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45、锦袍殷战血 躲进山洞

　　一阵痛楚深入当于让的骨髓，嘴角挂着血丝颤颤巍巍起身，腿脚酸软，一时半会发不出

　　马蹄震响的声浪里，兵戈相接，银光凛冽，黑压压的中原大军正以势不可挡的气魄，源源不断的涌入山兀。烈火四起，让本该冰冷的城变得灼热无比，尘土扬空，血染大地。

　　城门失守，趁段天功还在处理缠兵的当口，当于让直起身，想要带走马上得手的美人，扫视了目光所及的各个角落，直到在一个军械库旁并不起眼的矮墙下，发现了被扯开的带有几片血渍的麻绳。

　　聂知韫早已经金蝉脱壳。

　　正此时，一人乘马，在兀龙卫的人潮中注意到负伤的当于让，当于让目光如矛对上视线，朝西边颠了颠头，嘴里吐出个“追”字，那人心领神会，跨马而去。

　　“你逃不掉的。。。”

　　在兀龙卫“剿灭敌军，不可杀民”的叫喊声里，聂知韫混入人潮，躲在方才包子铺老板的摊里，这里已经桌掀椅断，一片狼藉。她嘴角悬着干涸的静静血印，伤痕累累外加寒意流淌，仿佛半个身子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最难打的山兀就这样被攻下，疆樾收归中原的势头不可逆转，大胤也似乎迎来了天下一统的曙光。

　　聂知韫习惯了这种奔逃的场面，她跪伏在翻到的木桌子边上探头四顾一阵，虽总感觉暗地里有一双眼睛再盯着她。

　　“兴许是幻觉吧，毕竟方才差点死掉。”聂知韫自我安慰着凝了凝神，战场终归不宜久留，她最后观望了一眼便忍痛大步离开，再次躲进莽林，寻向过夜的山洞。

　　打起仗来的时候，段天功总是杀心上脑，楞着头往前冲，就连原本的计划都忘的一干二净。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要跟张郢简碰头。直到战火褪去，他才迟钝的反应过来。

　　这么不见张郢简？

　　随行的朱伯功无奈摇头道：“去看看夫人怎么样。”

　　于是他匆匆跑去给聂知韫找到的短暂歇息的地方，入目的场景让他目瞪口呆。

　　将军夫人怎么也没了？

　　“这俩人真是雅兴，我搁这打仗，俩人在跟我玩捉迷藏？”

　　正摸不着头脑，朱伯功赶来，两人面面相觑，看段天功呆若木鸡的样子，他问道：“看我干什么？将军夫人给我们开的门，那就证明将军出事了啊！”

　　听完军师的一席话，段天功下巴轻轻一动，点头道：“军师所言甚是，我与将军打了这么多仗，彼此默契，这次不见他的踪迹，断然出了问题。”

　　朱伯功接着问：“夫人会不会被敌人掳去？”

　　段天功斩钉截铁回答道：“不会，那唯一一个能和我过几招的当于让已经被我撞迷糊了，夫人多少也有些功夫在身，掳不走的。”

　　“既是如此，那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夫人的去向或者藏身之处。”朱伯功托着下颚端详着，在殆尽的残阳里转回身，眼底掠过的一丝猜疑瞬间释放，分析道：“杨隆吉深知山兀易守难攻，因此边城从未加设过如此多的防御，可今日我们即使举全兵之力，如若夫人未能开门，我们也只怕会死在这里。”

　　段天功：“您是想到了什么？”

　　“看来，我们的人里出现了奸细。”朱伯功跨前一步，走至一残壁前，壁上一纸通缉令印如眼帘，正打算扯下带回，却不经意间瞥倒不远处正莫名其妙凝望着某个方向的裴朗，双眸微眯会心一笑，“我大概知道奸细是谁了。”

　　林子深处，聂知韫抓出酒壶，咕咚咕咚灌下，酒似乎不再灼烈。

　　原先在凉阴，其后要比这里低很多，那时冷了便喝茶，茶易冷，小韫儿体弱，冷茶会伤胃，因此茶熟即饮。祖父喜酒，她时常能在祖父的身上嗅到一股醇香，每次想要喝一口，祖父都会笑笑说：“这可不是女子喝的。”

　　如今自己孤身一人，顶霜饮酒，酒入愁肠愁更愁。

　　若是张郢简在身边，看见双颊酡红，满身伤痕的她，准会心疼坏吧。只可惜山河趋明，良人不在。

　　酒罢，聂知韫收敛心神，箕踞在围火旁，嘴边念叨着自己悄悄的离开战场不是恐惧逃脱，而是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她一介女子不想再经历这些，也不想再一个人孤身回京城，当年逃离凉阴的时候，她就体会过这种更与何人说的滋味。

　　烂在肚子里难受，说出来又无人能懂。

　　张郢简，你还活着吗？

　　月朗星稀，周围静悄悄的，劈里啪啦的火星子声也听得一清二楚。聂知韫正闭目养神，照在石壁上的影子也显得凄凉孤独，现时，一阵踩在土泥上的脚步声顿然入耳，聂知韫经过歇息也算恢复了些，觉察到似有人接近，皱眉间起身，蓄势待发。

　　她紧握剑柄，谨慎道：“什么人？”

　　“夫人别怕，是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去，一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此人身着素黑色貂皮袄，在夜色里中实难发现。

　　“裴副将？”聂知韫认出裴朗后，舒缓一笑，放下警惕，双脚并拢坐在高出一截的石凳上，“山兀怎么样了？”

　　“幸亏有夫人在，我军才可如鱼得水，致使敌人崩逃，溃不成军。”

　　“将军言重了。”聂知韫声线清冷，侧脸望向城内，“您来此处是有何事吗？”

　　“末将奉命来此找您，”裴朗东瞅西望，四处打量，眼神有些飘忽，“夫人要跟末将一道回去么？”

　　聂知韫轻轻叹了口气：“我就不回去了，这里。。。挺好的。。。”

　　听此回答，裴朗眼眸一闪，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旋即恢复如常：“既见夫人平安无恙，末将心里也有了底，那末将便先行告退。”

　　聂知韫没有多加挽留。

　　入子时，酒劲散去，却依旧愣神不得眠。俄而夜风骤起，林鸱飞啼，聂知韫面前火光摇曳的厉害，聂知韫突觉环境有异，刚抬起头，恰见到一直飞箭自远处袭来，直冲其眉心，她扭身回躲，箭矢掠过耳朵，擦过衣裳，带着破空肃响直扎向石墙。

　　“难怪当于让大人这么中意你，长得水灵就罢了，还会些武功，比他那些不三不四的妻妾可强太多了。”一低沉阴暗的嗓音从洞口幽幽想起，修长的手指中摆弄着一把长弓，方才的箭矢便是从他这里射出，“当于让大人怜香惜玉，你跟着他只准比跟着张郢简要强。美人，要么跟我回去，要么。。。就死在这里。。。”

　　怜香惜玉？聂知韫嗤笑，随即冷哼一声：“强在哪里？强在被灭了种，还是马上要没了主子？”

　　说罢，抽出长刀，“噌”的一声，银光乍泄。

　　“看来你执意不从。”男人弃弓引剑，伴随着出鞘之声，身后又蹦出三名黑衣男子，“当于让大人本不想取你性命的。”

　　“废话少说！”

　　聂知韫紧攥长刃，手心已然微微出汗，胸口紧绷，全身的血液都在膨胀着。围着火堆周旋了几圈，对一人突发攻势，手持利器腾空而起，眨眼间就要冲到面前，聂知韫身形一晃，侧身避开之际重重一拳砸入其腹，那人随即摔倒在地，猝不及防间另一人却从她身后握剑抬手，呈突刺之势刺向聂知韫，聂知韫嗅到杀气，如飞燕一般，剑柄杵墙借势弹起，灵巧躲开，只有几点发丝落地，一种乱舞后落在方才摔倒之人身旁，趁其还未起身，举起长剑，那人下意识提剑抵挡，可聂知韫速度极快，一刀刺入其心，吐血身亡。

　　剑舞三轮，聂知韫不败下风，可双拳难敌四手，聂知韫在另外两人的轮番进攻间逐渐疲乏，两人虎视眈眈，迎风走来，聂知韫看向酒壶，心生一计，放下武器佯装投降，两人见此，本以为胜负已定，不曾想忽然眼前一黑，鼻尖似有酒香。聂知韫趁此从火堆中拿起一跟燃烧的木条朝两人扔去，火苗顺势从两人身上燃起，在两人挣扎之际，聂知韫手起刀落，两人颓然倒地。

　　聂知韫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白皙皙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淤痕。腰间一股热意涌出，聂知韫低头，一抹红流从身子右侧流出，浸湿在衣裳上就像一朵红莲，方才只顾着战斗，没有注意到自己负了伤，不过好在伤势较浅，胳膊上的旧伤也没有被撕裂。

　　折腾了这么久，体力透支严重，她喘着粗气从几个黑衣人身上扯下几块布料，倒上最后的酒揉搓几下，接着紧紧的包扎在腰间，清凉夹杂着疼痛并没有缓解她的倦意，此刻她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什么？都被杀了？”山兀城外，阴翳笼罩，当于让攥紧拳头砸向一颗枯树，“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当于让身旁副将请求道：“将军，中原的兵马已经占据山兀，我们现在所剩无几，不要被女色给迷了眼，我们还是快撤吧，再不逃就没机会了。。。”

　　“可恶！！！”当于让怒吼着抓着头发，完全没把副将的话听进去，“我现在去把她抓来！”

　　城内，烛火通明，烟云漂泊沉浮，朱伯功正与段天功商讨着下一步的计策。

　　段天功挠了挠后脑勺：“山兀已经被我们打下了，满城搜查也没见着夫人的影子，她能去哪里？”

　　朱伯功在窗口揣摩着，正见裴朗骑马归来。

　　裴朗那个时候在看哪里？

　　待裴朗回了自己的营子，朱伯功动身跨马，顺着裴朗来的方向，凭着记忆，摸索到发现通缉令的地方，又寻着当时的视线，驾马飞驰，终于找到了当时裴朗停留的位置。

　　四周环顾一番，目光停留在锦绣坊，朱伯功的嘴角终于上扬，迟疑过后便微露喜色。

　　锦绣坊后有一个缺口，此缺口正通向一片昏黑的深林。

　　朱伯功没有多加思索，便一头扎入其中。