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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疾雨蔽阳芒 夏天的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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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像这样每天都能稍微变得顺眼一点点的话……
……如果。
毫无预兆的变故在夏天的尾声袭来。
那一天,仍旧坐在街边公园的制高点的一方通行从短暂的瞌睡中抬起头,忽然发现前方追逐打闹的小鬼头们当中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家伙不会把他丢在一边跑掉的。就算要去洗手间,这个把他当成了某种不能独立外出的缺乏社交能力的可怜虫的小鬼头也会先跑过来把他摇醒拖走。
头顶的一片云前进的距离还不算长,从风速来估算的话,距离他睡着也只过去了几分钟而已。就算跑也没跑远,所以——
“御坂美琴!!”
是慌张?是恼火?或者是别的什么……一方通行用尽力气地大喊出声,并且在耳膜敏锐地捕获到来自某个方向的一声喊他名字喊了一半就被截断的尖叫后,立刻以自己目前能想到的最快的位移方式朝那个方向冲去。
——地表的障碍物太多了,所以根本没有落地。把自身重力调整到朝向前方的能力者飞跃刺耳的刹车声和行人受到惊吓的尖叫,一头扎进两座高楼之间昏暗的巷道,直到目光捕获到了熟悉的茶色头发才减速,在反光的刀刃前猛地停了下来。
砰!
一方通行砸落在地上。御坂美琴就在他前方大约五米外的位置,正被一个成年男人拎在手里。
那个人身上的是跟研究所里那些家伙一样的白色外套,上面全是脚印,一只手还流着血——从御坂美琴嘴角的血迹来看,大概是这个混蛋捂她的嘴的时候被狠狠咬了一口。然而头发散乱的女孩没再继续挣扎了,因为一把水果刀的尖端正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红色的目光从透着恐惧、闪着泪光的琥珀色眼睛上挪开,缓缓扫过那个劫持者,接着是挡在劫持者前方的两个人。背后有脚步声在靠近,从听觉和脚底接收到的地面的震动来说是五人。
“……有预谋啊。”
大脑里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在沸腾,连着耳膜都被震出“砰”的一声细碎的闷响。一方通行轻轻地说着,把目光又移回了那个穿着他熟悉的白色外套的劫持者脸上:“内鬼?还是你向金钱之类的东西投降了?是你把这个小鬼骗走的没错吧,‘老师需要你帮忙’‘不用打扰一方通行睡觉’……之类的?”
男人的脚微微动了下,似乎想后退。然而最后他还是留在了原地:“那……那些跟你无关!虽然比预想的见面要早了一点……那就现在来聊聊吧,「一方通行」!”
前面的两个人很有预谋地挡在他们两个当中,当然这根本是“无效防护”——只要一方通行想,绕过这两个人攻击对方的方法没有一万种也有一千种。
他确实想,但是……
男孩沉默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以免自己对“人质”安危的过分关注暴露成自己的弱点。而对方已经声音发抖地继续说了下去。
“第、第一位的计算力,尚无下位能力的能力原理——这种程度的研究素材被……被绝对能力研究所垄断未免……太霸道了!我们要的不多,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进行几个实验、提供一些数据,这个小鬼不会有任何危险……”
“开门见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眼前的混蛋对于他们的目的根本没有半点避讳。单从谈判上来说,这样的谈判对手倒是比那些满口社交辞令的家伙讨人喜欢多了,然而在半秒钟内明白了对方这种勇气来源的男孩,忽然感觉刚刚在大脑里乱窜的血液在一瞬间全变成了冰块。
他们的目的,仅仅是拥有「一方通行」这个能力的能力者本人而已。
但是,很清楚“不管面对的是「绝对能力研究所」还是「一方通行」都毫无胜算”这个事实的这群下三滥,选中了一方通行唯一的人际关系。
……也或者说,是对他来说唯一亲近的、重要的人。
结果,结果,一切又回到了其实他早就知道的这件事上——过于靠近一方通行的人,总是会受到伤害啊。
就算她不会攻击他,就算她只是抓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这个该死的、刚刚开始变得顺眼的世界当中,她还是因为“靠近一方通行”这件再简单不过的破事遭到了这种程度的危险。
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周围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视线也似乎发生了某种扭曲。
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之前加倍厚的外壳,重新覆盖了白色的每一毫米皮肤。
一方通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漠然的表情下,大脑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其他的事。
——所以,这些混蛋说的“实验”是哪几个?是要把他的血液换给别的能力者的,还是要往他大脑上接电极测试他使用能力时神经回路的?
甚至,说不定比他看到的这些还要过分——这些人在对待他这个世界第一危险的小白鼠的时候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对吧?
但不管怎样,如果他不答应的话……
如果他拒绝的话……
红色的目光最终还是凝到了一个点上,那里由于整天在太阳下跑来跑去而稍微晒黑的皮肤表面,一道细小的伤痕正在刀尖下沁出血珠。
一颗、两颗、三颗。
……距离仅仅是五米而已。
这个能力能够让他在核子弹的轰击里毫发无损,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距离,他也无法阻止御坂美琴因为他被伤害。
就算再亲近的人也是“自己之外的人”。
而这个唯一的亲近之人,现在也变成了“因为一方通行而受伤的人”。
如果……
……没有如果。
但是,现在阻断错误还来得及。
本就苍白的皮肤上,血液的颜色褪得干干净净。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的能力者放任对方的聒噪在耳边飘过,然后他缓缓地扬起嘴角,接着把嘴咧开、再咧开、再咧开。
下一秒,以男孩为中心,沿着巷道狭窄的路面,水泥“咔啦”一声迸裂出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裂缝。
地面开始像地震一样翻腾,劫持者大叫一声向后仰去,脱手的刀刃沿着年幼的皮肤划出长长一道伤口。御坂美琴挣扎着摆脱禁锢跌向地面,而一方通行倏然位移到她跌落的位置,伸手接住了她。
以上一切都在半秒之内发生,地面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刚刚的围攻者满头是血地被半截埋在当中,正开始后知后觉地惨叫。
一方通行在得出“那道伤口只是划破了皮肉”的结论后把御坂美琴丢到满是碎石的路面废墟上,轻巧地向前一跳,一只脚精准地踩在了刚刚要爬起来的劫持者后背上。
“哈哈,你们倒是很有谈判技巧啦,但是谁告诉你们老子会在意这个小鬼的死活?”苍白的脸上扯开冰冷的笑容,红色的眼睛里却像是燃烧着名为“疯狂”的火焰,“不过啊,敢算计一方通行大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你们应该被消灭啦。当然看在‘初犯’的份上,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踩断这里的话你还能活着,但之后就别想再跑出来劫持什么学龄前小鬼头了,这是‘垃圾无害化处理’。”他说着把脚从对方脊柱的位置移动到脖子的位置,“踩断这里的话你会死掉,好处是少受几十年的折磨!”
微弱的耳鸣消失了,惊恐到走调的惨叫声和求饶声都开始变得清晰。跟曾经只是“自保”“反击”时候面对的场面完全不同,一方通行漠然地俯视着原本比自己高大的这些被踩倒在地上的、被半截埋在碎石里的混蛋,内心忽然像是奇异地得到了某种安全感。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杀掉鸡来威慑猴子?大概是这个意思。所以,理论上只要把这些人统统干掉,至少也让他们变成残疾的话,就不会再有人敢来打他的主意了吧?
但其实,一方通行也很清楚这些事不会就这样终止——之前那场“全世界VS一方通行”的战争里,死掉的人还少吗?有些家伙连骨灰都没剩下吧。
杀死的人数已经超过自己在世界上存在的年数几倍的男孩咂咂嘴,威胁和残虐简直就像是他的出厂预设一样可以轻松调用:“不过我也是刚刚从书上学到这些东西,实践起来位置可能找不太准,所以——”
“不要!住手!”
与大喊同时触及一方通行的感知体系的是两只小手抓住他胳膊的触感。似乎刚从惊吓中缓过神的御坂美琴用力地拽着他,哽咽地大声喊道:“把他们、把他们交给警备员老师就好了!一方通行不能打死人……快点把他们放出来吧!现在给警备员老师……给老师们打电话的话——”
一方通行没有回头,他反手钳住御坂美琴的上臂,开启了对抵达耳膜的声波的「反射」。
“给了你足够的时间选,但看起来还是没选好啊。那么就按新方案吧……”
年轻的能力者喃喃地说着,把脚慢慢移动到对方的肩膀上,感受着施压时通过自己的骨骼传导来的清脆碎裂声响,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老子在名叫中国的国家的历史书里看到的,‘人彘’……你听说过吗?”
之前总是金色的夕阳在这一天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像是一百年一样漫长但实际很短暂的闹剧已经结束了很久,一方通行坐在设施里治疗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血色逐渐凝固,最后变成一片没有光亮的黑暗。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一丝伤痕都没有但细瘦得格外可怜的双手,还有再往下脱掉袜子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的脚。
这双脚踩断了一个人的四肢和三个人的肩膀,剩下四个人没被埋住的两条胳膊则是由这双手掰断的。这个过程中试图阻止他的小鬼头一边尖利地哭叫一边不要命地扯他的胳膊、踢他的腿,于是在「反射」的无差别攻击下,她的胳膊拉伤了,脚也崴了,从脖颈到衣领上缘的伤口还因为被扯动流了不少血。
而造成这一切伤害的始作俑者,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
……但是,还是太弱小了。
就算看到那种场面后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重新回到了几个月前那种潜藏着极致疏远与恐惧的过分礼貌,就算这种威慑或许可以吓退一些人,但还有一些下三滥大概只会有“这次的手段还是不够啊”之类的想法。
这次只是水果刀而已,如果下次变成手枪会怎么样?再不然□□、神经毒素……
说是说他能想到的手段其实都能用他的能力解决啦,但是,真的要让这个小鬼去面对这些事吗?
就为了自己原本就不该存在的所谓的……“人际关系”?
小鬼头离不开熟悉的年长者。
可那是因为小鬼头什么也不懂。
“——你不是小鬼头了啊,一方通行。”
极轻的喃喃自语很快在空气中消散,男孩站起来拉上窗帘,转身向外走去。
治疗室的空间并不小,看起来以跟自己的年龄还有身高相匹配的“普通走路速度”前进果然还是太慢了——刚刚走过两张病床、离门口还有三米多的距离的时候,背后传来了细碎的窸窣声。
吸鼻子的声音,接着是试图说话但失败的声音,再接着是用力清了清嗓子,最后下午哭嚎了太久以至于声音都沙哑的女孩终于成功喊出了他的名字。
“一方通行,站住!”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之前,一方通行已经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总是喋喋不休的小鬼头罕见地沉默着,一方通行也放任空气就这样僵硬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鼻音很重的声音问道:“坏人……是什么人呢?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从我身上获取支撑他们研究的数据。”
或许应该道歉吧,但出生预设里似乎就不包含这一项的第一位的能力者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跟你无关,你个傻瓜,他们只是想用你来威胁我而已。”
“下午我说的你也听到了吧?老子只是闷了才会纵容你到处跑,别以为真会在意你的死活。如果那家伙更有意志力一点,摔倒之前顽强地拿水果刀切断……”
仅仅是假设都说不下去了,一方通行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扯开了一个大概会很难看的笑容。
“不过我也帮你报复过他们啦,所以扯平了,我不欠——”
“才不是!那个人不想放手来着,但我可以放电啊,放电!他是被电击击中才会松手的!”对方情绪激动地喊起来,从声音上听来似乎还一把掀开了被子,“还有,这种报复我一点也不想要!明明报告警备员就可以了,一方通行为什么一定要……要伤害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指责?
确实那个场面对小鬼头来说大概很有冲击力啦,但是……
比这更难听的话也听过不知道多少句了,可这一次,一方通行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罕见地直接冲上了头顶。
“喂,喂,那些混账先打老子主意的啊。你反倒替他们说话?”
“不是!但是——”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想推行那套‘告诉警备员和研究员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的正义凛然的幼稚理论?”已经丧失对自己情绪控制能力的幼小的能力者转过身,冲着更幼小的那一个露出了高傲的嘲讽的笑容,“那就让‘年长者’来好好告诉你吧,你个温室里长大的小鬼——这些设施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这种level1的弱者对他们来说就是花肥一样随时可以丢弃的资源而已;至于什么警备员,你以为自己在玩什么过家家游戏?就算你当场被宰了,这座城市整天吹嘘的什么安全监控网络甚至压根不会拍到你的尸体啊。”
脖子上、手腕和脚腕上都包着纱布的女孩涨红了脸。或许她有一肚子大道理,但大概是年龄的限制,她最终没说出任何有价值的反驳,她只是握紧拳头,语无伦次地大声喊道:“不是!不是!但是……不行!”
“啊?那你打算说什么?怪老子要打伤他们、甚至打死他们吗?”
御坂美琴用力点点头,但接着又用力摇摇头,即便眉毛压下来也依旧瞪得很大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泪水。
“一方通行、一方通行不想……”
脑袋里“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反击机制被强制启动了。紧急重新加构自己的外壳的男孩“哈”地冷笑出声,直接抬高声音压过了她后面的话:“在想什么啊?蠢货。对了对了,那些人应该还没告诉你吧——老子上次说的‘可能’,你该不会以为真的是假设吧?”
他犹豫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杀人什么的,我啊,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御坂美琴忽然沉默下来,呆呆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水,沿着一下变得苍白的脸颊滑了下去。
意料之中,况且对于她这种年纪的天真小鬼头来说,这一天受到的冲击已经足够她宕机五百次了才对,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说出完整的词语来已经十分值得表扬了。
再说了……自己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所以——
“就这样吧。”
一方通行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说道。
“刚好过家家什么的老子也玩腻了。所以……就这样吧。”
活动室里再次变得安静。
一方通行听见窗外的蝉在叫,明明夏天已经快要过去了,但这些昆虫依然在垂死挣扎。
室内恒温装置在照常运转。
日光灯的整流器似乎有所老化,比上个月或者是上上个月时他听见的声音又增大了零点几个分贝值。
新书的书页是跟之前的几本不同的材质,手指和书页接触时的响声和触感莫名黏腻,令人心烦。
送饭的推车骨碌作响,托盘和筷子放在面前时会有“啪嗒”的声音。
他没有提要求,但被子和枕头还是被送到了他的面前,布料和地板摩擦的声音陌生而多余,对睡眠简直没有半点正面效用。
又一天太阳升起,又一天太阳落下,看过的书籍和文献比之前同样长的时间里看的几乎多出一倍。记不清两天三天还是一星期还是一百年后,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男孩忽然从沉寂中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地上散落的几个毛绒玩偶上。
那家伙……说出什么“再也不跟你玩了”的狠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果然她还是做不到离开熟悉的年长者来着。所以,虽然她看起来确实被他这个怪物吓到了,但如果她缓过几天后还是决定来道歉的话,他就大发慈悲地告诉她“老子不计较”好了。
但他不会再陪她出去乱跑了,也不会再陪她玩什么幼稚游戏。她要待在这个目前来说还算安全的区域内,在他的视线之下;而他会用最快的速度学习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知识,直到他变成没有人敢于挑战、只要别人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噤若寒蝉的“无敌”的那一天。
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离开过活动室的一方通行一步一步挪到出去的门前。
门上的单向玻璃倒映出八岁的苍白面容,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离他变成一个电视里那样走不动路的老头、那家伙变成一个绘本里那种包着头巾的老太太大概还有很久很久很久。所以,到他变成“无敌”的时候再跟御坂美琴一起去接触这个世界大概也还不算晚。他当然不会说什么“对不起”,但作为补偿,他可以勉为其难地陪她玩鬼捉人,可以努力练习用小鬼头能听懂的语言去解释电荷运动原理这种宛如幼儿园课程一样简单的东西,还可以……
但是。
一方通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尽头的那扇窗户里正投进来昏暗的光线,除此之外,餐厅的门缝里没有灯光,盥洗室的门缝里没有灯光,其他所有的房间的门缝里都没有灯光。
他推开挂着“御坂美琴”的花哨门牌的卧室门,房间里只有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和一张双人床,没有色彩鲜艳的抱枕和收纳盒,也没有成堆的毛绒玩具,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干净得像是无人居住的样板间。
夏天的余烬正被一场雨浇灭,刚刚的幻想也一样。
御坂美琴在他没留意到的时候、或许是他睡着的时候,彻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