夏季制服做演讲的那个人的面容上。
对啊,睡着之前他好像是在看这个视频来着……难怪会梦见那个时候的事啊。
正如已经16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是8岁的小鬼头一样,曾经6岁的御坂美琴也从短腿矮个儿的level1小鬼头变成了在同龄人里勉强算是高挑的level5的少女。有点婴儿肥的脸也变得瘦了,不过琥珀色的眼睛还是很大,亮闪闪的,跟之前那种连他这样的怪物都不怕的傻样没什么区别。
一方通行盯着那双被表示暂停的图标遮住了一半的眼睛盯了几秒钟,忽然“啪嗒”一下把PDA合上;但紧接着他又把它拿起来,熟练地关掉网页、清空浏览记录。
看这个干吗?
怀念过往还是期待再续前缘?
又不是思春期的少女,这俩哪个放在他身上都听起来牙酸脆弱到让人反胃。
短促地嗤笑了一声后,少年起身换上外出的衣物,开始向离这间公寓最近的一家“今井家”走去,而放空的大脑控制不住地沿着刚刚想过的内容开始发散。
离之前短暂的相处和随之而来的不告而别已经过去了将近九年,今井家的“六味炸鸡拼盘”比之前涨价了大概30%,分量反而变少了,套餐里的薯条还变成了炸薯片。反而他的胃口从一个拼盘就能吃饱增长到了除此之外还要再加至少两个炸鸡腿。
而那个时候由于期待落空而突然爆发的幼稚过头的抵触和反感已经逐渐消退了,甚至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像前一天晚上和刚刚这样的下三滥一样的平淡窥伺都成了一种习惯。
并非想要报复,更没有对什么东西抱有期待。他没再见过那个茶色头发的小鬼头,如果她没有大难临头的话他也不打算创造任何跟她见面的契机,即使她就读的那个女子中学跟他租住的公寓根本就在同一个学区的范围内。
没必要。
毕竟会逃走的话一定是出于某种想让她逃离的负面情绪——恐惧还算好的,说不定甚至会是厌恶。如果见面的话说不定他会在对方脸上看到跟他最常面对的那些人没什么区别的恶心表情,再不然对方可能会对他恶语相向甚至开始攻击之类的……
那么,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生活太过顺利以至于要给自己制造点破坏整座城市的契机吗?
这个世界上让人不那么火大的东西已经少得足够可怜了,那段记忆和记忆里的傻瓜还是维持她面对“公众”时候那种冠冕堂皇、闪闪发亮的样子比较好。
大概是暑假的缘故,街道上走来走去的人并不少,一方通行想到一半,就在人行道边上等待红灯转绿的人群前停住了脚步。
“啧……”
前方大概是高年级小学生或者初中生的女孩子肆无忌惮地讨论流行和明星的声音响得刺耳,被吵到的少年发出嫌弃的声音,很快重新规划了自己的路线,转头钻进两座楼之间的狭窄巷道。
说实话,最早那种随时随地开启「反射」的生活可能还是更适合他。但是短暂地体验过身处于世界当中的“实感”之后,他莫名地放弃了那种习惯。
不过……真的很吵啊,这些满脑子只有无聊玩意儿的蠢货。
阳光被阴影覆盖,聒噪也开始远离。像之前的几乎每一天一样,一方通行晃晃悠悠地绕着远路,跟聚居的人类背道而行。
白得干净的少年和阴暗的环境意外地契合无比,简直像是他本来就该生长在这里一样。
一如既往地享受着这种没人打扰的、脚步声都能清晰听见的寂静的一方通行也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着——那个家伙被丢到自己身边的那几个月只是打破他习惯的一个小小的事故而已,在那之后,在他幼稚的怒火消退之后,他的生活又极其迅速地回到了正轨,这就是例证。
是他的选择没错。而且……本来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虽然目前来说同样都是level5,但从能力数值上来看,努力了快十年之后那家伙的本事也根本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而生长在阳光下的混蛋整天不是在什么代表学校演讲就是在大霸星祭上上演热血剧目,阴沟里的虫子却一个月可能也不会跟人说上一句话。
当然这么说实际上有点夸张,根据过往的统计数值来说,平均每3.79天他就会在暗巷里遭遇一次来自眼睛脱眶到认不出他这个第一位的蠢货的“打劫”,或者是明明清晰地知道他是谁但依然无畏无惧地冲上来的白痴的“挑战”。
不过说起来,好像已经连续有几天没遇到过蠢货和白痴了来着?
一方通行胡思乱想着。
而就在这时,前方某个岔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人体撞在墙上的闷响,接着是一声男人的惨叫。
……这算什么啊?“言灵”?这座城市里现在已经进化出这种能力了吗?
一方通行被自己逗得笑出了声。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人冲上来,也没有人拦他的路,那就没有必要搅进这种地方再常见不过的弱肉强食事件里。他打着哈欠准备换一条路走,然而——
“等一下啊,我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听到跟刚刚的惨叫同一个方向传来的少女声音后,一方通行突然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了一样,压根抬不起脚了。
……很显然这话不是在对他说,视频里听到的声音和直接听到的声音也会有些区别,长大后的声音和小时候的声音更是会不一样。
但是,根本不用过多分析,一方通行已经笃定地得出了结论——
是那家伙。
是御坂美琴。
明明打定主意不会跟这个混蛋再见面了,之前也确实一直在这么践行没错,此时此刻少年的身体却顽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暗巷里不远处的对话……或者说单方面的发言还在继续。
“之前是哪只手试图抓我的手来着?是这只对吧?没关系呢,现在来—拉—手也是可以的哦——”
少女的声音很清亮,语速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然而,跟这句朋友间调侃一样的轻轻话语一起响起的,是“滋啦”一声□□一样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惨叫。
“嘎啊啊啊啊——!!”
“诶——真是的,叫得也太夸张了吧?这可还不到人家千分之一的出力来着,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吗?之前堵着路搭讪的样子看起来还挺有自信的嘛!结果也不过如此?”
“饶、饶……求你……”
“什么?听不清。不过这种程度的临界电压其实有点没挑战性啦,再说了一不小心就会把你弄坏……之前倒是稍微了解了一下人体微电流的内容,不过还没来得及找人试试看,就拿你练练手你看怎么样?”
不知道为什么,一方通行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空气里漂浮着无害的憧憬的雷雨夜。
……如果现在逃跑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假装自己听见的只是陌生人的对答;走过去的话才真的是一切都完了吧?
然而在回忆从大脑的角落里冒出来的同时,他挪动了脚步。
十几米的距离对于“方向”的控制者来说转瞬即达,惨叫着的男人还没再喊出一个完整的词,一方通行已经冲到了那条暗巷的入口处。
“喂,住手啊,你……你个蠢货。”
狭窄的巷道,尽头是堵死的,一个从打扮上来说是标准配置的学园都市不良少年的男人瘫软地跌坐在墙角,满脸惊恐地发着抖;而一个少女正背对着一方通行站在男人面前。
个子依然比他矮一点,头发也依然是刚刚到肩膀的长度。但她没有穿花里胡哨的裙子或是南瓜裤了,灰色的短裙、白色的短袖衬衫和米色的毛衣背心——名门中学的夏季制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看起来跟眼前的行刑场面完全不沾边。
然后她回过头看过来,熟悉的、只是长大了一点的那张脸上,琥珀色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微微睁大了。
简直就像是……这家伙的无理要求超出她意料外地得到满足的时候。
但下一瞬,长大的御坂美琴轻飘飘地一摆手,一道电弧精准地打在了不良少年额头上。
受害人叫都没叫一声,“扑通”一声栽倒;而她整个身体都转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戏谑地开了口。
“诶——还以为是哪来的‘天降英雄角色’,没想到是熟人啊?现在应该说‘好久不见’了吧,所以……您有何贵干呢,一方通行大人?”
……不该是这样的。一方通行的第一反应是这样想。
殴打、威吓、折磨,虽然这种事他几乎每周都要做上不止一次,甚至于有点乐在其中了,但是……但是他从网络上偷窥到的那个发着光的模范到可笑的优等生背地里也不该是这样的吧?
也或者其实更应该说……那个小鬼头长大后不该是这样的。
呼吸像是缺氧一样地加快了。一方通行幅度并不大地张了张嘴,但几乎费劲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语气稳定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这种混蛋……像这样电昏就好了,不用做到这份上吧。”
御坂美琴瞪大了眼睛,接着忽然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大笑话一样爆发出一阵大笑。
“啊?啊?在说什么啊,你这家伙!”少女夸张地捂着肚子弯下腰,“真是的,简直笑得肚子都疼了……饶了我吧,这种话竟然有一天会从你嘴里说出来?没记错的话你这家伙可是随手就会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来着啊。”
一方通行引以为傲的大脑在卡滞,于是他下意识地试图转移话题。
“总归那个混蛋已经昏过去了,就这样行了吧?”
“绝对不行。都说了我的新手段还没来得及找人试试看来着,放过他的话难道去大街上随便抓人吗?被人目击到的话人家的风评可是会变差啊,变差!”
御坂美琴语气轻快地说着,又摸着自己的下巴,端详着他皱起了眉头。
“这些年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竟然会说这种话了?简直以为是什么人在假冒了。说起来当时你还说了那个叫什么来着……‘人彘’,那个汉朝的太后的故事,对吧?虽然我那个时候还很小,但别指望我会忘掉。”
一方通行说不出话。眼前的少女陌生又熟悉,熟悉又陌生,虽然只是个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的能力者,但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迫切的要逃离现场的冲动。
对方直视着他的眼睛,或许已经发现了他的软弱也说不定,然而她没有任何放过他的意思。
眉毛抬起,眼皮却稍微垂下,琥珀色的眼睛被睫毛遮住的时候,少女的嘴角慢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她带着笑意轻轻地、故意地叹了口气:“诶……不过说实话那比直接杀掉还算仁慈啦,这点我赞同,人家好歹也还没到杀人犯的程度啦,会留他们一口气的。可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我这么做了,又有什么资格一见面就说教我啊,你个烂透了的杀人犯?”
……杀人犯。
都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没错,像这样想的人大概这座城市里有数不清多少个。然而真正听到这样的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一方通行忽然感觉世界在崩塌。
确切地说,是从某个时刻起稍微变得顺眼了一点点的这个世界,正在飞速回退成原本他眼里该有的样子。
这家伙曾经说的那些鬼话果然都是假的?
也或许在那个血色的傍晚他说出那些话之前是真的吧,但是很不幸,她接着得知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孤独但可以拯救的人类,而是一只怪物。
记忆也在崩塌。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一样,一方通行的嘴一张一合,嗓子里像是被床上那只搁浅的海豚还有衣柜里那只离群的狐狸身上的毛絮塞满了。
最终,他干巴巴地说道:“……现在看来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
“所以?真是搞不懂,我的事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御坂美琴双手扶着腰,无所谓地冲他歪了歪头,“现在我要拿这个人练练手,请问您要旁观还是滚开?”
第一反应依然是逃走。说到底这家伙说的确实没什么错,更何况本来就是他自己选择要把她推开的,那么之后理所当然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对她也没有任何管教的权利和责任。
但是……
但是。
三米之外,少女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了。
“不滚开,对吧?也就是说要跟我动手了?那还真是求之不得,这个机会我可期待好久了。啊,不过劝告你别傻到把什么‘反射’停用,会死的哦,会死——”
轰!
巨响遮盖了少女说出的最后一个音节,预设好的「反射」在大脑思考之前发动了,一方通行茫然地站在原地,一道像是那个深夜没开灯的房间之外漆黑的夜空中划过的闪电一样明亮的光柱从他头顶上方的空气中不偏不倚地劈落,随即按着来路返回晴朗的天空。
接触到冲击而来的巨量电荷的瞬间,一方通行读出了这发电击的具体数值。
九位数,上亿伏特。
刚刚的御坂美琴并没有说谎——如果他没有维持自己预设的屏障的话,刚刚这一记明亮到让他睁不开眼的电击会在0.1秒内让他变成一团灰烬。
……这家伙是真的打算杀了他啊。
但是,为什么?
只是刚刚的阻拦的话怎么想也不至于会变成这样。所以……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他本来就是一个阴暗的残忍的杀人狂?是因为他突然把她推开的“背叛”?抑或是……再之前他的隐瞒被认为是某种欺骗和诡计?
还有一种最差的可能性,那就是他这个混蛋蠢货下三滥曾经展现的手段彻底撕裂了那个时候还是个小鬼头的家伙的世界观,这个曾经哑着嗓子也想劝说他的小鬼,因为一个错误的“熟悉的年长者”而成长到了不可预料的方向。
接近十年前的回忆铺天盖地地跳出来,一方通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远比那些梦境还要牢靠。他几乎记得自己看到的对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听到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更因为如此……
——“那么,只要不打一方通行就可以了呀!”
记忆里稚嫩的声音远得几乎听不见了,完全无法跟这个狭小的巷道里刺耳地蓄势待发的电流声相抗衡。理智告诉一方通行这家伙痛恨一个恶言恶语地把她推得远远的家伙不算什么错事,然而说不上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失望透顶。
与此同时,不正常的、甚至超过他有记忆以来任何一次的汹涌而陌生的、真切想亲手杀死一个人的冲动“腾”地充满了整个大脑。
一方通行定定地看着眼前一脸漠然地对他发动死亡袭击的少女。
那时候的那个孩子不该长成这个样子。
如果杀掉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鬼怪变化成的下三滥,御坂美琴在他的记忆里还能回到之前那种天真的、热诚的、无忧无虑的傻样吗?
他还能继续假装或许还存在一个人会执着地拉着他去接触这个世界吗?
还是说,他实际上应该杀死自己,应该在几分钟前就杀死自己——这样那个明亮的身影就不会被黑泥覆盖了吧?
……不,更或者他应该在九年前就杀死自己,在十年前就杀死自己。
他压根不应该遇见那个小鬼头,就算遇见的话也不该给她半个眼神,更不该对这个世界还抱有任何期待……
红色的眼睛慢慢地从一张一合地说着恶言恶语的那张嘴上挪开,挪向细细的脖颈上脆弱的颈动脉的位置,手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只要拧断那根血管。不,只要手指挨到她的任何一块皮肤……
大脑自动补足着扭曲的幻想,但血色爆裂的那个时刻,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喊着闹着要挑战他的那张小脸重合了。
一方通行猛地向后退开。
一团黑雾一样高速运转的铁砂擦着他的头发,“簌”地打在了刚刚他站立的位置。
而随即,身后建筑物的墙壁里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啦啦”的闷响。
背后……是楼!
这个混蛋已经下三滥到不管建筑物里其他人的死活了吗?!
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家伙要杀掉自己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是……她刚刚说了的吧,她还没有真正杀过人啊。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一方通行一拳砸在背后的墙壁上。
——啪嚓!
「矢量操纵」的屏障沿着他触及的墙面延伸,切断了电荷对墙内钢筋的隔空操纵,多余的电荷爆出的明亮电火花转瞬消散,而墙壁上废弃的半截燃气管道“梆”的一声断裂成几截,像炮弹一样齐刷刷发射向对方停留的位置。
动手吧,反击吧。
就算把这家伙打伤也无所谓。
总归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染上鲜血吧?
这家伙……这家伙明明……跟他不一样啊。
刚刚成为level5也就一年多的能力者比想象中还要弱,在一方通行决定加入战局的那那一刻,攻守已经完全倒转。即便遍布着垃圾桶、水井盖和钢筋混凝土的是对方的利好地势,击溃对方的防线也只用了几十招。
大抵习惯了高速运转的大脑在情绪的变化上也快速得过了头,好像只是一眨眼的短暂时间,怒火已经变成失望,很快又转成了麻木。
最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之前张狂的少女被狠狠丢到了地上。
茶色的头发乱了,整齐的制服也在战斗中被扯坏、擦花,鞋子丢掉了一只,裸露的手臂和腿上更是伤痕遍布。一方通行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
就这样就好了,再看下去的话,之前那些记忆也只会被这种让人看了就想撕碎的该死样子覆盖吧?
总归……之后这家伙变成什么样都跟他再没有一丁点关系了。
身后已经开始传来努力起身时衣物的摩擦声,接着对方低低的笑声传了过来。
“啊……败了。不过真是搞不懂,你就打算这样走了?刚刚我那些招式你也看明白了吧?真可惜过了这么久我的能力还是没能超过你,不然的话我可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的哦。”
一方通行果决地开始向外迈步。
此时此刻已经不在最初遇见的那个巷道里了,噩梦的出口大概还有十米的距离。沉默的前行在碎裂的水泥块上踩出沉重的碎响,然而就在他逃离前的最后一秒——
“一方通行,站住!”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做出了迄今为止他做过的最正确、也最错误的一件事。
——他刹住了脚步。
循着声音回过头的瞬间,他看见了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擦伤的少女绽放出的那个和之前一样灿烂的、像是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
他几乎要跟着笑起来,像是“重逢”该有的那样;然而视线捕捉到的下一个内容是握在她手里、顶在她自己头上的一把黑色的小巧的枪。
——砰!
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情,一方通行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边的血色在狭窄的巷道里爆开。
急救车的灯光在闪烁,天空都被照得发红。
……急救车?
为什么……会叫来急救车?
脑袋都只剩下半个的话……用能力操纵血流都无法再维持哪怕一秒钟的生命体征的话……还有什么叫急救车的必要?
一方通行站在巷道中央,前方是很多人,后面也是很多人。但视野里的一切都莫名模糊了,自己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变得无限大,在耳朵边上“砰砰”作响。
御坂美琴死了,死在他面前。
就算急救车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就在他前方,警备员和医生正在十几米之外的地方收殓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尸体。她变成了尸体。
那个孩子长大后在他眼前变成了尸体。
为什么会这样?
从哪个环节开始出错的?
是这之前他说的哪句话?还是哪个举动?
他不应该插手今天的事?他不应该窥伺御坂美琴的生活?还是说……他真的不该跟她说哪怕半句话?
清晰莫名的记忆里第一次对视时看到的画面挥之不去——眼睛大大的、圆圆的小鬼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两只眼睛忽然一弯,接着声势浩大地冲他跑过来……
一方通行忽然弯下腰。
有什么东西在淹没他,肺好像停止运转了,说不出从心脏还是胃部开始的剧痛沿着喉管攀升、攀升、攀升,最终在大脑里变成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炸。
“咯……嘎……”
身体上几乎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声带也不受控地挤出嘶哑难听的无意义的音节。最强大的能力者已经完全丧失了控制它们的能力。
天空在旋转,周围的一切都是。前方和身后的一切声音也都在旋转中模糊了,一方通行趔趄着挪到墙角坐下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搜肠刮肚地找寻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
如果……如果有一个人导致了这一切的话……如果杀掉一个人可以给那家伙复仇的话……
但是,是谁呢?
是那个被她虐待后倒在暗巷里的不良少年?
还是说,是她本人吗?
再不然其实是他自己?
“那个,同学……一方通行同学?你还好吗?”
忽远忽近的声音打断了逐渐扭曲的思绪,一方通行茫然地仰起头,晃动的视野里,最早赶来现场的警备员面容模糊,但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碰到了他摊开的手心。
他像是受到惊吓的猫一样猛地一抖,随即意识到那只是一瓶饮用水。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握住水瓶了。于是警备员松开手之后,那瓶水沿着无力地颤抖着的手指滑出了视线。
同样无力的嘴唇努力地嚅动了很久,但或许实际上只是很短的时间,一方通行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她……”
“啊,关于这件事的话……前面的巷道里什么都没有啊?不管是受伤的学生还是——你干什么?!”
砰!
空气压缩又膨胀,一方通行背后的墙皮发出碎裂的声响,警备员也仰面向后倒去。然而在他真正倒下之前,突然站起来的少年已经一把抓着衣服前襟把他拎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请……请不要激动!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您指示的位置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大概是接受过应对这种情况的培训,警备员一只手冲其他两个人摆了摆,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领以免被勒住脖子,一边还在安抚地说着话。
“附近确实存在监控缺失的情况,不过随队而来的刚好有一位有鸟瞰类能力的风纪委员,所以我们很确定……这一带都并没有发生过凶案的迹象。需要喝口水吗?你的脸色很不好,需要医生的帮助吗?”
一方通行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说谎的迹象,但即便是这种状态下,他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对方的目光坦诚到让人想吐。
事实上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喊着想要顺势接受“刚刚只是一场梦”的设定,但鲜血的热气和看不出面容的半个脑袋几乎就在眼前。
一方通行把对方往旁边一甩,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那个被他们挡住的巷道口。
……干干净净。
但是,不对……这种干净过头的状态才是最大的问题!
红色的眼睛飞快地掠过像是被刮掉一层、露出了砖头的墙皮以及比刚刚平整、垫高的地面,刚刚潜意识里不自觉地升腾的虚假的希望一瞬间就被戳破了。
“有人……做了什么。”
第一位的大脑努力地检索着之前闲极无聊时随意浏览过的那些不起眼的乱七八糟的“研发成果”。
“速干型水泥,我在论文期刊上看到过。只要两分钟就可以完全固化……能完全分解血液成分的药剂也早就出现了,所以,哈哈,该死,就算去检查血液反应……”
语速越来越快,然而很快喃喃自语被打断了。
第四个警备员跑了过来。
“报警的时候提到过死者的身份是常盘台中学的御坂美琴,所以刚刚已经联系了常盘台,但是——”对方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看着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根据校方的说法,御坂美琴按时参加了上午的所有课程,午饭后回到宿舍,之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再离开。”
发到一般的音节卡在了嘴里,一方通行无意识地重复了几遍那个音节,在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的时候,大脑深处忽然开始发寒。
“……不可能。”
当然,当然,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就再好不过了。但是,这个地方一定发生过什么,再有,之前的事又怎么算?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家伙的电击导致的焦糊气味,还有占据整个视野的、噩梦一样的血色……难道都是他的臆想?
对自己大脑的性能和清醒程度自负异常的能力者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被两侧楼房的阴影覆盖的警备员的面容莫名扭曲,简直不像是真实的人类。
而同样注视着他的、刚刚跑来的警备员也不友善地眯起了眼睛。
“一方通行是吧?就算是level5,这种玩笑也给我适可而止!执迷不悟的话我们要通知你的学校——”
学校?
一方通行忽然好像被拉回了世界当中。
“带我去她的学校见她。”
“喂,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想干吗?刚刚只是看在你可能精神受到冲击的份上才不跟你计较,如果再敢袭击警备员的话——”
“你打算怎样?你以为警备员能拿老子怎样?”第一位的level5摇摇晃晃地朝着对方逼近。眼前的面容和景物还在扭曲、晃动,但他的内心已经极速变得平静而漠然。
并不是相信了“御坂美琴还活着”这样的说法,非要说的话,更近似于曾经投降的时候那种预测到了更大的危险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是,危险……?
少年艰涩地思考着,红色的眼睛像是没有聚焦一样,带着几分茫然。
然而最终,警备员控制不住一样地后退了一步。
没有留意时间,也没有留意路径,甚至没有再思考什么,一方通行浑浑噩噩地坐在警备员的车辆上,在车停下后又浑浑噩噩地冲进了最近的那个门里。
那是一个门厅,这个时候里面的人并不少。穿着款式一致的校服的少女们在他冲进门的瞬间安静了一秒钟,接着就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和指责。
但一方通行完全没有分神去细听她们都叫了些什么鬼东西,只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御坂美琴在哪?我要见她。”
一个女生冲过来在说什么,一方通行干脆绕过她往前走。但接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生活老师或是宿舍管理员也跑了过来,接着又被警备员拉过去说着什么。少年根本听不见这些聒噪,他执着地绕过试图挡住他的人前行。
思维能力缺失的大脑让躲避的敏捷程度大大下降了,试图拦住他的人也越来越多。直到快要走到楼梯时,常盘台的学生们突然三三两两地让开了。
一方通行也刹住了脚步。
十几阶楼梯之上的拐角平台上,站着一个没穿毛背心、只穿着白衬衫和灰色短裙的少女。
蓬松的茶色及肩短发,微微汗湿的刘海和额头,接着是琥珀色的眼睛、熟悉的面容,再有随着有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的肩头。
……是御坂美琴,完整的、喘着气的、活生生的御坂美琴。
大脑像是爆炸性地短路了,一方通行的右手微微抽搐了下——就在不久之前,这只手摸到了被极近距离发出的手枪子弹击碎成一团糊状的大脑组织、血液、脑脊液以及骨头碎片的混合物。
那种恶心到让人想吐的温热触感还刻在记忆里,掌控着“方向”的精密计算像开闸后奔腾的水流一样沿着皮肤向外输出的感觉也刻在记忆里,而同样刻在记忆里的,还有在他拼尽全力的努力下毫无起色、最终变得僵硬的身躯的触感。
一方通行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少女,瞪得过大的眼睛胀得像是快要裂开了。
而对方也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几秒种后才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啊……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原来……是你……要见我吗?”声音跟刚刚听见过的也没任何区别,只是不像刚刚那么嚣张了而已。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起意,但再怎么说冲进女校的学生宿舍也太——”
一方通行背后那个大概是生活老师或者宿舍管理员的女人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也很疑惑到底是为什么,但这个学生坚持说见到你死了。”
御坂美琴“嘶”地抽了口气,瞪着一方通行,眉毛拧了起来:“这里不是什么适合叙旧的地方,再说了我跟你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回忆过往了。不过啊,你就这么恨我吗?连做梦都是我死掉?!”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完全听不清的那些学生的窃窃私语忽然又听得清了。
“咦……这是‘癔症’吧?”
“这个男人好像是……第一位吗?不会吧,难道是高位能力者的副作用?”
“……大脑承受不了那种程度的计算负荷所以产生了损伤什么的……”
到底有没有病症不知道,被荒诞和不真实感洗刷着的少年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看起来果然还活着啊,简直像是真的一样。喂,老子问你——那之前死的是什么东西?!”
“啊……?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果然你该去医院拍个脑部CT吧!”
“该死……你刚刚在哪?有谁能证明?!”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傻瓜啊?!”对方的脸突然涨红了,说着又把目光转向他背后的人,“这种问题已经很困扰我了,能不能请这位离开——”
“——说!”
几乎走调的大喊让整个门厅都安静下来。
御坂美琴受惊一样地向后蹦了下,但依然带着一脸看起来毫不心虚的恼火地跟他对视着。
“你……果然是来嘲笑我的吧!”
“……这是什么意思?老子没空跟你打哑谜。”
少女猛地闭上眼,叉着腰垂下了脑袋,自暴自弃一样大声喊起来:“在受罚啊,受罚!——在走廊上使用能力违反了常盘台宿舍管理规定,所以在下被罚打扫走廊,刚刚经过走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怎样,你满意了吧?!”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轻笑,接着一个女生举了下手:“在下可以替御坂大人作证。”
“没错,我刚刚也看见了。”
“我还不小心踩脏了御坂大人刚拖的地板,十分不好意思……”
一方通行猛地转过头,红色的眼睛朝着发出声音的女孩子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在呼吸,在说话,这些家伙都是真实存在的人……肢体动作很放松,表情也十分自然……
……所以,是真的。
那么,什么才是假的?是他的记忆吗?
真实到那种地步的记忆……吗?
那家伙还活着的话明明应该放心才对吧,但是——
一阵恍惚,接着才察觉到背后汗湿的衣服贴在脊背上时凉湿黏腻的恶心感觉。一方通行趔趄着往后退了一步,仰起头看着对方,还想继续追问什么,但好像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问了。
“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本来时间就很紧迫了……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说话,所以没别的事的话请允许在下先告辞了?我可不想深夜都还在打扫卫生……”
几米之外长大后的、活着的那家伙已经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冰凉的汗水正沿着额角滑落,一方通行看着她,忽然转过身夺路而逃。
然后。
……走廊,又是那条走廊。
空荡荡的。尽头的唯一一扇窗户里,血一样的颜色正在凝固的边缘。
一方通行站在活动室的门口,被过载击垮的大脑里,有无数个问题正从被空白压制的混乱中慢慢浮现。
他想到那条异常干净的巷道,想顺着那个时候的怀疑思考下去;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放在了那扇挂着蒙了灰的名牌的门上。
来不及阻拦自己的动作,门已经开了。
但这一次的房间里不再空空荡荡。几乎变成黑色的浓厚血迹覆盖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平面,而所有的血色当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那里。
细小的手脚,花哨的裙子,夸张的挎包。少年的目光慢慢往上移,他几乎已经知道自己要看见什么了,整个身体都叫喊着拒绝,但目光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移动上去……
“嘶——!”
一方通行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像是刚刚狂奔过一样,缺乏锻炼的肺部在急促的、艰难的呼吸中剧痛。学生公寓提供的床垫还算舒适,手心触及的毛绒的触感更是让人安心。窗外也没有血色,没拉紧的窗帘里正透出一道刺眼的光。
……是梦啊。
但是,从哪里开始是梦?
从那个走廊开始?还是从常盘台的宿舍大厅开始?再不然是从那几个警备员开始,也或者根本那个早上开始之后的一切都是梦,他现在只是刚刚醒来……
少年掀开被子坐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慢慢平息着呼吸。
其实他当然知道梦境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死亡和鲜血他原本也应该已经见得麻木了,但是……
“接受‘御坂美琴还活得好好的’的现实并不再靠近她”怎么想都是对自己更好的选择。一方通行却控制不住地想再去见见他前一天下午见到的那家伙。
前一天见面的时间果然还是太短了,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能跟那个家伙单独相处一段时间,通过之前的那些事旁敲侧击……或者干脆直接拷问她的话……
但是,如果那真的是御坂美琴呢?
况且,姑且认为那场他不敢再仔细回想的灾难是“癔症”吧,可如果知道他所有过往的那个小鬼头也真正地变成了他在巷道里见到的那个人的样子呢?
毕竟暗巷里可没有会被上传到网络上供他窥伺的新闻摄像镜头。
……所以,他实际上已经相信了“御坂美琴没死”这件事,毕竟自己见到的那家伙实在是没有半点不像人类的迹象;而他本质的恐惧也很清楚了——他没有勇气再面对“御坂美琴变成了一个跟他一样的下三滥”的事实。
一方通行揪着自己的衣领坐了一会儿,脑袋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想法,但没有得出任何有效的行动计划。只是在片刻后,他感受到了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
——啊,对了,前一天醒来后好像是要去吃午饭的,结果就遇上了那种事。这样算算的话,他已经超过30个小时没吃过任何东西了啊。
那就先去吃饭好了。
毕竟,他变成杀人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之前就没有把自己饿死的觉悟,现在当然也不会突然改变想法。
这样想着,一方通行扯扯嘴角,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起身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